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浩和林家老祖裹着犀皮进了光膜，脚下一软，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林子里的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日光漏下来，打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林家老祖进了林子就四下张望，走了几十步，忽然压低声音：“叶道友，这林子里的路，你怎么走得这么熟？”
叶浩脚步没停，轻咳了一声随口应了一句：“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难不成你来过？”林家老祖脚步一顿，追上来两步，“你什么时候来过？这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方才你师尊在阵外头试了半天都没辙，你怎么——”
“林道友。”叶浩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师尊方才那话你没听明白？方师兄是我师尊从小养到大的，我也是。方师兄来这儿踩过点，我跟着来过一趟。那会儿我还没突破元婴，化形术是我师尊逼着练的，练了三个月，剥皮剥了三个月，铁甲犀的皮、赤焰蟒的皮、铁背狼的皮，剥了不下二十张。”
林家老祖张了张嘴，脸上那点狐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那你方才在外头……”
“在外头我没说我会。”叶浩把话接过去，语气平平的，“说了，师尊又该让我动手了。我剥了三个月皮，实在不想再剥了。”他顿了顿，忽然加快脚步，“行了行了，不说这个，赶紧追人。”
林家老祖被他这一打岔，也没再追问，可走了没几步，忽然站住了。
“叶道友，你听。”
叶浩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大群的东西在挪动，从四面八方往中间聚。他踮脚往树冠缝隙里望了一眼，头顶的枝叶间影影绰绰，能看到不少妖兽正往同一个方向跑——铁背狼成群结队，赤焰蟒盘着树根往下滑，连平时不怎么挪窝的铁甲犀都在埋头往前拱。
“兽潮？”林家老祖皱起眉，“怎么这个时候闹兽潮？这林子里的阵法，按说引动一次兽潮消耗极大，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再触发。我们方才在外头那么折腾，也没见兽群动一下，怎么进来才这么一会儿，全都往中间涌了？”
叶浩也皱着眉：“除非有什么东西触发了阵法。”
两人对视一眼，林家老祖压低声音：“方允？”
“十有八九。”叶浩把步子加快了，“他化形为狐，五阶妖兽的魂压搁在浅层林子里，低阶妖兽受不了，自然会往中间跑。这阵法的规则大概就是兽群按阶往深处走，他混在里头，顺势就往里钻了。”
林外，光膜边上。
白袍老者袖着手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密林深处。温回春也察觉到了，往前走了两步：“里面的动静不对。兽群在往中心移动。”
白袍老者没说话，抬手往光膜上一按，感知了片刻：“阵法被触发了。引兽之力从中心往外推，把外围的妖兽全往里头赶。”
“难不成是几月一次的兽潮涌动，居然恰巧在今天被唤醒了？”
“不像之前似乎触发过，就在不久的时候……”白袍老者收回手，忽然看见几只妖兽从林子里窜出来，一头撞在光膜内侧，撞得晕头转向，爬起来又往中间跑。他伸手一抓，隔膜捏死了一只，可剩下的妖兽连停都没停，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拱。
“有用吗？”温回春问。
“没用。”白袍老者看着那几只妖兽的方向，“兽群被阵法催着，前头死了后头踩过去，停不下来。这逆徒倒是会钻空子。”
林子里，叶浩和林家老祖追了一炷香的工夫，越追越慢。妖兽太多了，密密麻麻挤在一处，铁甲犀的背甲跟铁墙似的挡在前头，赤焰蟒盘在树干上垂下来，一不留神就绊一跤。两人裹着犀皮，妖兽倒是不主动攻击他们，可挡路是真挡路。
“这么追不是办法。”林家老祖拨开一条赤焰蟒，喘了口气，“方允那小子化形为狐，在兽群里头钻来钻去，我们裹着犀皮挤在兽群外头，速度差太多了。”
叶浩也停了下来，前后看了看：“得变回人形。”
“变回人形？”林家老祖皱眉，“一变回人形，这阵法认不认？万一被弹出去呢？”
“所以得留个后手，这书法有个弊端，就是自己剥皮的话没有办法，需要其他人来给自己施展，才可施行此法若是待我们成功捉拿此人时，我施展将你变成之后，我恐怕难以出去。”叶浩往林外方向指了指，“我们进来的时候，我留了一具傀儡在外在外已布置下的手段，只要我临近之前剥皮时，便可使用那傀儡提前设好的术法，让我换皮化兽，不过此刻先出去，把犀皮剥了，等追上那人，再披上犀皮往外走。”
林家老祖琢磨了一下：“你那个化形术，靠谱吗？能维持多久？”
“一炷香。”叶浩伸出两根手指，“时间够。我练了三个月，变来变去变了几百回，就是费点皮肉。”
“那……谁先变？”
“一起变。”叶浩把犀皮往身上紧了紧，“我先来，你看着。等我变完了你再来，我帮你掐诀。”
两人摸回光膜边上，林家老祖留了个心眼，往林外望了一眼，看见白袍老者的月白袍子在光膜外头晃着，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叶浩从储袋里摸出一具巴掌大的木傀儡，往地上一放，掐了个诀，傀儡自己立起来，两只木手掐着同样的诀。
