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魂殿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时而落在方允身上，时而落在那具巨大的骸骨上。那具骸骨屹立在废墟之中，空洞的眼眶对着天空，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的心跳得很快。那具骸骨，是魔神的遗骸。
魔神虽然死了，可它的骸骨还在。那骸骨中，必然还残留着大量的魔力。若是能得到它，加以炼化……
他不敢往下想。那诱惑太大了。
大到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可他又看向方允。
方允盘膝而坐，胸口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那些血肉如同活物，从伤口边缘长出新的肉芽，互相缠绕、融合，很快就将那个血洞填满。
这种恢复速度，他从未见过。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完全看不透方允的修为。
明明能感觉到他身上有沉重的魔气，可那魔气的浓度、强度，却完全无法估量。仿佛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有多深。
他又看向血莲教主。
血莲教主站在一旁，看似轻松，可他知道，那不过是强撑着而已。刚才那一战，血莲教主本就受伤，又强行出手逼退赵无极，此刻只怕已经是强弩之末。
至于青云子和水云仙……
那两个正道掌门，消耗也极大。此刻他们只是旁观，没有出手的意思。可若是他对血莲教主动手，他们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噬魂殿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贪念。
再等等。再观察观察。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应到一丝异样。那是剑意。
很淡，很隐晦，却无比凌厉。
他心中一凛，神识散开，仔细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
废墟深处，一道亮光正伏在断壁之后。那是一柄蓄势待发的飞剑。
噬魂殿主心中冷笑。
这人，倒是执着。
可下一刻，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若是他趁方允疗伤的时候动手，杀了方允，夺了那骸骨……
他看向方允，又看向那具骸骨。心跳得越来越快。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就没有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下了决心。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交错，结成一道诡异的手印。
手印一成，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指尖涌出。那气息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灰色光芒，缠绕在他手指上，发出凄厉的嘶啸，如同无数厉鬼在哀嚎。
噬魂指。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以自身魂魄为引，凝聚厉鬼之力，一指之下，可碎人神魂。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出手。
忽然，一道凌厉的剑光从侧面射来。
那剑光快如闪电，直取方允面门。
噬魂殿主脸色一变。那是赵无极的飞剑！
他也出手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噬魂殿主的噬魂指也射了出去。
灰色的光芒与银白的剑光，在空中交错而过。
然后——“铛！”
一声脆响。那道剑光，正好撞在噬魂指上。
灰色的光芒与银白的剑气激烈碰撞，轰然炸开。
剑光被震飞，斜斜插在地上。
噬魂指也被撞偏，射向一旁的废墟，轰出一个大坑。
血莲教主猛地转头，看向噬魂殿主。
“殿主，你这是——”
他看了一眼那插在地上的飞剑，又看了一眼噬魂殿主背在身后的左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想不到你居然能发现那暗处的飞剑。”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老朋友，你这也算是帮了我了。”
噬魂殿主愣住了。
他看着血莲教主的笑容，又看了看那被震飞的飞剑，心中砰砰直跳。
他发现自己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已经寸断，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
那是被剑光与指力碰撞的余波震断的。
可他顾不上疼。
他在想，刚才那一幕，血莲教主看到了什么？
他以为自己在帮方允挡剑？
噬魂殿主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抬起头，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
“举手之劳。”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真的只是在帮忙。
可他的心里，却在狂骂。
该死！该死的赵无极！若不是他突然出手，自己那一指，此刻已经要了方允的命！
更该死的是，他这一出手，反而救了方允！
现在血莲教主以为他在帮忙，他总不能说“其实我是想杀他的”吧？
他只能硬着头皮，装到底。
远处，废赵无极捂着胸口，脸色铁青。
他蓄势已久的一剑，居然被噬魂殿主挡了下来！
他恨遥望地看了一眼噬魂殿主，又看了一眼方允，咬了咬牙，转身消失。
这一剑暴露了他的位置，他不能再留了。
噬魂殿主看着赵无极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走了就好。
走了，就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想干什么了。
他转过身，看向方允。
方允依旧闭着眼，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可噬魂殿主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方允终于睁开眼。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胸口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颗魔心的跳动。
更强了。
每一次疗伤，那颗心脏都会变得更加强大。仿佛生死之间的挣扎，就是它最好的养料。
他看向那具巨大的骸骨。
骸骨静静地立在那里，空洞的眼眶对着他。
方允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骸骨，仿佛在看着他。
在等待什么。
他抬起手，掌心涌出一股黑色的魔气。
魔气化作一道细流，朝那骸骨飞去。
骸骨微微一震。
那些缭绕在它周身的残余魔气，仿佛受到召唤，开始缓缓流动。它们从骸骨的各个部位涌出，汇聚成一道道黑色的细流，朝方允掌心飞来。
一道，两道，三道……
无数道黑色的细流，从骸骨中飞出，涌入方允掌心。
那景象，比之前收回天幕时更加壮观。
整具骸骨，仿佛在被抽干。
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无比。
