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老查理的会面邀请，罗戈尔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他坐在领主长屋的主位上，指节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陷入沉思。
日德兰大半领土，如今已沦陷在法兰克大军的铁蹄之下。
小埃里克生死未卜，抵抗力量土崩瓦解...
此刻，如果自己这个国王，与入侵者坐在谈判桌前议和，无论谈出什么结果，在这片崇尚复仇的土地上，他的威望都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那些追随他、敬畏他，同时也觊觎着他王位的雅尔们，那些信仰着奥丁、将勇武与无畏奉为最高美德的自由民战士们...
绝不会接受一个在家园被蹂躏时，选择“谈话”而非“复仇”的君主。
查理曼这手，是逼罗戈尔在维护王权与进行妥协之间做抉择。
“回去告诉伟大的查理，帝国的北境守护，已经返回了斯堪的纳维亚。”
片刻之后，罗戈尔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那些使节团成员，缓缓开口道：
“现在距离圣诞还有数月，我希望，在那之前，能与我的‘父亲’进行一次私下会谈。”
“当然，地点可以由伟大的查理选定，只要在斯堪的纳维亚之上...”
收到这位异族之王的回复，法兰克使节团的成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为首的使者躬身行礼，表示一定会将亲王的意愿传递给皇帝陛下。
正式的外交辞令结束后，作为代理人的西吉，以庆祝国王安全归来的名义，邀请这些法兰克贵族与随行修士参加了一场宴会。
宴会上摆出了麦酒与鹿肉...
明面上宾主尽欢觥筹交错，但双方都清楚，这轻松的氛围之下，是日德兰尚未干涸的血迹。
关于日德兰沦陷的消息，罗戈尔也没有进行封锁。
嘴是长在别人身上，堵是肯定堵不住的。
他能做的，是为这则已然传开的消息，赋予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
于是，在国王的暗中推动下，一种新的解释开始在民间流传。
小埃里克·戈多弗里德森，那位年轻的日德兰守护，在南方与某位法兰克贵族发生了争执，冲突激化，最终酿成了不幸的武装冲突。
现在，国王罗戈尔，将会与法兰克皇帝查理，进行严肃的谈判，以公正的方式处理这起不幸的冲突。
以求追查到底，平息两国事态，寻求合理的赔偿与解决方案。
这说法儿，将一场王国级别的入侵，降格为一次因个人冲突引发的边境摩擦。
只要不把这事儿说成老狮子做的，没有升级到国与国之间的战争，那就还能糊弄过去。
总之啊，在等待与查理曼会面的这段时间里，罗戈尔异常忙碌。
期间除开转嫁矛盾，还紧急调度了乌普萨拉的老维达。
让其率领灰胡子迅速前往卡特加特海峡，在各个沿岸港口进行驻防。
主要任务呢，欸，就一个，抓住小埃里克。
只要还是活得，那就把他变成死的。
公元795年9月中旬，法兰克皇帝查理如约出现在了西兰岛的罗斯基勒港。
只不过，从日德兰中部的沃巴瑟，到东海岸的欧登塞聚落之间，所有关键的道路、渡口和据点，都已被法兰克军队牢牢掌控。
查理曼本人正是从欧登塞登船，携数百皇室禁卫，抵达了罗斯基勒。
他的到来，与其说是客人，不如说是主人在对刚纳入势力范围的边境进行巡视。
另一边，对于这次会面，罗戈尔也做足了准备。
罗斯基勒港及其周边地区的日常守卫被全部撤换，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隶属国王直属战团、对他个人绝对忠诚的灰胡子老兵。
得知查理曼的船只抵达码头，罗戈尔带领一队亲卫前往迎接。
当看到那披着紫色斗篷的身影走下搁板时，罗戈尔脸上立刻浮现出热情的笑容。
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哦~看看是谁来了！”
“法兰克人与伦巴第人之王，罗马的守护者，伟大的查理！”
说着，罗戈尔给了自己的老丈人一个拥抱。
面对女婿的热情，老查理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他没有拒绝这个拥抱，礼节性地与之轻触一下后，道：
“现在，罗戈尔，你应该称呼我为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
罗戈尔故作不知，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后退半步道：
“您已经在罗马加冕了吗，我亲爱的‘父亲’？”
不待老查理回复，维京之王便继续道：
“不过，旅途劳顿，我应该先带你来我的住所，等享用完美食蜜酒，再慢慢聊？”
说完，他主动走到前方，为查理曼引路。
看着罗戈尔那比自己记忆中更加壮硕的背影，查理眼眸中闪过一丝忌惮。
但查理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日德兰的教训想必会让这小子疼上一阵子，眼前的会面才是关键。
东征，才是他应该集中精力去完成的伟业。
与北方这头难以驯服的狼打交道，得需要把控尺度。
他整理了一下紫袍，迈着沉稳的步伐跟了上去。
待步入罗斯基勒领主长屋，火把与壁炉驱散了秋日的寒意。
大厅内，混合着动物油脂与木柴烟的香气。
长桌被擦拭干净，铺上了亚麻布，仆人们也忙碌着将菜肴与蜜酒端上来。
而在长屋入口外，气氛则严肃得多。
罗戈尔的卫队长匆匆走来，在他耳边低声汇报。
说法兰克皇帝的卫队指挥官提出，希望由法兰克禁卫替换防务，理由是确保皇帝陛下的安全。
对于这样的要求，罗戈尔只是略一沉吟，便欣然同意，只留了一半自己人。
毕竟，就算在这儿把查理办了，也无济于事。
指不定天主世界会以此为理由，搞一出十字军北伐，那可就真不好玩了。
与其冒此绝大风险，不如维持表面礼节。
...
