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隐匿于黑暗之中，身形如同一缕轻烟，无声无息地在练刀坞的街巷间穿行。月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沉，偶尔有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经过，那昏黄的光晕扫过墙角，却什么也照不出来。他的脚步极轻，每一步落下，鞋底与地面的接触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体内的魔心缓缓跳动，将他的气息压缩到极致，若有若无，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不多时，他便来到练刀坞深处的一座小院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方允推门而入，便见铁横刀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三枚古朴的玉简。他的神色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见门响，猛地抬头，见是方允，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
“上仙，您来了。”
方允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坐下。铁横刀将那三枚玉简推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上仙，您要的东西，小的弄到了。这是从练刀坞藏经阁深处拓下来的，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孤本，外面绝对找不到。”
方允拿起第一枚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中展开。那是一片荒芜的战场，天空被撕裂成两半，大地布满沟壑，无数修士的尸体横陈其间。战场中央，一尊巨大的身影屹立不倒，通体漆黑，周身缭绕着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魔气。它仰天长啸，声震四野，无数修士在那啸声中化作血雾。这是上古时期，真魔降世。那魔头肆虐天下，生灵涂炭，各派修士联手围剿，死伤无数，最终才将其封印。画面最后一幕，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者，手持一柄古朴的长剑，刺入那魔头的心脏。魔头倒下，大地震颤，可那老者也力竭而亡。
方允收回神识，沉默片刻。
“真魔……本界不应有之物。”他喃喃道。
铁横刀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不敢出声。
方允拿起第二枚玉简。这一枚记载的是中古时期的事。一个修士被仇家追杀，坠入降魔渊。那深渊魔气纵横，普通修士进入便会被魔气侵蚀，迷失心智，化为行尸走肉。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无人敢入渊收尸。可五年之后，那人竟从渊中走出，练成了一套通天彻地的魔功。此人便是中州“化魔宗”的创派祖师。他凭此功法横行天下，无人能敌。可他死后，化魔宗弟子只修其留下的魔功，却再也无人能展现出他那般威能。那功法流传至今，化魔宗早已衰落，只剩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苟延残喘。
方允放下第二枚玉简，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第三枚玉简记载的内容，更加耐人寻味。降魔大战之后，修士修炼时便开始滋生心魔。传说远古时期的修士，修炼时并无心魔之扰。心魔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阻挠着修士攀登更高的境界。有人专门研究此道，发现魔门修士度过心魔比正道修士更加容易，有些人甚至根本不会滋生心魔。正道同门皆言，魔门行事狠辣，对世间万物毫无眷恋，故而心魔不生。可那研究此道的门派却嗤之以鼻，认为其中另有隐情。他们深入探究，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然而，不过二百三十年，那门派便从修仙界彻底消失。有人说他们被一夜屠尽，有人说他们发现了飞升的秘密，举派躲藏了起来。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方允将三枚玉简一一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玉简中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翻涌、碰撞、交织。
真魔降世，心魔滋生，化魔宗祖师的魔功，那神秘消失的门派……这些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碎片，似乎在指向同一个真相。所谓真魔，恐怕不是此界应有之物。它从何处来？为何而来？心魔的滋生，当真与那真魔有关？
方允缓缓睁开眼睛。他想起自己体内那颗魔心，想起那具沉睡在试炼之地的骸骨，想起赵无极临死前从体内飘出的那一缕魔气。
真魔的修炼方式，是杀戮。每杀一人，便夺取对方一丝力量，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而那些被夺取的力量，最终都会回归真魔本身。修士修炼，斩心魔，破桎梏，登大道。可若是有一个人，不斩心魔，反而吞噬心魔呢？
方允心头猛地一跳。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某个极其隐秘的真相。
那真相，或许关乎此界所有修士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轻，很细，带着一丝急切和恐惧，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前辈……狐族有危……前辈速回……”
方允猛地睁开眼。
那是那红衣女子的声音。这两只狐妖，是他来到练刀坞后遇到的。那夜她们想对他施展媚术，被他一眼看穿。他没有为难她们，只是随口问了几句狐族的事。那红衣女子起初还遮遮掩掩，后来见他并无恶意，便透露了一些。狐族在练刀坞附近有一处隐秘的聚居地，这些年一直被本地修士欺压，日子很不好过。他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随口应了几句。没想到，这狐妖竟能主动联系他。
方允眉头微皱。他并没有在那两只狐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也没有给过她们任何信物。她们是如何联系到他的？他仔细回想那日与她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她们靠近他时身上的粉黛之气，红衣女子抚摸他狐皮大氅时眼中的贪婪，绿裙女子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忽然明白了。不是他留下了破绽，是那张狐皮大氅。这张灵狐的皮毛，本就是狐族至宝。那两只狐妖，恐怕是通过某种狐族秘法，感应到了这张皮毛的气息。
方允嘴角微微勾起。倒是有趣。他正想寻个地方，试试那魔心的真正威能。狐族有危？那便去看看。若能顺手救下几只狐妖，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
他站起身，将三枚玉简收入袖中，看向铁横刀。铁横刀连忙躬身，恭敬道：“上仙可还有什么吩咐？”
方允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可有生出过旁的心思？”
铁横刀脸色一白，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小的对天发誓，绝对没有！上仙交代的事，小的办得妥妥帖帖，绝不敢有半点非分之想！”
方允点了点头。这人，倒是识趣。利动之，威压之，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心归顺。他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瓶，扔给铁横刀。铁横刀连忙接住，不敢打开，只是捧着。
方允道：“里面有三枚丹药，可助你稳固修为。只要你忠心办事，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铁横刀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下：“多谢上仙！多谢上仙！小的愿为上仙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方允不再看他，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铁横刀跪在地上，等到方允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身来。他将那小瓶小心收入怀中，又摸了摸怀里那堆灵石，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位上仙，虽然手段狠辣，可出手也大方。跟着他，未必是坏事。他转身走进屋内，关上门，将那盏油灯拨亮了些，开始盘算日后该如何行事。
夜风穿过练刀坞的街巷，吹散了方允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将整座山门镀上一层银白。
远处，那两只狐妖的住处，灯火未熄。她们在等一个人。
那人正在夜空中疾行，化作一道流光，朝她们的方向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