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恩斯贝格堡内,此刻已被浓重的死寂所笼罩。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腐烂的尸体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压抑气息。
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突围战的北境军团,此刻就像是被暴风雨摧残过的破败营地,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凝重。
城堡大厅内,火盆里的火焰跳跃着,却无法驱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与绝望。
罗戈尔的目光盯着面前铺开的地图,右手用力揉搓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缓解连日来神经紧绷带来的剧痛。
“布兰德。”
国王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过粗粝的木头。
“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布兰德身姿挺拔,却面带愁容。
罗戈尔紧锁眉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布兰德,语气中带着一丝虚弱与沉重:
“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除去那些重伤濒死的兄弟,再除去在突围战中与大部队走散、至今下落不明的...”
闻言,布兰德那双平日里炯炯的眼睛,此刻也布满了血丝,轻声答道:
“目前,还能拿起武器继续战斗的,大约还有七千人左右,陛下。”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罗戈尔的心头。
原本浩浩荡荡、跟随他远渡重洋来追寻荣耀的北境战团,此刻竟然只剩下这七千残兵。
而这七千人里,还有大半是带伤作战。
罗戈尔苦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再也没了平日的从容,只有无尽苦涩。
他回想起昨日傍晚,阿恩斯贝格林地边缘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如果不是布兰德带领着三千多弗雷岛死忠,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出现,罗戈尔确信,他和这七千人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那三千多勇士,踏着尸山血海,硬生生在法兰克的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将他和主力部队从必死的绝境中硬生生抢了出来。
然而,虽然逃出了生天,但他们却并没有真正脱离危险。
不远的林间,一道道炊烟正缓缓升起,法兰克人已经在那扎下营地。
查理曼绝不会轻易放过敢于侵犯他领地的异族,哪怕是为了他罗戈尔,那位法兰克雄主也会榨干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滴血。
“陛下,我们要不要回应他们的谈判请求?”
有些沉重的布兰德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深深的忧虑。
他跟随斯蒂格一同从挪威的冰天雪地而来,不是为了将整个氏族连同荣耀一起,葬送在这片异国他乡。
如今,斯蒂格生死不知;他们还没能从这片该死的战场上拿到足够的好处。
现在主力又被死死困在阿恩斯贝格;而这个时候,敌人主动提出了谈判...
闻言,罗戈尔并没有移开目光。
他依旧盯着地图上,期望从中找到一条生路。
他怎么不知,查理曼在早上便派遣了信使,要求谈判。
谈判?开什么玩笑!
就在布兰德忐忑不安之际,国王终于有了动作。
“不,不是现在,布兰德。”
罗戈尔轻轻抬起头,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他站起身,走到布兰德面前,冰蓝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
“别忘了他们在日德兰做过什么,布兰德。”
国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布兰德的胸膛。
是啊,那些法兰克人,可是把日德兰人杀了大半...
现在谈判,就好像是在欺骗自己,骗自己敌人会放过自己...
“如果我们现在坐到查理曼的谈判桌前,祈求他的宽恕与怜悯....”
“我们将失去所有的战利品,也会丢失所有尊严,永远抬不起头。”
“想要和法兰克人和谈,那我们就得背弃诸神,布兰德。”
“我们的子民,会嘲笑我们是一群连敌人都不敢直视的懦夫!”
说着,罗戈尔伸出右手,用力地捶了一下布兰德的胸膛。
“坚定你的信念,布兰德。”
“斯蒂格可是北境最出色的战争领主,他经历过无数绝境。”
“而且,那些戴着十字架的法兰克人,还没打进来呢。”
“是...陛下。”
“很好。”
见这位北境汉子似乎打消了立刻投降的念头,罗戈尔微微颔首,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安抚战士们吧,告诉兄弟们,让他们好好休息。”
“只要你们还在,只要这座堡垒还在,我们就还有反击的机会。”
布兰德站直了身体,深深地向罗戈尔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大厅。
见状,罗戈尔转身走回高背椅,重新坐了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地图,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半个月,将是决定命运的艰难时刻。
而他,必须做好为了尊严和生存,战斗到最后一滴血的准备。
...