噬魂殿主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闪过一丝忌惮。
那些魔力，若是被他得到……
可他不敢动。
刚才那一幕，让他心有余悸。
若是现在出手，万一再出什么意外……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的贪念。
青云子和水云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活了几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那些魔力，分明是魔神的精华。换做任何一个人，吸收这么多魔力，早就被撑爆了。可方允吸收起来，却仿佛喝水一样轻松。
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血莲教主则眯着眼，若有所思。
他想起那个传说。魔心之路。
据说每突破一次，就需要吸收大量的魔气。而这些魔气，越精纯越好。
眼前这些魔力，正是最精纯的真魔气。
方允吸收了它们，实力必然再次大涨。
他看向柳瑶。
柳瑶站在那里，看着方允，眼中满是欣喜。
血莲教主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女儿啊女儿，你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啊。
终于，最后一道魔力被吸入方允掌心。
那具巨大的骸骨，仿佛失去了支撑，微微晃动了一下。
方允睁开眼，看向那骸骨。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黑光。
那黑光与骸骨对视了一瞬，仿佛在交流什么。
骸骨忽然动了。
它抬起那只巨大的骨爪，朝方允轻轻一挥。
那动作，像是在告别。
然后，它纵身一跃，跳入那试炼之地的入口。
“轰——”
一声巨响，入口处光芒大盛。
片刻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具骸骨，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允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诸位，魔神之事已毕。”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噬魂殿主深吸一口气，道。“小友好手段。”
方允微微一笑。
“殿主过奖了。”
青云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友，此番能除魔神，全赖小友之力。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青云找我。”
水云仙也道。“我玄水阁也一样。”
方允拱手还礼。“多谢两位前辈。”
他看向血莲教主。
血莲教主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方允也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众人沉默片刻，噬魂殿主忽然开口。
“诸位，魔神已除，咱们也该散了。”
他看向血莲教主。
“教主，你我之间的恩怨……”
血莲教主淡淡道。“暂时搁置。”
噬魂殿主点了点头。“好。那就暂时搁置。”
他又看向青云子和水云仙。
“两位掌门，之前多有得罪。日后若有机会，本座定当赔罪。”
青云子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水云仙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此时停停下对他来说自然是极好，也免去了门派覆灭，己方又全部受到重创，原本荒芜山的古炼门也被除去对玄水来说或许是好事。
噬魂殿主也不在意，转身就要离去。
就在这时，青云子忽然开口。
“等等。”
噬魂殿主停下脚步。
青云子道。“这古炼门，怎么处置？”
众人一愣。
是啊，古炼门已经被灭了。山门空着，总得有人管。
噬魂殿主眼睛一亮。“既然没人要，不如……”
血莲教主打断他。
“不如什么？你想独吞？”
噬魂殿主道。“本座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青云子道。“不如什么？给你噬魂殿当分舵？”
噬魂殿主脸色一僵。
水云仙道。“若是给你，那我玄水阁岂与青云不是亏了？”
噬魂殿主道。“那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沉默了。
古炼门虽然被灭，可它的山门还在，它的矿脉还在，它的资源还在。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可问题是谁拿？
给青云宗，噬魂殿不干。
给玄水阁，青云宗不干。
给噬魂殿，两家正道都不干。
三方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柳瑶忽然开口。“我有个提议。”
众人看向她。
柳瑶道。“这古炼门，不如就给方允。”
给方允？
噬魂殿主道。“给他？凭什么？”
柳瑶道。“就凭他除了魔神，救了你们所有人。”
噬魂殿主道。“那是他应该做的。再说，他除魔神，也是为了自己。”
柳瑶道。“那又如何？他救了你们，这是事实。”
青云子道。“可他不是古炼门的人。”
柳瑶道。“他是。”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递给众人看。
那是一枚古炼门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杂”字。
“这是方允的令牌。他是古炼门的杂役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
杂役弟子？这小子，居然是古炼门的杂役弟子？
方允笑了笑，没有否认。
那令牌，是他当年混入古炼门时弄的。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噬魂殿主皱眉道。“杂役弟子也算？”
柳瑶道。“怎么不算？古炼门弟子，不分贵贱。杂役弟子也是弟子。”
噬魂殿主说不出话来。
青云子沉吟片刻，道。“这倒也是个办法。古炼门的东西，给古炼门的人，天经地义。”
水云仙也点了点头。“我同意。”
噬魂殿主脸色难看。
他看向血莲教主。
血莲教主淡淡道。“我没意见。”
噬魂殿主咬了咬牙。三比一，他输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方允。
“小子，你运气真好。”
方允微微一笑。“多谢殿主成全。”
噬魂殿主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青云子和水云仙也向方允告辞，带着残存的弟子离去，几人自然知道，这令牌之事可能造假，说不定也是方允在哪里搞来的，但是此时若是争夺古炼门和其他几家而耽误了恢复。反而不美，不如卖个人情结交一下这方允，说不定什么时候有用。
血莲教主看着方允，沉默片刻，道。
“以后，好好对她。”
他看了一眼柳瑶，转身离去。
柳瑶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父亲”
血莲教主在远处听到了，点了点头。
方允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走吧。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柳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也有对未来的一丝期待。
两人转身，朝古炼门深处走去。
身后，废墟一片狼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