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咆哮震天，神魂震荡四野。
整片祭台的妖吼仿佛自成一股磅礴洪流，席卷天地、冲刷心神。叶师弟立身兽群之间，本欲固守心神、冷眼旁观，可那股浩瀚苍茫、源自万族同源的狂热情绪，如同无形大手硬生生灌入识海，不受控制地牵动他的本心。
他本就饮下妖祭血酒，周身血气、生机、道韵早已与这片妖域幻境相融大半。此刻被万妖朝圣的大势裹挟，心神瞬间失守，身躯本能一颤，喉咙深处竟也不受控制地爆发出一声低沉粗犷、酷似妖兽嘶吼的咆哮。
吼声出口的一瞬，他整个人彻底僵住，浑身寒意骤起，头皮轰然炸开。
“不对……不对！”
叶师弟脑海轰然炸响，瞬间惊醒，一身冷汗浸透衣袍。
他是人族修士，修的是人族大道、正统仙途，持的是人族道心，如何会像山野妖兽一般伏地嘶吼、盲从朝圣？
方才那一瞬间，他的意识、情绪、本能，竟彻底被同化，差点忘却自身是人、忘却道途本心，彻底沦为万妖之一！
“此地大凶！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极致的惊悚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叶师弟再无半分贪恋机缘的心思，满心只剩彻骨寒意。
眼前的一切看似盛大朝圣、天赐造化，实则是吞人道心、乱人本心的无上杀局！
他不敢再多停留分毫，脚下悄然后撤，身躯缓缓后退，想要悄无声息脱离兽群、退出祭台、远离这片诡异死地。
就在他心神大乱、步步后退之际，高台王座之上，那道端坐不动的黑衣身影，缓缓站起身来。
方允立于白骨王座之巅，俯瞰下方慌乱退缩的叶师弟，声音淡淡传开，穿透漫天妖吼，清晰落入对方耳中：
“叶师弟，退晚了。你到现在，还没发现破绽吗？”
叶师弟身躯猛地一震，抬眸怔怔望向高台：“什么破绽？”
方允并未直接解释，只是抬起修长五指，指尖轻轻下垂，对准自己脚下地面，轻轻点了两下。
“看影子。”
简简单单三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所有虚妄幻象！
叶师弟凝神凝目，死死望向方允脚下。
空空荡荡，一片干净！
堂堂立身高台，日光垂落、天光洒落，可方允脚下，竟无半分影子！
他心头巨震，连忙低头看向自己脚下——他有影子，轮廓清晰、落地真切。
他慌忙转头环顾四周、扫视整片祭台、望向周遭密密麻麻的妖兽群。
普通二阶、三阶妖兽，皆有落地投影、光影分明、虚实有据。
可再将视线抬至最前方、镇守四方的四尊五阶大妖！
赫然发现，那四尊气息滔天、威压盖世、看似真实无比的五阶巅峰妖躯，脚下同样空空如也，无半缕阴影、无半点投影！
叶师弟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遍体生寒、通体冰凉。
修行数百年、阅历万千秘境、见过无数阵法幻象的他，此刻彻底懵了。
影子落地，乃是天地自然之理、日月天光恒常之道，是万物有形之根基，从无例外！
世间幻术、迷阵、障眼法，可乱视听、可改形貌、可造虚妄，却极少能篡改天地光影、抹除万物投影！
“没有影子……这根本不是普通幻阵！”
他瞬间脱口喃喃，心神狂震。
“难道……尽数都是蜕影术所化？不可能！蜕影术再神异，也绝不可能覆盖整片万妖祭台，幻化出数万妖兽、四尊五阶大妖、构建出如此完整、如此真实的盛世场景！”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线索串联汇聚，他骤然豁然开朗！
“是血酒！是方才我们喝下的那坛妖祭血酒！”
“那杯混万宝灵材、修士精血的血酒，看似增益修为、松动瓶颈、滋补道基，实则暗藏迷心蛊韵、藏有幻道根基！”
“血酒入体，先潜移默化篡改心神感知，再配合此地早已布下的通天幻阵，视听、嗅觉、触觉、味觉、神魂六感尽数被蒙蔽、被操控！”
