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女一语落定，决意追随，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方允望着眼前两名容貌清丽、身姿柔弱的风月阁女修，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尴尬。
他本打算遣散众人、各奔前路，只留少数可用之人，从未想过会被两名无家可归、身陷绝境的女修执意追随。
定了定神，他压下心底微妙情绪，看着二人缓缓开口：
“追随于我，倒也不是不行。”
话音刚落，二女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希冀柔光，忐忑的心稍稍落地。
可下一刻，方允便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身旁的叶师弟：“不过你们不必直接跟在我身边，可先随他修行落脚。日后我会替你们安排稳妥行当、寻一处安稳容身之地，不必颠沛流离、亡命四方。”
听闻此言，那名性子娇羞怯懦的妹妹云轻汐心头一慌，下意识连忙侧身抱住身旁姐姐的手臂，脑袋微微低垂，神色局促不安，显然是不愿被再度转手、随意安置。
姐姐云轻瑶抬手轻轻抚过妹妹的发丝，柔声安抚，随即抬眸正视方允，目光清澈，带着几分笃定与审慎，缓缓开口：
“叶道友方才言语轻佻、举止随性，不似沉稳可靠之人。我姐妹二人历经生死、九死一生，早已不敢轻易托付自身。相较之下，方道友心性沉稳、行事有度、手段莫测、恩德在前，在我二人心中，唯有您最为可靠。”
一旁的叶姓修士赶忙大呼着
“此话可不可乱说，我本是正人君子，你怎能污蔑于我。”
方允闻言，心底暗自苦笑一声：可靠，有时候也是一种罪过。
他本想省事安置二人，却反倒被这份信赖牢牢绑定，一时竟无从推脱，不过方允却是另有想法。
随即，他脑海中骤然想起二女先前所言——风月阁功法能潜移默化改变修士心境、性格、气质乃至外人观感，顿时来了几分真切兴致。
他自身深有体会。
自此前吸纳沙丹之力、沾染一丝魔心本源后，他自身性情、心绪、气场便悄然生出细微变化。
寻常修士修行，道心稳固、性情恒定，修行只会养性定心，极少会反向改变本心。
可他身兼异种力量，每逢激发魔性、动用魔功之时，自身情绪、感知、气势都会随之偏移，体内魔力也会伴随心性变化、情绪起伏，得到进一步增幅与凝练。
这种功法、力量、心性三者互感互化的奇异特质，极为罕见。
而风月阁功法竟能天然影响修士性格气质，与他身上的异种大道隐隐相通，自然值得深究观摩。
方允收敛心绪，静静看向二女。
云轻瑶心思剔透，瞬间洞悉方允所想，主动开口坦言：
“方道友若是好奇我风月阁功法，我二人虽储物袋、随身珍宝尽数被妖族搜刮一空，一身家底荡然无存，但宗门核心心法早已烙印神魂、熟记于心。”
“我可以亲手抄录全篇功法，只是需要两日时间，细细整理、逐句校对，不敢有错漏偏差。”
方允眸光微闪，心中了然。
两日时间，看似是整理功法所需，实则二女心中必然还有些许顾虑、私念、隐秘需要妥善梳理，或是斟酌措辞、隐去宗门禁忌秘辛。
他看破不点破，淡淡颔首：“如此甚好。”
云轻瑶稍稍松了口气，继续轻声介绍道：
“我风月阁核心功法共分三篇，体系完整、源流绵长，理论之上，足以支撑普通修士从炼气起步，一路修行至元婴境界。”
“只是如今天地灵气日渐凋零、大道稀薄、机缘难寻，世间元婴大能本就寥寥无几、近乎绝迹。我姐妹二人能在绝境之中突破结丹，已是侥幸至极，此生能否再进一步，皆是未知。”
方允闻言微微挑眉，随口追问起风月阁真实底蕴：
“你们二人既是风月阁内门弟子，应当知晓宗门底细。如今风月阁宗主是何修为？门中可有闭关太上、隐世老祖？”
此次开口的是素来胆小安静的云轻汐，她轻轻咬着粉嫩朱唇，细声细气地回道：
“回道友，当下风月阁宗主，乃是结丹后期修为，坐镇宗门、执掌大局。”
“至于太上老祖，距今已有八百年未曾现世。传闻那位老祖当年闭死关前，已然修成元婴中期大道，坐拥两千四百载悠长寿元。只是闭关八百载岁月悠悠，寿元早已耗尽，想来早已坐化道消、不复存世。如今宗门所能依仗的最高战力，便只有结丹后期的宗主一人。”
方允默默点头，心中已然摸清风月阁底细。
不过是一座依托残喘、底蕴凋零、无元婴坐镇的寻常中下宗门，无甚大威胁，也无特殊过人底蕴。
他继而看向二女，再度发问：
“你二人如今结丹初期，根基不稳、气息虚浮，想来并非正常修炼突破。你们既是宗门弟子，为何会被同门师姐追杀，又为何会在荒林幻阵之中骤然突破境界？”
二女闻言，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窘迫地轻轻点头，缓缓道出当年奇遇与变故。
“我二人原本只是筑基后期修士，修为平平、资质普通。当初被妖风掳入荒林幻阵之时，最先并未被妖兽禁锢放血、当作献祭养料。”
“那片上古幻阵极为诡异，入阵者皆会坠入无尽梦境、轮回幻境。最初一段时日，我们与其他被俘修士一般，日日沉浸梦境内，被迫饮用阵中血水、体悟幻境道机。”
