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站在空地上，月光重新洒落，照在他身上。那只骨手已经恢复了原样，魔气也收敛入体，一切都恢复如常。可他的心中，却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那只骨爪掐住赵无极脖子的感觉，还残留在指尖。那一瞬间，当那缕黑色气息从赵无极体内飘出、融入他身体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那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感觉。不是杀戮带来的残忍，而是力量增长带来的满足。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颗魔心的跳动。比之前更加有力，每一次收缩，都有一股温热的魔气涌遍全身。那些魔气在他经脉中游走，与他的血肉融合，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坚韧。赵无极的修为是结丹中期，他对自己的恐惧，已经到了骨髓里。那种恐惧，那种绝望，仿佛成了那缕黑色气息的养料，让它变得格外精纯。
方允睁开眼，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杀戮，不仅仅是为了夺取对方的修为，更是为了吞噬对方临死前的恐惧。修为越高的人，恐惧越深，心魔越重，能得到的黑色气息就越精纯。这与那些修士在突破境界时遭遇的心魔，何其相似。修士结丹、元婴，每跨越一个大境界，都要经历心魔劫。那些心魔从哪里来？是天地自然生成的，还是……从某个地方来的？
他忽然想起那魔神。那魔神只剩下一段意志，却能吞噬整个试炼之地的生灵，靠的就是这种力量。它不需要修炼，不需要积累，只需要杀戮。杀的人越多，吞噬的恐惧越多，它就越强大。那些修士在突破时遭遇的心魔，会不会也与这种力量有关？会不会是某个更强大的存在，在收割他们的恐惧？
方允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这些事离他太远了，他现在要想的，是眼前。
他抬起头，正要离开，忽然，一道微弱的光芒从赵无极倒下的地方飘出。那光芒极淡，若非他如今对气息极为敏感，根本察觉不到。它从赵无极的眉心升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道细线，朝远处射去。
方允伸手去抓，可那光芒如同虚幻，穿过他的手掌，毫无阻碍地飞向天际。
他愣住了。那不是法术，也不是神识传音。法术可以被拦截，神识可以被屏蔽，可这道光，他根本碰不到。它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它属于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
法则。
方允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那是结丹期修士无法触及、元婴期修士也只能勉强感悟的领域。赵无极身上，居然有这种东西。
他目光微眯，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冷冷开口。
“看来，他还留了一手。”
那道光，必然是赵无极临死前留下的后手。它飞向的方向，是中州。千幻门的方向。
方允站在原地，沉默许久。他在盘算。
中州到这里，路途遥远。哪怕是元婴期的大修士，全力赶路，至少也需要十几天。十几天，足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转身，朝练刀坞的方向走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时间，需要准备。十几天后，千幻门的人就会来。到时候，他能跑则跑，跑不掉……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无极消失的方向。跑不掉，就打。打不过，就躲。他方允能从结丹中期被打碎金丹，跌落到炼气期，再一步步爬回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可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忽然又停了。他想起方才那一瞬间的感受——力量涌入体内时的快意，赵无极恐惧时的满足，还有……那个念头。
他回头望去，月光下，空荡荡的一片。赵无极早已不见踪影，地上只有几个被雷法炸出的深坑，和几片被烧焦的落叶。
方允的目光，变得幽深。他忽然想，如果杀一个人能得到一丝力量，那杀十个呢？一百个呢？一千个呢？这练刀坞里，有上千名修士。若是把他们全部杀了，他的修为能涨到哪一步？结丹后期？结丹大圆满？还是……元婴？
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那股热流不是从魔心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他自己的心底。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可下一刻，他猛地闭上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痛。鲜血的腥味在口中弥漫。
他睁开眼，眼中的贪婪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他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冷汗。
刚才那是……什么？
他按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魔心的跳动。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异常。他又内视己身，检查经脉、丹田、识海，每一寸都不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那魔神的气息，那缕残留的意志，仿佛从未存在过。可那个念头，确实是从他心底冒出来的。不是外来的侵蚀，而是他自己的想法。
方允的面色阴晴不定。他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塑。夜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是魔心。不是那魔神在影响他，而是魔心本身在影响他。杀戮、吞噬、变强，这是魔心的本能。他融合了魔心，也就继承了这种本能。平日里，这种本能被他的理智压制着，可当他感受到力量增长带来的快意时，那种本能就会被放大，甚至……暂时压倒他的理智。
他需要清心明目的道术，需要增强意志的法门。否则，下一次，他可能真的会做出那种事来。
