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撕开一层灰蒙蒙的薄亮，笼罩方圆镇的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战后泥土与朽木混杂的腥气，沉沉压在低矮土屋的屋脊之上。
方允换上一身粗布短褐，略施敛息之法，将自身修士气机尽数掩藏，身形容貌也稍稍改动。此刻他看去，只是个面容普通、身材结实的过路汉子，眉眼平平，混在凡人之中，不会引人第一眼就深究。他推开赵家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缓步走上村间泥土街巷。
脚下土路坑洼不平，到处是战车碾过的深深辙印，雨水冲刷之后积着浑浊泥洼。放眼望去，整条村落安静得诡异。
此地连年遭战火袭扰，青壮男子几乎尽数被征召从军，有的埋骨沙场，有的残躯归乡，余下守在家园的，尽是老媪、幼童，还有独守空屋的妇人。偌大一个村落，看不见扛犁下地的汉子，听不到壮年男子谈笑声，只有妇人们低低絮语、孩童怯生生的啜泣，风穿过残破屋舍的缝隙，呜呜作响，像是亡魂低声哀哭。
方允慢悠悠沿街而行，脚步放得很轻。两侧土屋的木窗大多裂着缝隙，一道道隐晦的目光从窗洞之中悄悄探出来，落在他这个陌生男人身上。那些视线藏在阴影里，带着好奇、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等方允转头望去，窗缝便立刻轻轻合上，归于沉寂，仿佛方才窥探从未发生。
路边一块被风雨磨平的大石上，坐着一群妇人。她们手里捻着麻线，缝补破旧粗麻布衣裳，三三两两挤在一处。这群人便是这残村之中为数不多还能走动的妇人，方允不愿无端打扰凡人，只是径直从她们身侧走过。
可他才走出数步，身后低低的议论声便紧随而来，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方才过去那个汉子，看着面生得很，不知从哪来的。”一个略显苍老的妇人压低了声音。
另一妇人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又夹杂鄙夷：“咱们这地方，好久没来外乡男人了。说起来，前院李家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李家？是那个男人战死在边关的李家？”
“正是，那李氏，竟和她老公爹混在一处了。男人一死，家里没了撑门户的，就乱了纲常，真是世风日下。咱们这世间女子，怎能做出这般苟且丑事。我想着过几日，寻机会去官府衙门告状，定要把她拿住，狠狠惩戒一番！”
旁边一个稍年轻些的妇人连忙摆手，声音放得更低，带着畏缩：“嫂子可别莽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事说到底和咱们没关系。官府那边如今乱得很，官吏自顾不暇，万一告状不成，反倒惹祸上身，平白摊上麻烦，还是不要掺和进去。”
几人指尖继续捻着麻线，嘴里咂咂不休，继续闲谈村里一桩桩不堪的秘事。
“说起惨的还有西头张家。她家男人从前在军中，一场恶战下来手脚都被砍断，如今只剩一只手，连起身走路都艰难。父母早就没了，家里就剩这女子一人撑着。朝廷发下一点抚恤金，可顶梁柱彻底垮了，那女子日日守着残人，日子难熬得紧。”
“我听说，她如今和咱们村那个守村人搅和在一起了。”
“啊？就是那个守村傻子？那傻子虽说模样不算难看，可整日满嘴疯话，行为颠三倒四怪诞得很，她竟然也肯？那傻子可真是什么都吃得下。只可怜那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男人，他妻子拿着抚恤银子四处采买，眼下日子看着光鲜，谁晓得哪天就狠心抛弃了残废丈夫。”
又一名妇人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话也不能这么说，眼下瞧着，她每日端水喂饭，照顾得也算周全。”
“你懂什么！”最先开口的妇人嗤了一声，眼底藏着猜忌，“她这般殷勤，不过是官府的法度压着她不敢妄动。隔壁邻村早前就出过一模一样的事，那妇人悄悄把残废丈夫毒杀，悄无声息。女人若是狠下心来，这种腌臜事，照样做得出来。”
流言细碎，一句句钻进方允耳中。
方允脚步不曾停顿，心底默然。战火碾碎家园，男人奔赴沙场，生死难料。留下来的妇孺被困在贫瘠残破的村庄里，没有依靠，没有活路。长久的绝望磨碎了往日的礼教底线，生存重压之下，人心扭曲，乱象滋生。善恶边界变得模糊，悲剧一桩接着一桩，在这片饱受兵灾的土地上不断上演。
身后妇人的话题，渐渐转移到方才路过的他身上。
“方才那个过路男人，瞧着身板结实，难得一见的壮年汉子。”
“可不是嘛，许久没见过外乡男人进村了。”
几人的语调变了，言语间生出几分腌臜揣测，话越说越是露骨。女子凑在一起，肆无忌惮地揣测着陌生男人，言语轻浮。
方允眉头微蹙，不欲继续听这些闲谈。他指尖悄然捏起一张隐匿气息的符篆，手腕微微一抖。符篆无声飞出，轻飘飘落在妇人身边泥土之中，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灵光爆发，悄无声息融入周遭天地，只淡淡遮蔽几人感知，让她们不再紧盯自己。做完这一切，方允身形一转，借着屋舍土墙的遮挡，身形悄然隐入街巷拐角，转瞬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
他隐匿身形，停在一处断墙之后，静静观察整个村落。
就在此时，远方土路尽头，滚滚沙尘骤然翻涌而起。黄沙随风漫卷，遮蔽半边视野，呼呼风声之中，沙尘缓缓沉降消散，五道人影，静静浮在道路之上。
正是千幻门那五名结丹后期修士。
