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破空而行，穿行于云海之上。
方允靠坐在角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舱中众人。二十三人，加上那林公子林小姐，还有云叔和那几名血莲教的黑衣修士，一共三十余人，挤在这十丈飞舟之中，倒也并不显得拥挤。舱内分作前后两截。前半截是那林公子林小姐的所在，用一道珠帘隔开，隐约可见那林公子正盘膝打坐，周身隐隐有灵气流转，显然是在修炼。那林小姐则坐在窗边，好奇地向外张望，偶尔回过头来，偷偷看一眼舱中这些散修，又连忙低下头去，脸颊微红。后半截则是他们这些散修的所在，或坐或站，各自占据一方，彼此之间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
云叔站在舟首，负手而立，望着前方的云海，一言不发。他的灰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身形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这飞舟融为一体。那几名血莲教的黑衣修士则分散在飞舟各处，隐隐将整个飞舟护在中间。他们的手都按在法器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方允收回目光，落在身旁几人身上。
他左边坐着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时不时扫过众人，仿佛在估算着什么。这人是筑基初期的修为，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腰间别着一对铜锤，那铜锤通体漆黑，上面刻着隐隐的符文，显然不是凡品。他坐姿随意，可那双脚却稳稳扎在地上，随时可以暴起发难。
右边则是个瘦削的青年，面容清秀，身穿青衫，手里握着一卷书册，正看得入神。他也是筑基初期，可那书册上隐隐有灵力波动，显然不是普通的书，而是一件法器。他翻书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上许久，偶尔眉头微皱，仿佛在思索什么深奥的问题。可方允注意到，他那双眼睛在翻书的间隙，总会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将一切尽收眼底。
对面还坐着三人。一个是白发老者，闭目养神，气息悠长，呼吸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显然修为深厚。他穿着一身灰白道袍，袍上绣着八卦图案，手边放着一柄拂尘，那拂尘的尘尾根根晶莹，泛着淡淡的灵光。一个是中年美妇，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袭绯红长裙，裙摆上绣着牡丹花纹，腰间系着一条金丝软带，正拿着一面小铜镜照来照去。那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镜面却朦胧一片，照不出人的面容，反而隐隐有光芒流转。还有一个是黑衣青年，面容阴鸷，鼻梁高挺，嘴唇薄如刀锋，目光时不时扫过众人，透着几分警惕和算计。他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若不仔细感应，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方允观察着这些人，心中暗暗盘算。
这二十三人，看似都是接了任务的散修，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别的目的？那护送任务报酬高达一万灵石，足以让很多人动心。可也足以让很多人动别的念头。一万中品灵石，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是一笔巨款。可以买上好的法器，可以买突破瓶颈的丹药，可以买各种珍贵的材料。为了这笔灵石，杀人越货的事，这些人绝对做得出来。
他正想着，身旁那中年汉子忽然开口了。
“嘿，兄弟，你炼气期也敢接这任务？”
他的声音粗犷，毫不掩饰，引得周围几人纷纷看过来。那文士杰从书册中抬起头，看了方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苏娘子也放下铜镜，目光在方允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那姜太虚依旧闭着眼，可方允感觉到，他的神识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那胡烈也看了过来，目光阴冷，像毒蛇盯着猎物。
方允微微一笑，拱手道：“运气好，跟着朋友沾光。”
他说着，朝柳瑶努了努嘴。
柳瑶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那普通的面容，普通的气质，毫不起眼。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女修，放在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鲁山看了柳瑶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咧嘴一笑。
“筑基中期？不错不错。不过妹子，你带个炼气期的拖油瓶，不嫌累赘？”
柳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劳费心。”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漠。那种冷漠，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疏离。
鲁山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哈哈一笑，转头看向其他人。
“诸位道友，在下姓鲁，单名一个山字，东洲散修。不知诸位如何称呼？”
那瘦削青年从书册中抬起头，微微一笑：“在下姓文，名士杰，也是散修。平日里四处游历，读读书，寻寻宝，混口饭吃。”
那中年美妇收起铜镜，娇笑道：“妾身姓苏，单名一个媚字。诸位叫我苏娘子便是。妾身平日里做些小买卖，倒卖些丹药法器，诸位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妾身，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那白发老者睁开眼，淡淡道：“老朽姓姜，姜太虚。一介散修，无门无派，四处漂泊，混吃等死。”
那黑衣青年却只是冷冷看了众人一眼，没有说话。
鲁山也不在意，继续道：“诸位都是接了这护送任务的？这一路两千里，可得七八日。咱们也算有缘，不如认识认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那文士杰点头道：“鲁兄说得是。此番护送，虽说有云叔坐镇，可真遇到什么麻烦，还得靠咱们自己。毕竟云叔只有一人，那些血莲教的道友也有自己的职责，真出了事，还得咱们这些人顶上。”
苏娘子笑道：“文公子说得有理。咱们这些人，修为都差不多，真遇到事儿，互相帮衬着，总比单打独斗强。妾身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独行侠栽在阴沟里。有个照应，总没错。”