“此阵层次极高！高到足以蒙蔽我这结丹后期巅峰、半只脚踏入元婴的修士！”
想通此处，叶师弟心底只剩下极致的骇然与不解。
如此恐怖的通天幻阵，连他深陷其中都全然不觉、彻底沉沦，险些道心被毁、沦为妖类，方允究竟是何时看穿、如何看破、如何不受侵染的？
他根本不敢深想下去，对方允的忌惮与神秘，再次加深数重。
就在他心神震荡、思绪纷乱的刹那，高台之上，方允周身残存的狐族虚影彻底敛去。
蜕影秘术尽数收归体内，狐韵消散、妖意褪去，恢复成完完整整、清清爽爽的人族修士形态。
也就在身形归真的一瞬——
原本稳稳矗立在高台中央的白骨王座，骤然虚空翻涌！
轰隆隆——
虚空震颤、天地扭曲、灵光涡旋！
一道漆黑深邃、无边无际的巨大空间漩涡，自王座中心轰然展开！
漩涡高速轮转、黑白气流交织、空间裂纹细密蔓延，赫然是成型完整、规制极高的上古传送阵涡！
其中流转的空间法则深邃、浩瀚、玄奥至极。
叶师弟见识广博，一眼便辨认出其中道韵。
空间法则，乃是元婴大能方能触摸感悟的高阶大道！
即便是寻常元婴中后期修士，也未必能彻底吃透、掌控空间道则，只能窥其皮毛。
可眼前这道传送漩涡，规制之高、道韵之纯、底蕴之深，远超他毕生所见！
而随着空间漩涡彻底成型、轰然现世——
整片妖神祭台的幻象，开始寸寸崩碎、层层瓦解！
最先消散的，便是那四尊无有影子、镇守四方的五阶大妖！
庞大妖躯开始模糊、虚化、飘散，如同碎影流光、泡沫幻灭，转瞬之间彻底归于虚无。
从头到尾，所谓的五阶妖尊、半步婴境大妖，尽数是虚妄幻象！
叶师弟瞳孔骤缩，彻底明悟一切。
幻象崩尽，真容现世。
场上数万妖兽，并非全部是假。
底层密密麻麻的二阶、三阶妖兽，尽数是活生生的真兽！
只是没有所谓的五阶、四阶顶尖大妖坐镇，没有妖神降世，没有妖族盛典，方才的一切盛景，皆是幻阵编织的弥天大谎。
高阶幻象尽数破灭，只剩下一群灵智粗浅、野性残存的中低阶妖兽。
这些妖兽失去幻阵蛊惑、失去高层压制，瞬间混乱奔逃、乱作一团。
无数妖兽抬头看向高台之上的方允，感知到人族修士气息，眼底瞬间迸发野性凶光、贪婪杀意。
可它们灵智虽浅、野性滔天，却本能感知到此人深不可测、威压恐怖，心生极致忌惮，只敢遥遥盯视、不敢贸然扑杀。
场面一时僵持混乱。
下一瞬，叶师弟周身气息骤然轰然暴涨！
压抑许久的修为、借血酒暴涨的底蕴、松动的元婴契机尽数爆发！
他身形一闪，直冲半空，眸中寒芒凛冽，杀意迸发：
“既然虚假大妖尽数消散，那便由我，荡平这群余孽！”
磅礴术力汇聚掌心，熟悉的青芒瞬间凝聚，两道璀璨凌厉的青影斩轰然劈落！
正是那门消耗气血、杀伤力极致恐怖的木系上乘秘术——青影术！
两道青芒横贯长空、撕裂空气，轰然扫过混乱兽群！
轰然巨响震彻山林，尘土飞扬、兽吼凄厉，大片低阶妖兽瞬间被掀翻震退、重创溃逃。
剩余妖兽惊恐至极，四散奔逃、作鸟兽散，逃得极快、退得极齐。
叶师弟立于半空，微微蹙眉，心生疑惑。
“妖兽灵智粗浅、凭凶性本能行事，遇危只会搏杀或死战，断无如此整齐、如此迅捷、如此有序的撤退！”
“定然是各族潜藏的领头妖兽，感知阵法破灭、高阶威压消失、局势大变，强行统御族群撤离！”
念头落下，他身形落回高台，立于方允身侧，终于压下所有惊惧，郑重开口问道：
“方师兄，这般恐怖的六感通天幻阵，连我都彻底沉沦、无从看破，您究竟是何时察觉异样的？”
方允淡淡一笑，随口敷衍：
“凑巧，略有感应而已。”
叶师弟自然不信，紧追问道：
“此阵能蒙蔽结丹巅峰、撼动半婴心神，绝非寻常阵法！难不成……是元婴大能亲手布置？”
方允摇了摇头，眸光望向虚空轮转的漆黑漩涡，语气凝重几分：
“不止元婴。”
“此阵层次、规制、道韵、布局，远比寻常元婴修士所能掌控的更深、更强。”
“这幻阵与传送涡阵相辅相成、一体同源。幻阵惑妖、聚妖、引万兽朝圣，将整片荒林妖兽尽数收拢于此；传送阵涡则暗藏虚空，伺机而动，似乎专门用来批量引渡这些被聚拢的妖兽，去往某个未知之地。”
