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换了一副面孔走出洞府。
那狐皮大氅被他收了起来，身上的魔气也收敛得一丝不剩。此刻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年男子，面容沧桑，眉间带着淡淡的愁苦，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走在街上，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练刀坞的山脚下，有一片破旧的棚户区。这里住着的不是修士，而是那些为宗门服务的凡人。挖矿的、砍柴的、烧炭的、洗衣的，还有那些受伤后被宗门抛弃的低阶弟子，和他们拖家带口的眷属。说是坊市的一部分，其实不过是宗门懒得清理的一块癣疥。
方允走在狭窄的巷道里，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路，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酸臭味，混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墙角，用脏兮兮的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他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婴儿，嘴里念叨着什么，眼神空洞。
方允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过一处坍塌的半边棚屋，看见一个女人靠墙坐着，怀里搂着一个小女孩。那女人面色蜡黄，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久病缠身。她手里攥着一个馒头，那馒头已经凉了，硬得像块石头。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根细小的辫子，脸上的灰尘遮不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眼巴巴地看着那个馒头，咽了咽口水，却没有伸手去拿。
女人低头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咳了很久，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等咳嗽停了，她将那个馒头塞进小女孩手里，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容。小女孩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母亲的头已经垂了下去。她愣住了，嘴里还含着那口馒头，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母亲的手臂，没有反应。又推了推，还是没有反应。小女孩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细小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方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处更破的棚子。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柱子上，怀里搂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那男人瘦得皮包骨头，脸上的颧骨几乎要戳破皮肤，可他的手却很有力，稳稳地揽着男孩的肩膀。他手里攥着半块饼，那饼已经发霉了，上面长着一层绿色的绒毛。他低头看着那饼，又看看怀里的儿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男孩大概十一二岁，比先前那小女孩大一些，可也瘦得厉害。他没有看那饼，只是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仿佛一松手，父亲就会消失。男人犹豫了很久，终于将那半块饼掰开，把稍微大一点的那一半塞进男孩手里，小的那一半留给自己。他没有吃，只是攥着，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地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
男孩吃得太急，噎住了，男人连忙拍他的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男孩咽下最后一口饼，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父亲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手还搭在男孩背上，眼睛却已经闭上了。
男孩愣住了。他叫了一声爹，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抱着父亲的身体，轻轻摇晃，像在摇一个睡着的人。可那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方允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一炷香过去了。男孩终于哭了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允叹了口气，抬脚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声很轻，可男孩还是听见了。他猛地抬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方允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此刻他幻化的面容沧桑而温和，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男孩头顶。
“孩子。”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深冬里的炉火。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男孩仰着头看他，泪眼模糊中，只看见一张慈和的脸。那人身上有一种他很陌生的气息，不像是这棚户区里的人。
方允道。“你要不要跟我走？一顿饭，还是管得了你的。”
男孩愣住了。他看看怀里的父亲，又看看方允，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他忽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求您……求您让我把父亲埋了……”
方允摇了摇头。“我身上的钱不够。”
男孩的眼泪止住了。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方允，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我可以典当自己。我可以卖身为奴。求您……”
方允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微微发颤。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他伸手，将男孩从地上拉起来。
“走。去把你父亲埋了。”
男孩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抱着父亲的遗体，跟在方允身后。他没有问方允是谁，也没有问要去哪里。他只是跟着，一步一步，走出那条他出生以来从未离开过的巷子。
方允带着他，在城外找了一处向阳的山坡。男孩用手刨了一个坑，将父亲放了进去，又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方允站在一旁，看着他将最后一捧土压实，又寻了一块石头，立在坟前。
男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看向方允。
“走吧。”方允道。
男孩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男孩忽然开口。“恩公，我以后……就是您的奴仆了。”