那老者却摇了摇头，淡淡道：“老朽独来独往惯了，就不凑这个热闹了。真遇到事儿，诸位也别指望老朽，老朽只会顾着自己。”
他说完，又闭上眼睛，继续调息。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悠长，整个人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只是一块石头。
鲁山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又转向方允。
“兄弟，你呢？怎么称呼？”
方允道：“在下姓方，单名一个允字。这是我师姐，姓柳。”
柳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古怪。
师姐？
她心中暗暗好笑，这人倒是会编。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又低下头去，继续扮演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修。
鲁山点点头，又问道：“方兄弟是哪个门派的？瞧你这气度，不像是普通散修。虽然你修为不高，可你这坐姿，你这眼神，一看就是经过大风大浪的。”
方允笑了笑，道：“小门派，不值一提。不过是跟着师父学了几年，后来师父仙逝，便四处流浪，混口饭吃。”
鲁山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又转向其他人，继续攀谈起来。
方允却注意到，那黑衣青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若非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根本不会察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他心中暗暗警惕。
这胡烈，有问题。
飞舟继续前行。
日升日落，转眼已过两日。
这两日里，飞舟穿过了无数山川河流。有时飞过连绵的山脉，山峰如剑，直插云霄；有时飞过广阔的平原，田野如织，村落点点；有时飞过大河大江，水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偶尔能看见下方有修士御剑飞行，或是骑着灵兽赶路，看见这艘飞舟，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方允一直在暗中观察众人。
那鲁山看似粗豪，实则心细。他说话办事都有分寸，从不冒进，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在观察着每一个人。谁在修炼，谁在休息，谁在暗中窥探，他都看在眼里。有一次，那胡烈多看了方允一眼，鲁山的目光就跟着扫了过去，在胡烈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文士杰书不离手，可他那双眼睛却时不时扫过众人，显然也在观察。他翻书的节奏很有规律，每翻一页，就抬头看一眼四周，然后继续低头。他的目光很隐晦，若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苏娘子整天照镜子，可她那镜子分明是件法器，照的不是容貌，而是周围的气息。方允注意到，每当有人靠近她三尺之内，那镜面上就会泛起淡淡的波纹。有一次那胡烈从她身边经过，镜面上的波纹剧烈动荡，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那老者整日闭目调息，看似不问世事，可方允注意到，每当有人靠近他三尺之内，他的眼睛就会微微睁开一条缝。那缝隙里透出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人的心思。
最让方允在意的，还是那黑衣青年胡烈，以及那个一直坐在角落里、很少说话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普通，穿着灰扑扑的袍子，毫不起眼。可方允注意到，他和胡烈之间，偶尔会有目光交流。那种交流很隐晦，只是眼神一触即分，若非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有一次，那胡烈起身去舟尾方便，那中年男子也随后起身，说是去透透气。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过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又一前一后回来。回来时，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方允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警惕。
这两人，绝对是一伙的。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普通的认识，而是有着某种默契。
他将这个发现暗暗记在心里，准备找机会告诉柳瑶。
第三日傍晚，飞舟行至一片荒山之上。
天色渐暗，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血红。群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山峰如巨兽般蹲伏在大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吼，在空旷的山野中回荡，平添几分阴森。
云叔站在舟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下方的地形，下令在附近降落，寻一处隐蔽处扎营休息。
飞舟缓缓落在一处山谷中。这山谷四面环山，林木茂密，一条小溪蜿蜒流过，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水中游弋。山谷的入口很窄，只有两三丈宽，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易守难攻。
众人下了飞舟，开始扎营。
那林公子林小姐被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山谷深处一块平坦的巨石上，四周有血莲教的黑衣修士守护。那些黑衣修士在巨石周围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阵法，阵旗插在四周，隐隐形成一个防护罩。
云叔则盘膝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他的气息很平稳，可方允知道，他一直在用神识笼罩着整个营地，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其他人各自寻了地方。有的生火，有的打坐，有的拿出干粮吃了起来。那鲁山不知从哪里打了一只野兔，正架在火上烤，肉香四溢。那文士杰依旧捧着书册，借着火光细细研读。那苏娘子找了个干净的地方，铺上一块锦缎，半躺半坐，姿态慵懒。那姜太虚则寻了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方允和柳瑶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这位置很好，背靠大树，前方开阔，左右都有遮挡，既能观察全局，又不容易被人偷袭。
