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尊石兽的眼睛亮起来的一瞬，方允就知道坏了。
那四尊石兽蹲在台基四角，原先跟死物没两样，眼睛一睁，周身气息猛地一涨，甲壳上青铜色的光泽翻涌起来，像烧开的水。方允化形的灰狐狸往后退了一步，尾巴上的红光炸了一下，扭头就跑。
跑得慢了。
第一头石兽扑过来的时候，方允堪堪侧身躲过爪子，第二头已经到了侧腰，一尾巴抽在他后背上。灰狐狸的嘴里喷出一口血，身子滚出去三丈远，撞翻了两排妖兽才停住。他刚爬起来，第三头石兽从天上砸下来，他往旁边一滚，那爪子拍在地上，整个台基都震了震。第四头绕到了前头，堵住了去路。
方允左冲右突，四头石兽围得铁桶似的，打一个都费劲，四个一起上他连还手的空当都找不到。一头撞在他胸口，一头拿角顶他后腰，一头爪子拍他脑袋，一头尾巴抽他腿。灰狐狸被抽得跟个皮球似的在四头石兽中间弹来弹去，血一口接一口往外喷，灰毛上全是红印子。
另一边，叶浩和林家老祖倒没那么狼狈。
外围的妖兽等级低，铁甲犀、铁背狼、赤焰蟒，大多二阶三阶，搁在两人手底下跟砍瓜切菜似的。叶浩飞剑一扫倒一片，林家老祖金虫一撒啃一圈。可架不住多，杀完一批补一批，前头死了后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扑。两人一边砍一边往后退，退到一块大石头边上，背靠背站定了，倒也能撑住。
“方师兄那边热闹啊。”叶浩抽空往高台方向瞟了一眼，灰狐狸正被四头石兽轮着抽，嗷嗷直叫。
林家老祖也瞟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活该。他方才故意搅乱兽群逼我们现身，这下好了，阵法把石兽放出来招呼他了。”
方允被抽得实在受不了了，往旁边一头铁甲犀肚子底下一钻，四头石兽齐齐撞上去，把那铁甲犀顶飞出去。方允趁这空当窜出来，尾巴一甩，真魔气顺着地面往两边窜，把周围的妖兽全搅乱了。兽群炸了锅，铁甲犀闷头乱拱，赤焰蟒逮谁缠谁，铁背狼逮谁咬谁。四头石兽被乱兽裹住，一时扑不到方允跟前，方允趁乱往旁边一滚，缩到一处石缝里喘气。
正乱着，高台上一道霞光飞下来。
那妖异少年站在高台上，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天一照，天上落下一片紫霞。霞光里裹着一坛酒，坛子巴掌大小，通体莹白，酒香飘出去老远。少年把坛子一倾，酒液化成雨丝洒下来，落在前排妖兽的头上。
前排十头妖兽仰起头，张嘴接酒。方允也从石缝里钻出来，凑到前排，狐狸嘴张着接了一口。叶浩和林家老祖也挤到前排，仰着头接了几滴。
酒一入喉，两人齐齐一愣。
那酒一入喉就化了，化成一股暖流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叶浩上次喝过一次，这回觉得又不一样，上回是热，这回是烫，烫完了又凉下来，浑身的骨头缝里都松快了。林家老祖头一回喝，咂了咂嘴：“这什么酒？老夫活了两千年没喝过这个。”
叶浩也没答上来，可紧接着，前排一头铁甲犀忽然仰头嚎了一声，身上泛起一层金光。那金光从甲壳缝里往外冒，越冒越亮，铁甲犀的个头在金光里拔高了一截，背甲上的纹路也变了，从铁青色变成了暗金色。
林家老祖眼珠子瞪圆了：“这这这——突破了？喝口酒就突破了？”
叶浩也惊了：“五阶。这铁甲犀方才还是四阶，喝了一口酒直接蹦到五阶了。五阶妖兽相当于元婴修士，哪有这么容易突破的？”
“那咱们快多喝几口！”林家老祖仰着脖子等酒。
可铜镜里落下来的酒丝就那么几缕，前排分完了就没了。林家老祖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再来点啊！”
高台上的妖异少年没理他，把铜镜一转，紫霞收了，酒坛也没了。前排那头刚突破的铁甲犀晃晃悠悠站起来，往高台后面的祭坛方向走，走到祭坛边上，紫光一闪，没了影。