方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不必。”
男孩愣住了。
方允道。“不必为奴，也不必为仆。”他看着男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做人，要顶天立地。你父亲把最后一口吃的给了你，不是要你给别人当牛做马的。是要你替他活下去。替他活出个人样来。”
男孩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使劲擦了一把，挺直了腰板，跟在方允身后。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狐族的聚居地在练刀坞以东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方允带着男孩走进谷口时，夕阳正从山巅落下，将整条山谷染成一片金红。
谷中遍植枫树，此刻正是深秋，枫叶如火，层层叠叠，从山脚烧到山巅。一条溪流从谷中穿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水面上漂着几片红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溪边错落着一些木屋，屋顶覆着茅草，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溪边浣衣，看见方允，纷纷起身行礼。她们穿着各色的衣裙，有红有绿，有青有紫，在枫叶的映衬下，如同一群蝴蝶。她们的面容都很美，或妖艳，或清纯，或妩媚，或端庄，可眉眼间都带着一丝狐族特有的灵动。
男孩看呆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前一刻他还在棚户区的泥泞中挣扎，为一口发霉的饼而活，此刻却站在如画的风景里，周围是一群比画中仙子还美的女子。他觉得像在做梦，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方允没有理会那些女子的目光，带着男孩穿过溪流，走到谷底一处僻静的木屋前。那木屋不大，却很整洁，屋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种着几株兰花。
“以后，你就住这里。”
男孩看着那木屋，又看看方允，嘴唇动了动。“恩公，我……”
方允从怀中掏出一套干净衣裳，递给他。“先去洗洗，换身衣裳。然后来找我。”
男孩接过衣裳，手在发抖。那衣裳虽然只是普通的粗布，可对他来说，已经是极好的东西了。他捧着衣裳，走进木屋，眼泪又流了下来。
等他收拾干净出来时，方允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男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用一根布条束起，虽然还是瘦，可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狼狈了。他走到方允面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方允没有拦他。等他磕完，才从怀中取出一卷玉简，递过去。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修炼。”
男孩愣住了。他以为方允只是要收他做仆从，没想到……
“恩公，我……我能修炼吗？”
方允道。“为什么不能？”
男孩道。“我听人说，修炼是要看资质的。我……我只是个乞丐……”
方允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资质不错。否则，我也不会选你。”
男孩又愣住了。方允没有解释，只是将那卷玉简放在他手里。“这是入门功法。你先试着感应灵气。有不懂的，来问我。”
男孩捧着那卷玉简，手在发抖。他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恩公，我一定好好修炼！”
方允点了点头。“去吧。”
男孩站起身，走进木屋。方允站在空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温和渐渐淡去。他转身，走到溪边，在一块青石上坐下。
月光洒在溪水上，波光粼粼。远处，狐族女子的歌声隐隐传来，婉转而缠绵。
方允闭上眼，将神识散开，笼罩着那间木屋。他能感觉到，男孩正在屋内盘膝而坐，按照玉简上的法门，试着感应天地间的灵气。他的资质确实不错，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丝灵气被他引入体内。
方允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接下来的三日，他每日都会去查看男孩的修炼进度。男孩很刻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修炼，直到深夜才睡。他不懂的地方很多，可每次方允指点之后，他都能很快领悟。三日之内，他已经能引气入体，在经脉中运转一个小周天。这个速度，放在任何宗门里，都算得上优秀。
第三日夜里，方允坐在溪边，神识笼罩着那间木屋。男孩正在修炼，他的气息平稳，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可忽然，那气息开始波动。方允睁开眼，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木屋上。
男孩盘膝坐在床上，满头大汗，面容扭曲，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快得惊人。方允站起身，走到木屋前，推开门。男孩没有察觉，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浸在内心的世界中。
方允看着他，目光大亮。“机会来了。”
他闭上眼，将神识凝聚成一线，刺入男孩的识海。一瞬间，他的意识脱离了身体，化作一道无形的细丝，钻进了男孩的内心世界。那里是一片灰暗的荒原，没有光，没有风，只有无尽的压抑。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荒原中央，瑟瑟发抖。是那男孩。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那黑影看不清面目，却散发着一种让人绝望的气息。男孩在害怕，怕得要命。
方允的意识落在荒原上，化作一道淡淡的光。他看着那黑影，心中涌起一股明悟。
这就是心魔。不是外来的魔头，而是从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中滋生出来的东西。那男孩害怕贫穷，害怕饥饿，害怕失去唯一的亲人。这些恐惧日积月累，在他修炼时爆发出来，就成了心魔。
方允伸出手，一缕淡淡的黑气从他指尖飘出，落在那黑影上。黑影剧烈颤抖，然后化作无数碎片，被那缕黑气吞噬。方允闭上眼，感受着那股黑气回到体内。它比从赵无极身上得到的那一缕更加纯粹，也更加温和。不是来自杀戮，而是来自……一个孩子的恐惧。
他睁开眼，看着荒原中央的男孩。男孩已经不再颤抖，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那巨大的黑影已经消失了。方允的意识缓缓退出，回到自己体内。
他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床上的男孩。男孩的呼吸已经平稳，面容也恢复了平静。他的修为，在这一刻悄悄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方允转身，走出木屋。月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魔。原来如此。修士突破时遇到的心魔，不是天地自然生成的，而是被人放进去的。被那些掌握了这种力量的人，像他一样，放进去的。那些人的恐惧、挣扎、绝望，都成了别人修炼的资粮。而他们自己，永远被困在内心的荒原里，无法挣脱。
方允抬起头，望着夜空。星辰满天，亘古不变。他忽然想起那魔神，想起它吞噬整个试炼之地的生灵，想起那些被它杀死的修士，想起他们临死前的恐惧。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不管怎样，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一条不同于任何人的路。他转身，走进夜色中。身后，木屋里传来男孩均匀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