时间进入十一月份。
法兰克北部的气温虽依然维持在零上,但来自北海的寒风已经如锋刃般,犁遍大地。
这也让在生活于此地的人们裹紧衣袍,瑟瑟发抖。
这种天气里,长途旅行变得更加艰难。
在寒风中,香槟公国,兰斯教区的大主教,安德马克,正乘坐一辆简陋的驴车,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颠簸前行。
而他此行的目的,便是前往巴黎,亲自向查理陛下上述,不久前发生在香槟地区的一系列恶劣事件。
与此同时,南方,奥尔良公国与勃艮第公国的主教们,也已启程前往巴黎,就各自教区内遭受的滋扰提出诉讼。
一时间,帝国境内多个遭到了暴徒侵扰的重要教区似乎达成了一致,主教们的诉状也不断向巴黎汇集。
然而,在所有遭受冲击的地区中,唯有纽斯特里亚公国(即诺曼公国)的主教们保持着沉默,没有发出任何申诉。
其原因,便是该地区的主教们身份尤为特殊。
他们大多出身于本地的贵族家庭,被送入教会以提升家族影响力。
这些“贵族主教”对教区内发生的劫掠事件,并非一无所知。
尽管他们不清楚此事具体受谁指使,也不明白这场劫掠为何只针对年轻修女。
但他们隐隐都察觉到,此次事件背后,有帝国高层的影子...
他们不会为了几个修女院,去触怒能够将他们家族摧毁的势力。
在这种微妙的形势下,缄默不言就成了最稳妥的选择。
而香槟大主教之所以不顾严寒亲自奔赴巴黎,是因为他治下的兰斯教区损失太过惨重。
兰斯教堂作为藏有圣油瓶等重要圣物的教区,自法兰克第一任国王克洛维一世受洗以来,一直是王国最重要的宗教中心,地位崇高。
(注:①圣物:圣油瓶,克洛维一世受洗时出现的神迹,由天使降下,保存于兰斯大教堂。)
(注:②克洛维一世:法兰克的开国皇帝,是日耳曼蛮族皈依第一人,是天主教标志性圣人之一。)
然而此次劫掠事件,不仅让教区内多处修女院遭到袭击。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些胆大妄为的“匪徒”似乎毫无顾忌,将香槟地区多处教堂洗劫一空,抢夺金银圣器,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其中,沙隆主教区的遭遇最为典型。
沙隆教堂因地处交通要道,一直接收着自法兰克尼亚、法兰西乃至施瓦本等多地朝圣者的贡赋。
这座教堂积累的财富虽比不过兰斯大教堂,但也相当可观。
这次,沙隆的圣迪季耶教堂更是惨遭焚毁,只有少数修士侥幸逃出。
这些惊魂未定的修士一路逃到兰斯,向大主教安德马克哭诉了“暴徒”的恶行。
形容他们如同恶魔,不仅抢劫,还纵火焚烧圣所,亵渎圣物。
面对底层修士和平民的恐慌,安德马克大主教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再也无法装聋作哑。
为了安抚教区,五十多岁的他不得不亲自启程,前往巴黎,向伟大的查理陛下陈情上诉。
期望皇帝能行使世俗统治者的权力,查明并严惩那些“亵渎天主的暴徒”。
最起码,也希望圣君以皇帝的名义发布敕令,安抚受灾地区的民众,并给予教会一定的补偿和支持,以平息事态。
...