“布局宏大、谋划深远、横跨整片荒林，绝非普通元婴修士可为，所布幻阵者，必然就是那幻象中出现的红衣俊美妖修。”
叶师弟越听越是心惊，又满是困惑：
“可我向来听闻，妖族重肉身、轻术法，鄙夷人族阵法道途、不屑推演规制。妖族大能大多恃肉身横行、凭天赋搏杀，极少研习阵法大道，更不可能布下如此通天大局！”
方允缓缓开口，道出关键：
“境界极致，道途相通。”
“真正逆天顶级的妖族大能，灵智早已超脱寻常修士，心思缜密、谋划深远、不输人族天骄。为求更进一步、突破血脉桎梏、冲击无上境界，放下偏见、研习阵法、参悟道途，并非不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崩碎的幻台、流转的涡阵，缓缓道：
“这幻阵精妙超凡、法理特殊、虚实相生、因果闭环。深陷其中，幻境所历、所得、所悟，在真实大道之中皆有对应反馈。”
“也就是说，我们在幻阵之中得到的机缘、松动的瓶颈、滋养的道基，并非虚假，而是真实获益。”
叶师弟瞬间瞳孔大亮，彻底顿悟！
“所以……师兄您方才登王座、承妖位、受万兽朝拜，并非鲁莽行事，而是刻意借幻阵求真果、以虚妄养真身？！”
方允笑而不语，不置可否。
他转身缓步走下高台，游走在阵法残留纹路之间，仔细观摩满地阵基、残留道韵，静心感悟这套上古妖道大阵的规制与法理。
此番通天级别的大阵机缘，千载难逢、可遇不可求，若能吃透几分、融入自身阵道造诣，对阵法、对道心、对境界，皆是无上裨益。
行走间，方允忽然脚步一顿，目光锁定土层深处一块不起眼的古朴石碑。
石碑半埋土中，石身布满斑驳古老的划痕纹路，并非人族篆字、并非修士符文，反倒像是上古异兽利爪肆意抓挠而出，笔意蛮荒、气息苍古、神异莫测。
他凝神细观，竟完全无法辨识一字、半分道韵都读不懂。
心中微动，想要伸手触碰探查，可心底骤然升起一丝莫名警兆、隐隐不安。
冥冥之中似有天机警示，贸然触碰、强行窥探，恐招不测因果、惹来未知祸端。
方允当机立断，收敛心思、收手不动。
机缘虽好，贪多必危。
暂且稳守原地，细细参悟大阵残留法理，已是稳妥至极的大造化。
……
与此同时。
荒林之外，千里之遥，炼刀坞，禁地议事大殿。
殿内气氛沉凝压抑、满是焦灼，数位白发垂须、资历极深的老牌长老齐聚一堂，面色凝重、语声沉沉。
一名白眉长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
“铁长老！我们已经整整等候一月！”
“一月以来，你按兵不动、压下消息、禁止我等外出追查！”
“我炼刀坞平白折损一位长老、多名精锐，如此大仇，你却引而不发、按捺不查！究竟是何用意？！”
另一名长老沉声附和，眸光锐利：
“那日荒林异动、魔气冲天、残修逃窜，全程皆与那名黑衣青年、以及铁长老你随行之人脱不了干系！我早已命手下追查此事就算非他们亲手所为，也必然与其息息相关！”
“你压下追查、隐匿线索，究竟是护着何人？！”
满堂质问声声紧迫，压得人喘不过气。
铁横刀立在大殿正中，双手背于身后，神色沉稳、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面对一众长老逼问，他语气淡然，稳稳开口：
“诸位稍安勿躁。”
“我已擒获当日逃窜的最后一名残修，现已押入深处死牢、严加看管。”
“此事牵连极广、背后隐秘极大，不可传音、不可密报、不可妄动，稍有不慎，引火烧身、祸及全坞。”
“我已派出所有隐秘探子、暗线斥候，尽数潜入荒林周边探查。明日，探子尽数归位，所有线索、所有真相、所有始末，尽数水落石出，当众公示、绝不隐瞒。”
一众长老闻言，虽心有不甘、满心疑虑，却也知晓铁横刀沉稳靠谱、从不妄言，最终只能压下怒火、悻悻拂袖、相继退离大殿。
偌大议事殿瞬间空空荡荡，只剩铁横刀一人静立其中。
殿内寂静无声，灯火幽幽。
“主人……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