五人足尖不曾触碰地面，身躯凭空悬浮，衣袍随风微微飘动，周身萦绕淡淡的修士灵光，在这凡俗村庄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带着一股凛冽的肃杀之气。
为首那名修士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前方村落，低声开口：“踏入这片土地就不要御空疾飞。咱们收敛法力，步行前进，守好规矩。此地乃是别国地界，莫要无端招惹不必要的麻烦。我等唯一要务，便是尽快寻到方允，将这叛徒斩杀，复命宗门。”
身侧一名修士抬手取出一面青铜罗盘，盘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星轨纹路，其上灵光隐隐流转。他指尖捏着法诀，源源不断注入法力，低头凝神仔细端详罗盘盘面。
“师兄你看，盘上这几处明亮星点，便是咱们五人。剩下这一处微弱星点，目标便是方允。只是这星点飘忽不定，忽明忽暗，时隐时现。”
其余几人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落于罗盘之上。
就在众人凝神观察的刹那，罗盘之上那代表方允的微弱星芒猛地一颤，骤然一闪，彻底消失无踪，盘面之上只剩代表他们五人的光点静静悬浮。
“嗯？星点不见了！”持罗盘修士眉头猛地皱起，反复催动法力注入罗盘，可盘面依旧死寂，再也捕捉不到半点目标气息。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间满是疑惑，低声互相讨论。
“难不成，他钻入地底深处了？不可能啊，我这星盘依靠血气与本命气息锁定追踪，就算深埋地下，也该留下痕迹，不会凭空消散。”
“莫非是他自废功法？可他乃是斩杀赵无极之人，一身修为强横，怎会轻易废掉修为，绝无此道理。”
“实在古怪，气息毫无征兆彻底湮灭，仿佛这人凭空从这天地间消失。”为首千幻门修士面色沉冷，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但星点消失之前，定位指向便是前方这座村庄。人定然就在村子里面，不会走远。咱们步行进村，仔细搜寻，一寸一寸排查，定能将他揪出来。”
五人不再多言，缓缓收了罗盘，压下自身大部分法力，不再浮空而立，双足踏上泥土。几人收敛锋芒，化作行路修士模样，沿着坑洼土路，朝着方圆镇的村落缓步走去。
方允藏在断墙阴影之后，隔着数十丈距离，静静看着这五名千幻门修士进村。
方才他察觉到追踪气息靠近，立刻催动那两只玄鸟玉瓶相互呼应，借助双瓶共鸣的玄妙灵力，掩盖自身本命血气，一举断掉对方星盘追踪，不得不说此物惊喜，也算天缘凑巧，若无此物，此次定然风险极大。
方允的指尖，悄悄探入怀中，触碰到那一对玄鸟玉瓶，瓶身温润冰凉，两股同源灵气静静蛰伏。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进村五人身上，心中暗自盘算。
五名结丹后期修士，皆是千幻门精锐，协同作战，战力不容小觑。此地乃是凡俗残村，到处都是老弱妇孺，一旦大战爆发，斗法余波横扫村落，无辜凡人必然会被牵连，死伤无数。
他不能在此地和几人正面厮杀，方允也曾想过逃跑，只是此时遁光一起，反而更容易被几人追上，这些人想必是从传送阵过来的，不然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到达此地地界。应该是此地有宗门将传送阵借于千幻使用了，更何况自己修为低下本来自己就不善于斗法，凭借现在此等威能，就算有些实力，对抗同阶修士，也可能是堪堪战平，更何况这几位都是后期修士，更是有5人之多，一时之间还是先糊弄过去为好。
可眼下，退路已经被对方锁定，对方笃定自己藏在村内，即将挨家挨户搜寻。赵家老屋就在村内，收留他的赵家老妇与孙女，也会被波及。一旦千幻门修士查到赵家，那祖孙二人定然难逃毒手。
方允缓缓收回目光，视线扫过村内错落破败土屋，听着远处妇人依旧断断续续的流言低语，心中已有思量。
他不能留在村内坐以待毙，可也不能贸然直接突围。五人相互照应，合击之术蓄势待发，硬闯风险极大。
方允身形再次一晃，借着断墙、枯树与土屋的层层遮挡，悄无声息绕向村子后方。村后是大片荒芜的废弃田地，再往远处，便是一片连绵的荒林，林木茂密，沟壑纵横，便于周旋游走。
他需要将这五名千幻门修士，引诱离开这座遍布老弱妇孺的残村，到荒林之中再做对峙。
只是千幻门修士心思缜密，不会轻易被简单诱饵调动。想要引他们离开村落，还需要一点契机。
方允靠在一面开裂的黄土残墙之后，低头凝视怀中一对玄鸟玉瓶。两片静心玉叶静静沉在瓶底，淡淡的灵气缓缓流转。方才双瓶共鸣遮蔽追踪的手段，乃是意外所得，这一对玉瓶蕴藏的玄机，他尚且没能完全参透。
“这一对玉瓶，和赵无极渊源颇深，想来赵无极当年追杀自己时不知怎的与此户人家有了渊源，才将两件宝物分开藏匿传承至今，想必如果这次自己没有击杀赵无极，他就会回来取这两样东西，以备不时之需。”方允心中暗自思索。
就在这时，村内前方传来修士问话之声。
那五名千幻门修士已经走到方才那群闲谈妇人的大石旁边，为首修士面带淡淡笑意，对着一众妇人拱手询问，语气看似温和，内里藏着威压：“诸位娘子，我等在外寻人，敢问近日村中，可有陌生外乡男子入村？”
那群妇人见到五个身穿道袍的修士，心中惊惧，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缩成一团，面面相觑。方才议论方允的妇人，眼神慌乱，不敢随意开口。
方允躲在远处阴影之中，静静听着那边动静，手指微动，默默推演对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