驴车在寒风中吱呀作响,缓缓前行。
“阿戈杰,我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简陋的车厢内,老安德马克掀开挡风毛毡,探出满是倦容的脸,向驾驶驴车的年轻神甫问道。
连日的颠簸,已经让他感到十分不适。
“再往前不远,应该就到克雷西教区了,主教大人。”
年轻的阿戈杰紧握着缰绳,有些紧张地回答道。
“嗯,好。等到了克雷西教区,我们就在那里休息一天,也拜会一下西尔维斯主教。”
安德马克闻言,面色稍稍缓和。
连续多日乘坐这简陋的驴车赶路,对他的体力和精神都是严峻考验。
作为中世纪早期的主教,安德马克这一代的神职人员,与后世那些成为地方“土皇帝”、生活奢靡的主教有所不同。
要知道,从初代教宗圣伯多禄开始,直到丕平献土、教会权势初步崛起的这段漫长岁月里,就有多达二十五位教宗殉教。
为了传教,他们的死法各异,有的在罗马被投入竞技场喂了狮子,有的被火烧死,有的被挖眼割舌,遭遇极其残酷。
好一点的结局也不过是被流放远方,或者沦为奴隶。
罗马帝国的荣光与残酷,都深深烙印在早期教会的记忆里。
罗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天主教会也非一蹴而就的。
从罗马帝国晚期到中世纪早期,担任教宗或主教的人,确实都是虔诚的信徒。
他们将传播信仰视为己任,将忍受迫害乃至殉道视为荣耀。
现在的基督徒们,与后世那些沉迷享乐、如同虫豸般的腐败主教,有着显着区别。
此时,天主教会虽已拥有大量土地和财富,但主教的选拔上,仍注重个人的阅历与虔信程度。
很多主教就是苦修出身的学者,虽然难免会卷入政治斗争,但他们仍保留着一定程度的宗教热忱和道德责任感。
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对于他们而言,并非不可想象之事。
现在,五十多岁的安德马克能冒着严寒,亲自赴巴黎上诉。
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这一时期神职人员,仍保有一定的责任感。
时至傍晚,在寒风中颠簸了数天的安德马克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克雷西主教区。
在当地本堂神甫的迎接下,年迈的老主教得以踏入相对暖和的石头建筑内,获得了片刻安宁。
简单的晚餐过后,安德马克谢绝了立刻休息的建议,坚持要与克雷西当地的主教西尔维斯会面。
在教堂一间僻静的祈祷室内,烛光摇曳。
安德马克向比他年轻些的西尔维斯主教,详细讲述了香槟地区遭受的严重劫掠。
他言辞恳切,希望西尔维斯能够与他一同前往巴黎,向圣君查理当面陈情,阐明此次事件的严重性,以促使皇帝采取有力行动,惩办匪徒,安抚教区。
然而,西尔维斯主教的回应,却让安德马克陷入了沉默。
“大主教,听我一句劝。”
西尔维斯听完,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道:
“您...还是放弃追究此事吧。”
“放弃?为什么,西尔维斯?”
安德马克闻言,立刻挺直了身躯,脸色涨红道:
“那些恶棍的暴行,难道你没有听说吗?”
见老主教如此激动,西尔维斯的面色更加为难,眼神闪烁,不敢与安德马克对视。
“他们洗劫、焚烧了圣迪季耶,如果不能对他们进行裁决,天主的威严何在?”
祈祷室回响着老主教的恫喝:
“如果不能严惩那些恶棍,还不知道今后会冒出多少匪寇,将圣人的居所视为可以随意劫掠的金库!”
“...”
过了好一会儿,西尔维斯似乎下定了决心。
他咬了咬牙,将声音压低道:
“匪寇...并非真正的匪寇。大人,您的努力只是徒劳,甚至会对您的生命造成威胁。”
“什么意思,西尔维斯?”
闻言,安德马克睁大了眼睛,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困惑:
“难道那些焚烧教堂的匪徒,是...是某个领主的士兵?”
老主教下意识地否认,内心深处却因为西尔维斯凝重的表情开始动摇:
“不,这不可能!哪个领主敢如此疯狂,公然亵渎天主?”
“我不敢多言啊,大人,真的不能再说了...”
西尔维斯连连摆手,眼角紧紧皱在一起,脸上浮现惶恐:
“大人,我劝你还是不要将此事告与陛下,不然,您晚年不保啊,大人。”
“嗯?”
人们总是难以遏制自己的好奇心,尤其是秘密与自身关切之事紧密相连时。
五十多岁的安德马克主教当然也不例外:
“陛下是得到天主认可、由圣伯多禄继承人亲自加冕的奥古斯都,是教会的保护者!”
