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美因茨,此时正笼罩在一片冻雾之中。
莱茵河的水汽在严寒的侵袭下凝结成霜,使得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灰色裹尸布笼罩。
昔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几乎空无一人。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远处教堂的钟声,提醒着人们这里仍有一丝生气。
然而,在这座城市之北,靠近莱茵河源头的地方,气氛却截然不同。
此地,正驻扎着一支万余人的军团。
营帐密密麻麻地挤在河岸边,旗帜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
这支大军的指挥,正是之前于会议上提出北伐萨克森的泰奥托·阿吉洛尔夫。
在他的麾下,军队实际上是由两支原本势同水火的势力勉强拼凑而成。
其中,有八千余名士卒,是来自法兰克东南部,巴伐利亚行省的精锐。
这些人大多身材结实,个子却不高,他们头发厚重,却不是北地的金色系。
他们的皮甲与罩袍上,都印着阿吉洛尔夫家族那标志性的黑底白色单头鹰徽记。
而剩下的数千人,则是来自西法兰克尼亚附庸伯爵领地的士兵,由罗贝尔二世亲自率领。
这两部分人,在军容和装备上有着明显的差异。
巴伐利亚军团的装备,由阿吉洛尔夫家族统一配备,看上去军容还算整肃,普遍都持有较好的皮甲与长矛。
而罗贝尔手下的士兵,则显得有些参差不齐,那股子雇佣兵的松散气质表露在外。
除此之外,更令人感觉割裂的是,罗贝尔的军队,被赶到了伊森林地,靠山脚驻扎。
而原因,则是涉及到两年之前的事儿...
当时,“北境亲王”罗戈尔领使团南下,罗贝尔借着机会,侵吞了阿吉洛尔夫家族位于施瓦本边境的两块伯爵领。
这一举动,让他短时间获得了大量的土地和财富,势力一度暴涨。
凭借巴登伯爵领内丰富的矿脉,罗贝尔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还有盈余向维京人输送战略物资,以完成与亲王殿下的约定。
不久后,老狮子亲自率大军南下,官方也传来了确切的消息:
阿吉洛尔夫家族勾结拜占庭,企图在东线制造混乱,甚至屠杀了皇家使团。
虽然,这多半是皇帝陛下为了打击阿吉洛尔夫家族而网织的罪名,但在绝对的军势面前,真相就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当下,乌多·阿吉洛尔夫伯爵的爵位就被直接扒掉,其庞大的领地也被尽数剥夺,只剩下较为偏远的一小块地盘,霍恩贝格。
接连两次机遇,让罗贝尔家族的势力愈发膨胀,甚至已经将触手伸到了施瓦本公国。
为了表忠心,罗贝尔二世直接向皇室进贡了大笔钱财物资。
同时,这位精明的领主,还暗中招募了无数对现状不满的流亡骑士与破产贵族。
有了中层军官储备,罗贝尔又开始招募亡命徒与雇佣兵扩充军备。
一时间,罗贝尔家族的私兵数量,已经远超一位伯爵所能拥有的限额。
而这一切,都被泰奥托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如此一来,这一笔笔旧账,便全算在了罗贝尔家族头上。
这一次,皇室为了制衡各方势力,要求两人合作,共同攻略萨克森。
这两大家族的冲突从一开始就无法避免,所谓的合作,不过是在更高层面的暴力胁迫下,被迫戴上的沉重枷锁。
起初,由于罗贝尔二世的领地,本就在西法兰克尼亚,且靠近前线。
罗贝尔的军队集结速度,比领地远在巴伐利亚的泰奥托更快。
在集结初期,双方倒也相安无事,甚至表面上还十分“团结”。
但待到巴伐利亚各地的精锐士兵集结完毕,泰奥托的獠牙便开始展现。
说是集结,但巴伐利亚的军士,在跟随阿吉洛尔夫家族的成员领袖前进时,于西法兰克尼亚各地进行了肆无忌惮的劫掠。
村庄被焚毁,商队被截杀,无辜的平民在尖叫中流离失所。
他们抢夺粮食、驱赶牲畜,甚至将那些反抗者的村庄付之一炬。
还未与北方的萨克森蛮族开战,罗贝尔二世的后院,便已被自己人烧了个底朝天。
待到他本人收到后方告急的消息时,对方的军团已然集结完毕,且占据了地利。
当他收到领地遭受蹂躏的消息时,这头西法兰克之狐,只能将苦果吞下,默默忍耐。
因为对方的军队已然完成了集结,人数是他的两倍且来势汹汹,他根本无力还击。
之后,泰奥托更是明目张胆地将军团,驻扎在了美因茨的维斯巴登,牢牢控制了莱茵河的源头河口。
但,这支本应该进攻萨克森的军队,却没有向萨克森地区挪动一步。
此时,小丕平的叛军早已离开科布伦茨,浩浩荡荡地向西推进。
罗贝尔就算想要找个人讨说法,控诉泰奥托的暴行,也没地方去。
更何况,他还得防备着泰奥托随时可能发动的突袭。
而那泰奥托,只是将兵力囤积于莱茵河上方,丝毫没有对萨克森动兵的念头。
这一举动,让罗贝尔二世彻底看清了对方的真实目的。
阿吉洛尔夫家族,只是借着北伐萨克森的由头,对他进行报复。
而对方的其他目的,那也是再明显不过。
阿吉洛尔夫家族被查理曼打压过甚,现在正是他们报复的时刻。
明面上,阿吉洛尔夫家族投靠了南方的小匹平。
但实际上,对方只不过是为那个蠢货造势,让加洛林王朝的火烧的更旺。
现在屯兵于莱茵河河口,只不过是在观望,在看着加洛林王朝火起。
皇帝陛下的两个儿子争权夺位,对阿吉洛尔夫家族来讲,简直就是最悦耳的消息。
对方只会想着如何让这两头幼狮,更用力的撕咬对方。
帮助小匹平抢夺粮草?
真是可笑,那位年轻的王子信了。
而他,也竟然将自家领地的安全,寄托于一个没有成长起来的幼狮身上。
听从了年幼国王的命令,却让他自己陷入了绝境!
现在,知晓了阿吉洛尔夫家族的目的,罗贝尔很清楚,小匹平此次掀起的动乱,只会以失败告终。
一旦小匹平战败,那么美因茨,将是那位小国王唯一的退路。
往南,勃艮第的大公,是皇帝陛下的姻亲,绝不会听从小匹平的调遣。
至于西南的阿基坦,那些贵族恨不得所有加洛林王子全部战死。
一个战败的王子过境,只会被他们捆起来送给另一位。
不过,这一切与他罗贝尔又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只想让自己的领地恢复安定,将那可恶的泰奥托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