领主长屋内。
长桌前，只面对面摆放着两张高背椅，罗戈尔与查理曼分别落座。
没有传统的主位，这象征着此次会面至少在形式上是对等的。
“干杯，为了您的皇冠，奥古斯都。”
罗戈尔举起沉重的牛角杯，里面金黄色的蜜酒微微晃动，他率先开口，将祝酒词指向了对方最在意的头衔。
“干杯。”
查理曼也举起了他面前的牛角杯，这粗犷的北方酒具与他华贵的紫金绶带显得有些不协调。
他端详了一下杯中色泽诱人的液体，送到唇边，只是极为克制地抿了一小口，随即放下。
“罗戈尔，你在不列颠做的事，有些出格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对方：
“绑架一位国王...俘虏我的侯爵...”
“是这样吗，查理？”
罗戈尔似乎毫不在意，他一边反问，一边伸手从面前的银盘中抓起用香料烤制的鹿腿肉，毫无顾忌地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声音有些含糊：
“您知道的，我的族人们，一直都有出海的习惯。这是生活的一部分，也是勇武的证明。况且...”
他咽下食物，灌了一大口蜜酒，用手帕抹了抹嘴边的油渍：
“我们可是姻亲啊，查理。”
“可你看看弗兰德斯那个傲慢的领主对我做了什么？”
“他竟敢拒绝我，甚至拒绝您的公主、我的王后入境！”
“哦？竟有这种事？”
对面的老查理捏起银质餐刀，切割着盘子里一块涂抹了蜂蜜的烤猪排，仿佛在聆听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
“你也知道，帝国疆域辽阔，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边地领主。”
他抬起眼皮，看了罗戈尔一眼：
“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轻描淡写地许下承诺后，他将切下的一小块猪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再次举起酒杯：
“如果这个问题没有其他异议，我想，我们该谈谈你的事了，我亲爱的‘儿子’。”
“干杯。”
“干杯。”
已经把话递到这个份上了，罗戈尔也只好跟着举起酒杯，示意性地喝了一口。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查理？”
他放下酒杯，身体靠向椅背，双手摊开，做出一个略显无奈的姿态：
“哦不，尊贵的奥古斯都，您希望我怎么做，来弥补这次小小的不快？”
“上一次，你对我许下的承诺，似乎还未兑现。”
查理曼用餐巾轻轻擦了擦胡须上可能沾到的酒渍，声音放得更轻：
“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
罗戈尔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这事不出点血是过不去了。
他故作沉吟，然后试探性地开口：
“关于之前的约定...我打算加快进度，在您指定的几个沿海贸易城市修建红房子和木牌屋。“
“只要地点合适，相信很快就能建起来。”
“很快有多快？这事儿我们可是去年就说清楚了的，我的‘儿子’。”
查理曼不为所动，他拿起一块面包，蘸了蘸盘子里的肉汁：
“而且，光是这些，恐怕不足以弥补你这次的过错。”
他顿了顿，用叉子戳起一片白水煮过、蘸了盐粒的洋葱，送入口中，才继续道：
“不列颠的事，让很多人感到了不安。我需要更多的诚意。”
“我们有完善的体系，成熟的制度，还有经验丰富的‘工作人员’。”
罗戈尔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我向你保证，查理，这绝对是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去年我光靠这个就...”
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罗戈尔深吸一口气忍痛道：
“另外...我还有一本福音书。我想，那或许能表达我的歉意，以及对您信仰的尊重。”
“福音书？”
闻言，查理曼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割烤肉的手停了下来，眸子里第一次闪过疑惑。
不是，我跟你讨论战争赔款，你突然拿出一本福音书来，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重新审视着对面的女婿，等待着解释。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那是我从林迪斯法恩修道院带回来的，是献给教宗的圣物，不过有一些部分应该没能完成。”
沉默片刻，罗戈尔耸了耸肩，向查理解释道：
“上面镶嵌着各种宝石，书页间带有图画，虽然我不懂那是什么...”
“它在哪？”
听完详细描述，老查理微微坐直身体，这可是个好宝贝儿。
拥有圣物意味着可以建立新的圣地，意味着朝圣者们的无偿“献血”，再不济，也可以捐给教会，作为谈判资本。
“在路上，我已经托人将那本福音书带来了。”
见老查理意动，罗戈尔耸了耸肩道。
“嗯~”
老狮子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了解后，继续道：
“这还不够，我的儿子，至少这没法让我从日德兰撤军。”
闻言，罗戈尔的眼睛已经露出杀意，动手是不可能动手的，这气受着也得受， 不受也得受。
“300磅黄金，500磅白银，查理，这是我的极限了。”
“你可是从威塞克斯回来的，我的孩子，你的收获不可能这么少。”
面对这位年轻的国王，查理的姿态更为放松，带着权戒的手指轻轻摩挲餐刀，等待年轻国王的回复。
“300磅黄金，500磅白银，拿着你还是我的‘父亲’，不拿，我也没办法了。”
面对如此的老无赖，罗戈尔也没有丝毫办法，直接摊牌道：
“你在日德兰都干了些什么，挖坟掘墓，侮辱他们的先祖，你觉得我同意跟你讲和，是背着多大的压力来的，查理。”
“但这点钱，连我的军费都拿不回来，罗戈尔。”
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女婿，老查理慢条斯理道：
“别忘了，萨克森人那边的事，这都是你自找的，我的孩子。”
看了一眼查理，罗戈尔揉了揉眉心道：
“我说了，查理，300磅黄金，500磅白银，红房子、木牌屋还有福音书，要就拿走，不要，那就开战吧，查理，维京人从不惧怕失败。”
沉默良久，两人切断了快要拉丝的目光：
“成交。”
“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