西尔维斯越是讳莫如深,老主教越是想要知道事情的真相,想要知道到底是谁,敢于公然亵渎天主:
“我将那些暴徒的罪行告知陛下,祈求正义,怎么会致使我晚年不保?”
“欸~别问了,大人,算我求您了,别再问了!”
西尔维斯出身于默伦地区的贵族世家,家族在巴黎宫廷和周边地区自有其消息网络,对某些风吹草动比远在香槟的安德马克要敏感得多。
他知道一些事情,但却不能宣之于口:
“大人,我以同为天主仆人的身份恳求您,到了巴黎面见陛下时,只请愿安抚民众、补偿损失就好。“
他面带哀求,语气真挚道: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执意让陛下严惩暴徒,追查主使啊,大人!”
“此事牵连过广,水太深了。为了您自己,也为了兰斯教区的安宁啊,大人...”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安德马克历练多年的政治嗅觉也终于被彻底激活。
他看着西尔维斯那张写满恳求与无奈的脸,忽然间明白了。
西尔维斯并非胆小怕事,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自己透露一个可怕的事实。
袭击教会,背后恐怕有帝国高层的默许、至少也是难以追究的势力...
继续深究,不仅无法得到想要的正义,反而会引火烧身。
失望与无力感攫住了老主教,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追问。
安德马克缓缓站起身,对西尔维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
“多谢你的款待和忠告,西尔维斯兄弟。”
那一晚,老主教躺在克雷西教堂休息室的硬板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他婉拒了西尔维斯再多住一日的邀请,带着复杂的心绪,重新登上那辆简陋的驴车,继续向巴黎前进。
...
与此同时,巴黎郊外一所庄园内,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罗戈尔与查理曼隔着一张矮几相对而坐,房间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壁炉火焰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那些主教估计已经坐不住了,查理,你准备怎么应付他们?”
罗戈尔正用短刀剥着榛子,面色随意地问道。
“我准备尽快召开一次大公会议,召集主要地区的主教和贵族。”
查理曼半靠在女婿新鼓捣出来的皮质家具上,心中感慨。
这种新式家具,比他惯用的硬木椅子要舒服太多了。
“然后颁布一些法令,加强地方治安,申明保护教会的财产,从国库拨出一些款项,用于资助被毁教堂的重建。”
老狮子手里端着一杯加了些香料的热葡萄酒,面色严肃道:
“至于你这边,绝对不能暴露。”
说着,查理啜了一口热酒,长胡紧跟着嚅动:
“那些修女院的嬷嬷们,肯定能认出你训练的这些‘工作人员’...”
“大公会议吗?”
闻言,罗戈尔点了点头,将榛子壳扔进壁炉:
“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查理。”
随后,亲王从果盘里抓了一个苹果,躺在皮质沙发,边嚼边道:
“但这不足以平息此次事件啊,父亲。”
“哦?”
查理曼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对面一脸轻松的女婿问道:
“你是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我亲爱的儿子?”
“与其安抚那些老秃子,不如直接对他们进行谴责,查理。”
见对方起了兴致,罗戈尔依旧没有起身,斜了老狮子一眼继续道:
“这场灾祸,就是主对他仆人的不满,是对他们的惩罚,是上帝的意志。”
闻言,老查理挑了挑眉,面露无奈:
“这行不通的,我的儿子,你不知道他们会用什么反驳你...”
“怎么会反驳我,他们拿什么反驳?别忘了,你可是比肩三皇的圣君,是圣伯多禄继承人加冕的奥古斯都,你就是大祭司!”
(大祭司:由罗马皇帝担任的最高神职职称,比天主教会教宗更加尊贵!)
不待老狮子讲完,罗戈尔终于坐了起来,继续道:“你知道的,那些老秃子无法娶妻,没办法享受那通往天堂的门扉...”
(不懂就自己看阿尔·帕西诺老师主演的闻香识女人。)
“你是说?”
闻言,查理双眼微微眯起,闪烁起高昂的兴致。
“对,他们会和年轻的辅祭击剑,我们就拿这个来驳斥他们的生活作风!”
老狮子的脑子转的是真的快,见他明白过来,罗戈尔笑着说道。
闻言,两人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