利珀平原上空,原本晴朗的天空此刻被一层厚厚的阴云所笼罩。
一支规模颇为可观的维京人军队,正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
这支队伍与阿恩斯贝格那种肃杀的战意不同,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贪婪与兴奋。
士兵们的行囊鼓鼓囊囊,酒袋和肉干在他们之间传递,人群时不时爆发出粗犷而欢快的笑声。
这,便是一支负责为王国主力提供补给的后勤战团,为首者正是“精明能干”的“光头”索尔芬。
“停~!”
突然,一声暴喝打破了行军的节奏。
负责侦察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入军阵,皮甲上沾满了泥泞,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大人,有敌人,雅尔大人,前面...前面的城镇里有军队!”
斥侯的声音极度紧张,他大口喘着粗气,身体也微微颤抖,指向不远处的地平线。
闻言,索尔芬看向斥候,那锃亮的脑袋在天空下反光。
“什么军队,萨克森人?”
他大步跨出队列,魁梧的身躯瞬间笼罩了斥候,粗糙大手一把揪住斥候的脖领,大声质问道。
斥候拼命吞咽着口水,眼中的慌张非但没有减少:
“不...不不不...不是萨克森人,是法兰克人!是法兰克的正规军,雅尔!”
闻言,索尔芬大手猛地松开,将斥候重重地摔在地上。
光头雅尔眯起双眼,掌心传来一阵湿润的汗意。
他来之前当然做过功课,也认识法兰克人的军旗。
如果是萨克森人的游击队,他们或许还能凭借武力强行镇压;
但若是法兰克人的主力....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可能深入敌境,甚至脱离了主力部队的保护范围。
思绪回到一个月前。
大军登陆荷尔施泰因后,索尔芬凭借着自己出色的组织能力,迅速控制了整个行省。
他联合了当地的波拉布人(西斯拉夫人的一支。),甚至“不惜动用武力”,确立了国王远征的后勤补给点。
在获得第一个落脚点后,索尔芬按照国王原本的计划,继续向南拓展粮道。
然而,贪婪往往是人类最难以抗拒的原罪。
索尔芬的手下在探查中发现,周边的萨克森村落虽然贫瘠,但东部那些人种混居的聚落,却没什么庇护。
得知这个消息,索尔芬再次犹豫了。
他很清楚国王这次南下,主要的交际对象是那些桀骜不驯的萨克森贵族,
国王的命令是不与当地人起冲突,他不想因为一点战利品,就被国王问责,失去现在的地位。
但军团的补给,却是永远填不饱的无底洞....
更何况,东边那些波拉布人的聚落,想必国王也不会在乎。
于是,一个大胆的决定诞生了,索尔芬选择了偏东的路线。
为了“补充”辎重,他的战团对沿途村庄进行了肆无忌惮的劫掠。
这种公然的强盗行径,让战团在短短十数天便赚得盆满钵满。
现在,抵达了利珀平原,预定的交接点,帕德博恩就在眼前。
索尔芬的韦姆兰战团,却遭遇了法兰克的军势。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支骑兵居多的敌军,并不是为了清剿他们。
这,只是一场单纯的遭遇战...(猜猜这支军队,是追谁的。)
萧瑟秋风卷起枯黄野草,发出哀鸣,仿佛在为这片战场提前唱响挽歌。
“吹响号角,盾墙!”
索尔芬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撞上了,就把他们给我留在这里!”
“为了王国!”
随着战团的号角长鸣,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维京战士瞬间变了脸色。
他们爆发出震天的战吼,迅速扔掉辎重车,举起圆盾,组成了经典阵列。
狂战士们也脱去斗篷,露出肌肉虬结的上身,抡起沉重战斧,迎着法兰克人疯狂冲锋。
这一战,让利珀平原上鲜血四溅,断肢残臂随处可见。
索尔芬亲自挥舞着剑盾,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同一头暴怒的野猪。
法兰克的战士虽然勇悍,但在维京人那不要命的疯狂反扑下,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冲散他们,不要停!”
索尔芬劈倒一名法兰克人军官,大声咆哮着。
经过惨烈的厮杀,法兰克人选择了撤兵。
而索尔芬的战团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两千余名战士永远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夜幕降临,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索尔芬站在堆积如山的尸体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长叹了一口气。
“收拾营地,我们要抓紧了,把伤员抬进镇子里。”
索尔芬扔掉破损的盾牌,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今夜,谁要是敢睡过去,我就把他贬为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