叶浩盯着那铁甲犀消失的地方，忽然想起什么：“那天我远远看着，喝了酒没突破的妖兽都留在外头，当日祭坛传送阵没有大开，应当是没有妖兽突破，或许只有突破了才进祭坛。那祭坛应该就是传送阵，只有五阶的才传得动。”
林家老祖搓了搓手：“那方允……”
两人齐齐往方允那边看。灰狐狸蹲在前排，身上也开始泛金光了。那金光从尾巴尖往头顶窜，灰毛一片一片地炸开，骨骼嘎巴嘎巴响，个头往上蹿了一截，尾巴上那点红光变成了赤金色。方允仰头嚎了一声，声音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又沉又厚，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叶浩脸色变了：“他突破了。五阶狐形。”
林家老祖张了张嘴：“这这这……此人难不成是妖兽变的？不对啊，他绝对是修士啊，他的气息怎么会变？”
“没听说过喝这酒还能突破的。”叶浩皱着眉，“我们人族修的是元婴破化之法，引气入体往上修，他怎么修的不太对劲？喝一杯妖魔血酒，肉身程度直接上五阶？”
林家老祖咂了咂嘴：“方允这厮，难不成真是个妖兽？”
方允没听见他们说话。他站在前排，浑身金光还没散尽，感受着体内那股暴涨的力量，心里却明白得很：这血酒里的东西跟真魔气有几分相似，都是催发肉身的。他原本就揣着真魔体，喝了这酒等于火上浇油，不突破才怪。
他往高台后面的祭坛方向看了一眼。那祭坛上紫光隐隐，传送阵的纹路亮着，等着下一头五阶妖兽踏进去。方允抬脚就要往那边走，忽然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叶浩和林家老祖的方向。
“我会回来的。”
他说了这么一句。话音刚落，周围的天地忽然共鸣起来，灵气翻涌，妖兽沸腾，前排的十头妖兽齐齐仰头嚎叫，像是送行，又像是欢呼。叶浩和林家老祖站在兽群里，被这阵势震得耳朵嗡嗡响。
方允一步踏进祭坛，紫光一闪，没了影。
叶浩和林家老祖对视了一眼。
“跟不跟？”林家老祖问。
叶浩犹豫了一下。他心里盘算：跟进去，万一传送过去的地方凶险，他一个人未必应付得来；不跟，回去怎么跟师尊交代？可转念一想，师尊那脾气，办砸了事回去也是挨收拾。可要是把小命搭进去，连挨收拾的机会都没了。
“林道友，你怎么想？”叶浩把皮球踢回去。
林家老祖搓着手，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老夫……老夫寿元不多了，本来想搏一把，可这传送阵不知道传送到哪儿去。万一传过去是龙潭虎穴，老夫这点寿元还不够填的。”
“那就不跟。”叶浩往后退了一步。
“可你师尊那边……”
“回去随便编个理由。”叶浩把飞剑收了，拍了拍身上的灰，“就说方师兄钻进了传送阵，我们没赶上，传送阵关了。师尊总不至于为了这个把我们俩都宰了。”
林家老祖想了想，点了点头：“叶道友，你这人，实在。”
两人打定了主意，往林外退。退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高台，那妖异少年还站在台上，铜镜托在手里，紫光一闪一闪的。
林子外头，白袍老者袖着手站在光膜边上。他忽然抬头，往密林深处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嘴里喃喃道：“那孽徒的气息，在此方天地消失了。”
温回春凑上来：“消失了？”
“传送阵。”白袍老者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掐了个诀，感知了片刻，“传走了，去向不明。这林子里的传送阵，品阶不低，连我都推不出落点。”
温回春沉默了一息：“那叶浩他们呢？”
“还在里头。”白袍老者把袖子一甩，“等他们出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