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悬浮在半空，周身缭绕的黑色魔气缓缓收敛，露出他的面容。
还是那张脸。
可那脸上的表情，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那个狡黠中带着谨慎的方允，不再是那个处处算计、步步为营的方允。此刻的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狂妄。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噬魂殿主盯着那道身影，瞳孔猛缩。
“这小子……怎么一身魔气？”
他修炼魔功数百年，自认为对魔气的了解无人能及。可此刻方允身上的魔气，却让他完全看不懂。
那魔气之精纯，远超他见过的任何魔修还要纯粹几分。
更诡异的是，那魔气不像修炼出来的，倒像是……
像是从魔神身上剥离下来的。
血莲教主也愣住了。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魔修，可从未见过这样的气息。
那气息，和魔神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柳瑶说过的话。
方允，被困在试炼之地三十年。
三十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他看向柳瑶。
柳瑶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道身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欣喜，也有一丝……陌生。
那是方允吗？
是那个她熟悉的人吗？
还是说，那已经是另一个人？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想喊他的名字，可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噬魂殿主忽然开口。
“这小子……本座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盯着方允，眉头紧锁。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是他！那个在血莲教任务榜上接任务的小子！”
血莲教主一愣。
“你认识他？”
噬魂殿主道。“不认识，但见过画像。血莲教那边，有他的记录。”
他看着方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一旁的血莲教主一惊，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在自己教内的事情，噬魂殿主居然知道，看来门内有不少他的眼线。
“听说这小子只有炼气期，却杀了筑基期的修士。当时本座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一个炼气期的修士，能杀筑基期，已经够惊人了。
可眼前这个，分明已经……
他看不透。
方允的修为，他完全看不透。
就在这时，方允忽然开口。
他看向众人，微微一笑，拱手道。
“多谢诸位。”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接下来，就看我的了。”
众人愣住了。
看他的？
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子，居然说要看他的？
一个青云的弟子忍不住嗤笑出声。
“哪儿来的小子，大言不惭！我们这么多结丹期修士都对付不了的魔神，你算什么东西？”
方允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魔神。
魔神也看着他。
一人一魔，隔着废墟，静静对视。
过了许久，魔神忽然开口。
“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
“在埋骨之地，本座不可能察觉不到你。你的气息，就像消失了一样。”
方允笑了。
“因为我在你体内。”
魔神一愣。
方允道。“你忙着炼化那埋骨之地的尸骸，忙着重构你的身躯，一心不得二用。我藏在你吸收的那些血气之中，与你的气息融为一体，你自然察觉不到。”
魔神沉默。
片刻后，它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因为你我同源，都是本座的气息，所以本座感应不到你。”
方允点头。
“是，也不是。”
魔神道。“怎么说？”
方允道。“是，是因为我确实借用了你的气息。不是，是因为你太专注了。你忙着恢复实力，忙着炼化埋骨之地，根本没有心思去仔细感应那些血气里的异样。”
魔神冷笑一声。
“小子，你以为你藏在本座体内，就能对付本座？”
方允道。“为什么不能？”
魔神道。“你身上有本座的气息，本座就能控制你。”
它话音未落，方允周身的魔气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那些魔气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疯狂地往他体内钻，又疯狂地往外涌。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
魔神哈哈大笑。
“看到了吗？本座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可下一刻，它的笑容凝固了。
方允周身的魔气，忽然平静下来。
那些狂躁的气息，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乖乖地伏在他身边。
方允抬起头，看着魔神，微微一笑。
“继续啊。”
魔神愣住了。
它又试了一次。
魔气再次翻涌。
可这一次，只翻涌了片刻，便又平静下来。
魔神第三次尝试。
依旧失败。
它瞪大眼睛，看着方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不受本座影响？”
方允哈哈大笑。
那笑声中，满是癫狂。
柳瑶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不是她认识的方允。
她认识的方允，不会这样笑。
她认识的方允，永远谨慎，永远冷静，永远把情绪藏在心底。
可眼前这个，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笑声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张扬和狂妄。