柳瑶低声道：“看出什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方允道：“那姓胡的，还有那个一直坐角落的，是一伙的。”
柳瑶挑眉。
方允继续道：“他们虽然装作不认识，可目光交流太频繁了。而且两人的站位，总是不经意间形成犄角之势，那是擅长合击的人才有的习惯。你看他们现在，一个坐在东边，一个坐在西边，看似相隔很远，可两人的视线始终能互相照应。一旦有事，他们可以瞬间形成合击之势。”
柳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胡烈和那中年男子分别坐在营地的两端，可两人的位置，正好能互相看见。她点了点头。
“还有呢？”
方允道：“还有那鲁山，那文士杰，那苏娘子，那老者，都不简单。这二十三人里，真正的散修，只怕没几个。那鲁山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那文士杰表面读书，实则一直在观察；那苏娘子那面镜子是件法器，能探测气息；那姜太虚的修为，只怕不止筑基初期，他隐藏了实力。”
柳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方允道：“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若是连身边的人都看不透，早就死过八百回了。”
柳瑶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篝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普通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她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烁，仿佛在想什么心事。
方允忽然道：“你呢？你看出什么了？”
柳瑶沉默片刻，淡淡道：“我看出，今晚会出事。”
方允心头一凛。
“什么意思？”
柳瑶道：“你注意到没有，今天下午飞过那片山林时，下面有几个人在盯着我们看。”
方允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确实注意到了。那片山林里，有几道气息若隐若现，似乎在跟踪他们。不过当时他以为只是路过的散修，没有多想。
柳瑶继续道：“那些人不是路过，是专门盯着我们的。他们跟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飞舟加速，才被甩掉。这说明什么？”
方允道：“有人盯上这趟任务了。”
柳瑶点头：“不止。那几个人，修为都不低，至少是筑基中期。而且他们跟踪的手法很专业，不像是普通的散修，倒像是受过训练的。血莲教的任务榜，一向鱼龙混杂，有人盯上这批货物，不奇怪。”
方允沉默片刻，道：“你是说，除了咱们这些人，外面还有人想动手？”
柳瑶道：“不一定今晚，但迟早的事。”
方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向远处的篝火，又看向那些散修，心中暗暗盘算。
如果真有人要动手，会是什么时候？会是什么人？是那些跟踪者，还是这些散修中的某一些人？还是两者都有？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夜晚，注定不会平静。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众人各自睡去，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方允闭着眼睛，却没有睡。他的手按在储物袋上，随时准备动手。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正常，可他的神识一直笼罩着周围三丈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夜风呼啸，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吼，在山谷中回荡，平添几分阴森。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风声的间隙里，若非刻意倾听，根本察觉不到。可方允一直在等，所以他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那声音。
他睁开眼，透过眼缝看去。
月光下，两道黑影正朝这边靠近，是那胡烈，和那个阴沉的中年男子。
他们走得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声响。他们的身形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方允注意到，他们手中都握着法器，那胡烈握着一柄黑色的短剑，剑身隐隐有符文流转；那中年男子则握着一对短戟，戟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他们走到离方允和柳瑶三丈之处，忽然停下。
胡烈低声道：“就是这两个？”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可方允的听力远超常人，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那中年男子点头：“那女的是筑基中期，那男的是炼气期。女的交给我，你对付那男的。”
胡烈皱眉：“一个炼气期，还用得着我？”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炼气期的小子，他一只手就能捏死。
中年男子道：“小心为上。那女的有点古怪，我看着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你速战速决，然后过来帮我。咱们先解决这两个，再去对付其他人。那鲁山和文士杰有点棘手，得慢慢来。”
胡烈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那中年男子身形一闪，便到了柳瑶身前，一掌拍下。掌风呼啸，带着凌厉的杀意。那一掌蕴含了他十成功力，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发出嗤嗤的声响。
柳瑶猛地睁开眼，身形一侧，堪堪躲过。那一掌擦着她的肩膀掠过，拍在她身后的大树上。那棵碗口粗的树应声而断，轰然倒下。
她翻身跃起，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剑。那短剑通体银白，剑身纤细，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她一剑刺出，剑光如虹，直取那中年男子咽喉。
“什么人！”
那中年男子冷笑一声，也不答话，又是一掌拍来。他的掌法刚猛霸道，每一掌都有开碑裂石之力。掌风呼啸，将周围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柳瑶挥剑格挡，两人战在一起。