方允抬起头，看向练刀坞的方向。那里，有他要的东西。他抬脚，朝练刀坞走去。
方允回到洞府时，天色已经微明。晨光从山巅透出，将半边天空染成鱼肚白。他的洞府在练刀坞东侧的一处僻静角落，背靠山壁，面朝一片竹林，环境清幽。这是铁横刀给他安排的，位置不算好，胜在安静。
可此刻，洞府门口并不安静。两个女子蜷缩在门槛旁边，互相靠着，睡得正沉。
红衣女子的裙摆铺在地上，如同一朵盛开的花。她侧着头，几缕青丝垂在脸颊，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绿裙女子靠在她肩上，双手抱膝，像一只蜷缩的小猫。两人的衣裳都有些凌乱，显然是等了一夜，实在撑不住才睡着的。
方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们，嘴角微微勾起。他当然知道她们是醒着的。他走过的时候，那红衣女子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绿裙女子的呼吸也变了一个节奏。这些小动作，瞒不过他。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推门进了洞府。身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是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方允站在洞府内，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晨光中，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两个女子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灵石？功法？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兴趣知道。在这修真界，无缘无故的好意，往往比明刀明枪更危险。他从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也没兴趣做那种事。
眼下，他只有十几天的时间。十几天后，千幻门的人就会到。他必须在他们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方允盘膝坐下，闭上眼。他需要清心明目的道术，需要增强意志的法门。这些东西，他自己没有，但练刀坞有。练刀坞是凌天宗的附属宗门，与上宗保持着联系。他们的藏经阁里，或许有他要的东西。而铁横刀，可以帮他拿到。
铁横刀的洞府在练刀坞西侧，背靠山壁，面朝一条瀑布。那瀑布从百丈高的山崖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水雾弥漫。铁横刀特意将洞府选在这里，说是喜欢这水声，能助他静心凝神。此刻他正坐在洞府中，对着一柄尚未成型的短刀发呆。那短刀通体暗红，刀身上隐隐有火光流转，是他花了三年时间、耗费无数心血才炼到这一步的。可此刻他看着那刀，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心里头乱得很。丹田里那道禁制像一根刺，扎得他坐立不安。
他摸了摸怀里那袋灵石，又摸了摸丹田，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灵石是好东西，可命更重要。那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那一身魔气，那只骨手，那股让人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气息。铁横刀在修真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自认为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昨晚那一幕，还是让他心有余悸。他正想着，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却清清楚楚传入他耳中。“铁长老，在吗？”
铁横刀浑身一激灵，连忙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将石门打开。晨光中，方允站在门外，肩上还披着那张雪白的狐皮大氅。晨风吹过，那狐毛微微飘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铁横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热络得如同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上仙！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腰弯得很低。方允点了点头，走进洞府。他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柄未成型的短刀上。“铁长老在炼器？”
铁横刀连忙道。“闲着无事，随便炼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一边说，一边将短刀收起来，又手忙脚乱地给方允倒茶。那茶是上好的灵茶，他平日里舍不得喝，此刻却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上仙请用茶。”他双手捧着茶盏，恭恭敬敬递到方允面前。方允接过，抿了一口，放在桌上。
“铁长老，不必如此拘谨。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铁横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容却不变。“上仙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这话说得极其顺溜，仿佛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方允看着他，淡淡道。“我需要一些东西。”
铁横刀道。“什么东西？上仙尽管说。”
方允道。“关于魔族的典籍，或者魔道的功法。越古老越好，越详细越好。最好是那些记载魔族本源、心魔由来、以及一些真魔降世的典籍”
铁横刀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愕到为难，从为难到犹豫，从犹豫到恐惧。方允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铁横刀才干巴巴地开口。“上仙，您要的这些……这些东西……”他吞了吞口水，“这些东西，不是小的不肯帮您。只是……只是这些东西，平日里修士极少接触。那些关于魔族的典籍，大多封存在各大宗门的藏经阁深处，寻常弟子连看都看不到。那些魔道功法，更是不许流通，谁手里有这种东西，被发现了是要被当成魔修处置的。”