仿佛脱去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自己。
魔神盯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你逼我的。”
方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魔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不错。是你逼我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需要修炼，需要资源，可这试炼之地什么都没有。我只能炼化那些妖丹。那些妖丹，都是用你的魔力催生出来的。炼化它们，就等于在吸收你的气息。”
魔神道。“所以你和本座同化了。”
方允点头。
“同化了。我体内的真气，一点点被你的魔气侵蚀，最终彻底转化成了这种……真魔气。”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缭绕的黑色气息。
“可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了你的秘密。”
魔神道。“什么秘密？”
方允道。“你根本不是什么魔神。”
魔神脸色一变。
方允继续道。“你只是一段意志。一段被封印在这里上千年的意志。”
他看着魔神，目光如炬。
“真正的魔神，早就死了。死在那位祖师的炼金鼎下。剩下的，只是它留下的一段残念，借助那四枚内丹，才能勉强维持。”
魔神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方允道。“那四枚内丹，是魔神魂魄的碎片。而你，只是那碎片中诞生的意识。你以为你是魔神，其实你不过是它留下的一缕执念。”
魔神怒吼。“胡说八道！”
方允笑了。
“胡说？那我问你，你可还记得，当年那位祖师是如何炼化你的？”
魔神愣住了。
它想不起来。
它什么都想不起来。
方允道。“你想不起来，因为那不是你的记忆。你只是那碎片中诞生的新意识，那些属于魔神的记忆，早就随着它的死亡消散了。”
魔神浑身颤抖。
它想反驳，可它发现，它什么都反驳不了。
方允道。“你之所以能控制这片天地，是因为那四枚内丹。金毛吼、赤焰虎、玄冰蟒，还有……那只三尾灵狐。”
他忽然从身后扯出一张巨大的皮毛。
那是一张完整的狐皮，通体雪白，毛发光亮如缎。皮毛上，隐隐有九条尾巴的痕迹，虽然已经模糊，却依稀可辨。
魔神看见那张狐皮，脸色大变。
“那是……”
方允道。“灵狐的皮。那只被三派弟子追杀、最后死在我手里的小狐狸。”
他将那狐皮披在身上。
狐皮一上身，他周身的魔气瞬间收敛，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
方允道。“那只小狐狸，根本不是你的后裔。它是真正的灵狐，是从外界误入这试炼之地的。它体内没有你的气息，所以你能控制其他妖兽，却控制不了它。”
魔神咬牙。
方允道。“你想要它，因为你需要它。那四枚内丹里，有三枚是你的气息，只有这一枚，不属于你。只有集齐这四枚内丹，你才能完整。否则，你永远只是一段残缺的意志。”
他身后，隐隐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只巨大的狐狸，三条尾巴轻轻摆动，眼神温柔而深邃。
它看着魔神，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淡淡的哀伤。
方允道。“它死了。可它死之前，选择与我共生。它的魂魄，与我融为一体。所以我现在，既是方允，也是那只灵狐。”
他看向魔神，嘴角微微勾起。
“你让我沾染了你的气息，却也让我获得了灵狐的力量。若没有你，我早就被你的魔气侵蚀，变成你的傀儡。可有了它，你的魔气不但伤不了我，反而成了我的助力。”
魔神沉默了。
它看着方允，看着那张狐皮，看着那道灵狐虚影，眼中满是复杂。
过了许久，它忽然笑了。
那笑声中，满是嘲讽。
“小子，你以为你赢了？”
方允挑眉。
魔神道。“你当本座没有提防你吗？”
它话音未落，方允周身的魔气忽然再次翻涌。
这一次，比之前猛烈十倍。
那些魔气化作无数黑色的利刃，从四面八方朝方允刺去。
方允脸色一变，连忙催动狐皮压制。
可那狐皮，竟然无法压制这些魔气。
魔神哈哈大笑。
“本座虽然只是一段意志，可在这片天地里，本座就是神！你身上有本座的气息，本座就能控制你！那只狐狸，也救不了你！”
它伸出手，朝方允虚空一抓。
方允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禁锢，动弹不得。
魔神一步步走来。
“小子，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藏在血气里本座发现不了？你以为和那只狐狸共生就能对抗本座？你以为你了解本座的一切？”
它走到方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座活了上千年，什么没见过？你那点小心思，本座早就看透了。”
它伸出骨爪，按在方允头顶。
“既然你这么想成为本座的一部分，那就来吧。”
一股磅礴的魔气，从它掌心涌入方允体内。
那魔气如同洪水，疯狂地冲击着方允的经脉、血肉、骨骼。方允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开始龟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纹从头顶蔓延到全身。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
他的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吼。
魔神大笑道。“挣扎吧！反抗吧！你越挣扎，本座越兴奋！等本座把你完全吞噬，本座就彻底完整了！到时候，那只狐狸的力量，也是本座的！”
方允的吼声越来越凄厉。
他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柳瑶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想冲上去，却被血莲教主死死拉住。
“别去！你去了也是送死！”
柳瑶拼命挣扎。
“放开我！我要去救他！”
血莲教主道。“你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柳瑶的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方允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帮我……”