“你先。”叶浩对林家老祖道。
林家老祖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撕，把身上那层犀皮从胸口扯开。皮肉分离的声音响得他直咧嘴，可到底比方才剥的时候利索多了，三两下就把犀皮褪下来，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皮肉。他刚把皮褪到脚踝，叶浩那边已经掐完了诀，傀儡木手一推，一道青光罩住林家老祖，犀皮重新贴回去，慢慢蠕动着长拢，边缘处一圈肉芽翻出来又收回去，最后只留下一圈淡粉色的印子。
“行了。”叶浩点了点头，自己也开始脱皮。
他脱得比林家老祖利索，从肩膀往下一撸，整张犀皮跟脱衣服似的褪下来，扔在地上。傀儡再一掐诀，青光罩上来，犀皮贴回他身上，皮肉相接的地方一阵蠕动，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等那阵痒劲儿过去，活动了活动肩膀：“走。”
两人再往深处追，速度快了不止一倍。没了犀皮的拖累，腿脚利索了，妖兽也挡不住了。叶浩祭出飞剑在前头开路，林家老祖放了几只金虫在两侧探路，一路砍瓜切菜似的往里推。
追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叶浩忽然一把拽住林家老祖的胳膊：“前头。”
林家老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兽群中间夹着一只灰毛狐狸，尾巴上带着一点红光，正跟着大群妖兽往深处挪。那狐狸走得挺稳，时不时还偏头看看左右的妖兽，跟视察似的。
“是方师兄。”叶浩收了飞剑，压低声音，“他化形为狐，混在兽群里头。我们这么追过去，他肯定跑。”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不过随后恍然大悟，此人跟在方允身边日久，懂得他的手段也是可能的
林家老祖搓了搓手：“那怎么办？”
叶浩想了想：“前头那个拐角，兽群会挤成一团。我们绕到前头去堵他。”
两人绕了个弯，从侧面插到兽群前头。可方允那狐狸精得很，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偏头往侧面看了一眼。他看见了两个人影从侧面插过来，虽然裹着人形，可他一眼就认出了叶浩那张脸。
方允尾巴一竖，身子往下一压，往旁边的狐群里一钻。那狐群里十几只灰狐狸正排着队往前走，被他这一钻，全炸了锅。方允尾巴一甩，真魔气从尾巴尖上渗出去，顺着那十几只狐狸的脊背一路窜上去。
下一瞬，十几只灰狐狸同时停住了脚步，眼睛齐刷刷变成了赤红色，扭头盯着叶浩和林家老祖。
“不好。”叶浩脚步一顿。
十几只狐狸龇着牙扑上来，跟方才那些只会埋头赶路的妖兽完全两回事。林家老祖刚抬手放虫子，几只狐狸已经蹦到他腿上，张嘴就咬。那犀皮虽然护住了皮肉，可狐狸爪子勾着犀皮的缝，往里头钻。
“哎哟！”林家老祖一边甩腿一边喊，“这些畜生怎么突然这么凶！”
叶浩飞剑一横，削翻了两只，可剩下的狐狸根本不躲不避，踩着同伴的尾巴继续往上扑。方允趁这乱劲儿，从狐群后头溜出去，尾巴一晃，往更深处的林子里钻。
“别跟这些狐狸纠缠！”叶浩拨开一只往脸上扑的，抬脚往方允的方向追，“方师兄跑了！”
林家老祖好不容易把腿上的狐狸抖搂干净，喘着粗气追上来：“这这这——这狐狸怎么跟疯了似的！”
两人一路追一路砍，方允在前面跑一段就吸引一波狐狸拦路，跑一段放一波。叶浩的飞剑倒是利索，可林家老祖被狐狸挠得袍子都扯了半截，一边跑一边骂：“这逆徒养狐狸的吧！哪来这么多！”
追到一处拐角，方允忽然停了下来。前头的兽群挤成了一个疙瘩，铁甲犀和赤焰蟒堵在一处，谁也不让谁。他尾巴一甩正要往旁边绕，叶浩的飞剑已经到了后脑勺，他偏头一躲，林家老祖从另一边绕上来，十几只金虫封住了左右两侧。
“方师兄，别跑了。”叶浩站在两步开外，飞剑悬在指尖上，“你道心裂了，跑不远的。跟我们回去，师尊在那儿等着呢。”
方允回过头来，灰毛狐狸的嘴咧了咧，吐出人话来：“叶师弟，你藏得挺深啊。元婴期了，连本命禁制都能随手抹了，我以前倒是小瞧你了。”
“师兄过奖。”叶浩笑了笑，“我那三个月剥皮练化形，也是你走后我师尊逼着练的。你说你当初要是多留几天，我还能少剥两张皮。”
方允没接这话，尾巴上的红光忽然一涨。他四下看了看，左边是犀牛墙，右边是蟒蛇堆，前头叶浩堵着，后头林家老祖的虫子嗡嗡响。
“行吧。”方允叹了口气，“你们赢了。”
叶浩刚要上前，方允忽然把尾巴往地上一拍，真魔气顺着地面窜出去，把周围十几只铁甲犀的蹄子全搅乱了。犀牛群一炸，闷头就往两边冲，正好撞上林家老祖的虫群和叶浩的飞剑。方允趁这乱劲往上一蹿，踩着犀牛的背甲跳出去三丈远，落地滚了一圈，又往密林深处钻。
“方允！”林家老祖从犀牛屁股后头绕出来，气得直跺脚，“这狐狸也太滑了！”
叶浩收了飞剑，没追，反而站在原地看着方允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林道友，别急。”
“怎么不急？他都跑了！”
“跑不了。”叶浩往密林更深处指了指，“前头是五阶妖兽的地盘了。他一个道心裂了的半吊子，钻进去也是送菜。我们慢慢跟上去，等他跟五阶妖兽掐起来，再捡现成的。”
林家老祖愣了一下，把虫子收了，也跟着笑起来：“叶道友，你这心思……行，听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