方允点了点头。“我知道。”
铁横刀又道。“上仙，您想啊，小的若是直接去问门内要这些东西，门里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一定会怀疑小的跟魔道有什么关联。到时候，不但东西拿不到，小的这条命也保不住啊。”他越说越急，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而且，练刀坞虽然是凌天宗的附属，可门规森严，这种事情一旦被查出来，不光是小的，连小的家人、弟子，都要受牵连……”方允依旧没有说话。铁横刀偷偷看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心里更加没底。他咬了咬牙，又道。“上仙，不是小的不肯帮您。实在是……实在是这件事太难了。您能不能换一样东西？别的什么都行，只要小的能做到，绝无二话！”
方允终于开口。“铁长老，你不必紧张。我说了，是求，不是逼。”
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骨头，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隐隐泛着淡淡的金光。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极小，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只要看上一眼，便能感觉到里面蕴藏着一股磅礴的力量。
铁横刀的眼睛，瞬间直了。他盯着那块骨头，嘴巴微张，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这是……”
方允道。“龙骨。确切地说，是一头结丹期蛟龙脊骨上最精华的一段。将其炼化，可以提升金丹品阶。结丹期修士，一生只有三次机会。”
铁横刀的手开始发抖。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他在练刀坞修炼了几百年，从炼气期一步步爬到结丹期，金丹品阶一直是他的心病。他的金丹，只是最普通的三品。这些年他费尽心思，想尽办法，都没能找到提升品阶的机缘。这块龙骨，若是拿到外面去，不知多少结丹期修士会抢破头。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允。方允坐在那里，神情淡然，仿佛放在桌上的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铁长老，这东西，够不够换你跑一趟？”
铁横刀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看看那块龙骨，又看看方允，再看看龙骨，再看看方允。他的脸上，贪婪、恐惧、犹豫、挣扎，种种表情轮番上演，精彩至极。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上仙，这东西……您从哪儿得来的？”
方允道。“赵无极身上。”
铁横刀一愣，随即明白了。赵无极是千幻门的内门精英，结丹中期的修为，金丹品阶至少是四品，甚至可能是五品。他不需要这东西，可他的弟子、他的子侄需要。这东西，想必是他费尽心思弄来，准备留给后人的。如今，却落在了方允手里。
铁横刀忽然有些想笑。赵无极处心积虑想杀方允，却没想到，自己身上的东西，反而成了方允的筹码。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方允。
“上仙，这东西……真的给我？”
方允点头。“给你。”
铁横刀道。“您不怕我拿了东西不办事？”
方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铁横刀从脊背凉到脚底。“你可以试试。”
铁横刀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的绝不敢！”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龙骨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收了东西，他的态度又热络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殷勤。
“上仙，您要的那些东西，小的虽然不能直接去问，但可以想办法。练刀坞的藏经阁里，有一些上古流传下来的残卷，其中或许有您要的东西。那些残卷平日里无人问津，小的借口要研究炼器之道，去翻阅几日，应该不会引起怀疑。”
方允点了点头。
铁横刀又道。“至于魔道功法……小的认识几个散修，专门做这种黑市交易。他们手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只要出得起价钱，弄几卷功法回来不难。”
方允道。“价钱不是问题。”
铁横刀眼睛一亮。“那小的这就去安排。”
方允站起身。“有劳铁长老了。”
铁横刀连忙道。“不敢不敢。上仙的事，就是小的事。您放心，小的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方允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洞府。铁横刀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晨光中，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摸了摸怀里的龙骨，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转身回到洞府，将那柄未成形的短刀收好，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大步走出洞府。他的步伐轻快，脸上带着一种许久未见的意气风发。龙骨在手，金丹可期。金丹品阶若是能再提一品，他的实力至少能涨三成。到时候，他在练刀坞的地位，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方允那双眼睛。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寒意。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朝藏经阁走去。
先办事。办了事，东西才真正是他的。他铁横刀能在修真界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清醒。
自古以来利字当头，须以重利才可使人驱使，即便自己掌握他人生死，若想要他尽心尽力，竭尽所能，恐怕还是没有这龙骨来的爽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