众人愣住了。
方允咬着牙，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他们。
“帮我……拖延一时……”
他的眼中，有痛苦，有挣扎，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这是我的劫……也是我的造化……”
血莲教主看着他的眼睛，心中忽然一动。
那眼神，他见过。
当年，他面临生死绝境时，也是那样的眼神。
他松开柳瑶，看向噬魂殿主。
“殿主。”
噬魂殿主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动手！”
四位结丹期修士，同时出手。
噬魂殿主祭出噬魂钵，无数厉鬼朝魔神扑去。
血莲教主一掌拍出，掌风如山，直取魔神后心。
青云子拂尘一扫，万道青光化作利剑，斩向魔神。
水云仙长剑一挥，剑气如虹，刺向魔神头颅。
四道攻击，同时落在魔神身上。
“轰——！”
魔神身形一晃，涌向方允的魔气微微一滞。
方允趁这个机会，猛地挣脱那股禁锢。
他落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浑身都是裂纹，那些裂纹里，隐隐有黑色的光芒在闪烁。
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看着魔神，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来啊！你不是要吞噬我吗？来啊！”
魔神大怒，一掌拍开那四人，再次朝方允扑来。
方允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两人撞在一起，真魔气与真魔气激烈碰撞。
这一次，他们用的竟是同样的招式。
黑色魔气化作利刃，朝对方斩去。
利刃相撞，轰然炸开。
魔气化作触手，朝对方缠去。
触手纠缠，彼此撕咬。
魔气化作护盾，挡在身前。
护盾碰撞，双双碎裂。
两人以同样的方式战斗，仿佛在照镜子。
魔神越打越惊。
这小子的战斗方式，怎么和它一模一样？
方允却越打越狂。
他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鲜血从裂纹中渗出，将他的衣袍染得血红。可他的攻势，却越来越猛。
魔神忽然明白了。
“你在偷学本座！”
方允笑了。
“偷学？不，我在融合。”
他一掌拍出，那掌中蕴含的魔气，比之前精纯了数倍。
魔神脸色一变。
“你的修为……”
方允道。“托你的福，正在突破。”
他体内的魔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那些涌入他体内的真魔气，不但没有撑爆他，反而被他一点点炼化，变成自己的东西。
魔神大惊，想要收回那些魔气。
可已经晚了。
那些魔气，仿佛认定了方允，根本不听它的召唤。
魔神怒吼，拼尽全力，将更多的魔气涌入方允体内。
“你不是要炼化吗？本座让你炼化个够！撑死你！”
方允的身体，开始膨胀。
那些裂纹越来越大，鲜血越流越多。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可就在这时，他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奇异的力量。
那是灵狐的力量。
它化作一道温和的光芒，护住他的心神，压制那些暴走的魔气。
方允的意识，渐渐清醒。
他低头看着自己膨胀的身体，忽然笑了。
“撑死我？那就看看，谁先撑死谁。”
他闭上眼，运转功法，疯狂吸收那些魔气。
一股炽热的力量正在涌动。
那不是金丹。
金丹早就碎了。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些魔气涌入丹田，被压缩、凝聚、融合，最终形成一颗……心脏。
一颗漆黑如墨、跳动有力的心脏。
它悬浮在丹田之中，每一次跳动，都有一股磅礴的力量涌遍全身。
方允睁开眼。
他的身体，开始龟裂。
不，不是龟裂，是蜕皮。
那一层布满裂纹的皮肤，从他身上剥落下来。
下面，是全新的肌肤。
光洁如玉，隐隐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身上的魔气，全部收敛，汇聚到胸口，化作那颗心脏。
而他的外表，完全恢复如初。
不，比之前更加英俊。
那双眼睛，深邃如星空。那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站在那里，仿佛换了一个人。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噬魂殿主喃喃道。“这是……什么修行方式？”
血莲教主也愣住了。
他活了几百年，从未见过这样的突破。
没有金丹，没有元婴，只有一颗心脏。
那颗心脏，散发着与魔神一模一样的气息。
方允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正在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有无穷的力量涌遍全身。
他抬起头，看向魔神。
“多谢。”
魔神瞪大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竟然……”
方允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张狂。
“接下来，该我了。”
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光，直接冲入魔神体内。
魔神大惊。
“你干什么！”
方允的声音，从它体内传来。
“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魔神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它体内的两股意志，正在疯狂厮杀。
众人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那魔神时而怒吼，时而惨叫，时而沉默。
它身上的气息，时而狂暴，时而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它忽然静止不动。
然后，它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魔神的疯狂，而是方允的清明。
它看着众人，微微一笑。
“幸不辱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