“那突破之感，看似是假、亦是真。幻境之中，我们无数次经历突破瓶颈、凝练道基的过程，等于无数次试错、无数次打磨心境与功法。”
“不知何时，幻阵深处泄露一缕磅礴无边的天地灵气，灌注整片祭台。我二人借这千载难逢的契机，借着无数次幻境突破的积淀，顺势冲破桎梏、脱胎换骨，硬生生从筑基后期，双双突破至结丹初期。”
听完始末，方允彻底了然。
难怪二人一身结丹气息虚浮不稳、根基浅薄、后劲不足，看似结丹，实则底蕴远不如正常苦修突破的同阶修士。
完全是借幻境机缘、借阵力灵气，强行拔苗助长、逆势突破。
“只是。”云轻瑶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抹后怕，“我二人突破结丹、人道道基成型的那一刻，幻阵之中骤然浮现犀牛头力士、狮头妖将，瞬间将我们死死钳制。自那之后，我们便与所有被俘修士一般，日日被禁锢放血、持续供养大阵，再无半分特殊。想来，如今想来，似乎自我二人之后，再并没有其他的修士被抓捕进来，也就是说可能是为了临时提升我们的修为品质再用来放血，以后就不抓修士了。”
方允眸光沉凝，心底思绪翻涌。
由此可见，这座上古妖阵规制之广、囊括之全，远超想象。
并非只针对结丹修士，筑基修士同样会被抓捕入阵。
只是筑基修士道基薄弱、生机浅薄、底蕴不足，大多扛不住长期放血献祭，灵气耗尽、血元枯竭之后，便会彻底陨落。
他依稀想起此前在结界边界穿梭救人之时，曾在角落见到细碎灰白粉末，当时未曾在意，此刻细细回想，那正是修士尸骨被彻底碾碎之后残留的骨粉！
无数筑基修士殒命阵中，死后不得安息，尸骨被阵力碾碎、被妖兽吞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一念及此，方允心底隐隐升起几分恶寒。
这片看似沉寂无害的荒林，实则是一座万古不息、吞噬修士的绝世囚笼、献祭死地。
压下心中感慨，方允抬手轻拍储物袋，取出一卷泛黄古朴的功法玉简，递至二女身前。
“你二人风月阁功法虽可修至元婴，却心境牵制太重、气场太过惹眼，行走世间极易被人觊觎招惹祸端。”
“我手中这卷千幻门秘功，足以修至元婴后期，最善伪装形貌、变幻气息、隐匿道基，寻常修士、甚至结丹大能都难以勘破虚实。”
“你们习得此法，可随意变幻容貌身形，甚至伪装男子行走四方，掩去自身清丽气质，少去无数觊觎窥探，自保之力大增。以你二人心性资质，潜心修行，日后必然大有精进。”
二女闻言，眼前一亮，云轻瑶忍不住轻声问道：
“不知道友天资卓绝，习得这门变幻秘功，耗时多久方才入门大成？”
此话一出，方允动作骤然一顿，神色微微尴尬。
空气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旁人皆以为他天赋异禀、悟性通天，修行任何功法皆可一蹴而就。
可唯有方允自己知晓，他天生资质平平、悟性寻常，并无绝世天赋。
当初修行这门千幻变幻秘功，无人指点、全靠自行摸索，足足耗费七十余日，日夜苦修、一遍遍打磨，硬生生凭借远超常人的坚韧心性，方才堪堪入门、掌握根底。
这段过往，算不上光彩，自然无从开口。
二女见他不语，瞬间猜出几分缘由，连忙神色慌张、柔声恳求：
“方道友莫要误会，我二人绝无打探之意，也绝不敢窥探道友隐秘。只求道友不要将我二人赶走，我姐妹一无所有、无路可去，此生愿追随左右、尽心尽力，可为道友处理杂务、奔走琐事。”
方允微微摆手，淡淡道：“琐事不必。”
二女闻言，脸颊瞬间绯红，又急又窘，连忙开口辩解：
“道友误会我二人了！”
“我姐妹虽不是名门骄女、绝世天骄，却也绝非随便依附、苟且偷生的轻浮女子，绝无旁门杂念、苟且之心！”
“我们所言效力，并非此意！”
云轻瑶深吸一口气，认真郑重地开口：“我姐妹二人各有专精技艺！”
“我擅长炼丹，寻常低中阶丹药、疗伤丹、固灵丹、聚气丹，皆可娴熟炼制。”
“我妹妹轻汐擅长画符，各类护身符箓、疾风符箓、控火符箓、镇邪符箓，尽皆精通。”
“炼丹、画符皆是冷门繁琐、旁人不耐的手艺，想来道友行走四方、修行历练，必然用得上！”
听闻此话，方允双眼骤然一亮，眸光灼灼，死死盯着眼前二女，如同挖到两件稀世珍宝一般，目光热切无比。
炼丹、画符！
这两种辅助技艺，恰恰是他目前最欠缺、最急需的本事！
他杀伐、斗法、阵道皆有所成，唯独丹符一道浅薄匮乏，无人替他打理后勤资源。
此刻骤然得知二女身怀这般绝技，瞬间心头大喜。
只是这热切直白的目光太过炽热，盯得二女浑身不自在、心底发怵、微微寒意滋生，下意识并肩靠拢在一起。
一旁的叶师弟看得忍俊不禁，忍不住打趣开口：
“方师兄，你这眼神也太吓人了，都把两位师妹看怕了。”
方允闻言，轻咳一声，收敛眼中热切，压下心底欣喜，缓缓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里的假装的沉稳淡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