剑光与掌风交织，发出砰砰的闷响。那中年男子的掌法虽然刚猛，可柳瑶的剑法却灵动飘逸，每一剑都刺向他的要害。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竟是不分胜负。
另一边，胡烈已经到了方允身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方允，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笑。
“炼气期的小子，也敢来接这任务？真是找死。”
方允坐起身，看着那胡烈，神色平静。
“道友这是什么意思？”
胡烈冷笑：“什么意思？你马上就知道了。怪只怪你运气不好，接了这趟任务。下辈子记住，有些钱，不是你能赚的。”
他说着，一掌拍向方允的头颅。
这一掌他用上了全力，掌风凌厉，带着筑基期的威压。在他看来，一个炼气期的小子，根本挡不住这一掌。这一掌下去，这小子的脑袋就会像西瓜一样爆开。
可下一刻，他愣住了。
方允抬手，轻轻松松接住了他这一掌。
“砰！”
一声闷响，胡烈只觉得自己的手掌仿佛拍在了一块铁板上，震得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麻不已。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方允，眼睛瞪得老大。
“你——”
方允微微一笑。
“筑基期，也不过如此。”
胡烈瞳孔猛缩。
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死死盯着方允。他的右手微微颤抖，虎口处渗出一丝鲜血。
“你不是炼气期！”
方允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是炼气期。只不过，我这炼气期，跟别人的炼气期不太一样。我修的是炼体之术，肉身强度堪比筑基。你那一掌，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胡烈脸色铁青。
他咬了咬牙，忽然冷笑一声。
“有点意思。不过，你以为接下我一掌，就能活命？炼体之术再强，也不过是皮糙肉厚罢了。我有的是办法弄死你。”
他说着，双手连掐法诀，一道黑色的光芒从他手中射出，直取方允眉心。
那是魂术攻击。
这噬魂诀是他早年从一个魔修手中得来的秘法，专门攻击人的神魂。神魂脆弱，一旦受损，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变成白痴。他靠着这秘法，杀过好几个修为比他高的人。
黑芒瞬间没入方允眉心。
方允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神魂。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痛得他浑身颤抖，眼前发黑。他闷哼一声，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胡烈见一击得手，哈哈大笑。
“炼气期就是炼气期，就算有点古怪，又怎能挡得住我这噬魂诀？我这秘术专攻神魂，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子，神魂能有多强？乖乖受死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加大法力输出，那黑芒越来越盛，几乎将方允整个头颅都笼罩其中。
方允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的景象都开始模糊。他看见柳瑶正在与那中年男子激战，看见远处的篝火在风中摇曳，看见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可那些景象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的神魂，虽然因为修为跌落而变弱，可他的识海，曾经是结丹中期的识海。那识海的底子还在，那些年修炼出来的神识根基还在。
那股神识之力虽然微弱，却坚韧无比。它像一道细细的丝线，在识海中游走，将那些入侵的黑芒一点一点包裹起来，消磨掉。
可那疼痛越来越剧烈，仿佛要将他的神魂撕裂。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晃，栽倒在地。
胡烈见状，收了法力，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这点本事，也敢装神弄鬼？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也不过如此。”
他说着，抬起脚，就要踩向方允的头颅。
这一脚下去，方允的脑袋就会像鸡蛋一样被踩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允忽然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胡烈心头一凛，本能地想要后退。
可已经晚了。
方允猛地暴起，双手如铁钳般死死箍住他的双腿。他用力一扭，胡烈整个人便被掀翻在地，重重摔在落叶堆里。
“你——你没晕？”
胡烈惊骇欲绝，拼命挣扎。他用力踢腿，想挣脱方允的双手，可方允的双手仿佛焊在他腿上一般，纹丝不动。他又用手去砸方允的头，可方允根本不躲，任由他砸，只是死死箍住他的腿。
方允冷笑一声。
“晕？我是装的。你那噬魂诀确实厉害，差点要了我的命。可惜，我曾经的识海比你想象的强大得多。你那点魂力，还不足以让我失去意识。”
他说着，双臂发力，整个人压在胡烈身上。他的双腿夹住胡烈的腰，双手箍住他的脖颈，用力一绞。
胡烈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袭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他的脖子被死死勒住，呼吸越来越困难，脸涨得通红。他拼命挣扎，可方允的身体仿佛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嘶声道，声音已经变了调。
方允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发力。
他的双臂肌肉贲张，青筋暴起，每一条肌肉都在疯狂地收缩。那是他从小兽的血中汲取的力量，是他用命换来的肉身强度。这股力量，足以让他与筑基中期正面抗衡。
胡烈的脸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青。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是不甘和恐惧。他的舌头渐渐伸了出来，眼睛开始翻白，双手无力地垂下。
终于，他脖子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方允松开手，站起身，看着那具尸体，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额头满是冷汗，双腿也有些发软。刚才那一战，看似轻松，实则凶险至极。若不是他的识海底子厚，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他转头看向柳瑶那边。
柳瑶正与那中年男子激战。
那中年男子的修为也是筑基初期，可他与胡烈擅长合击，单人战力并不突出。他的掌法刚猛有余，却不够灵动；他的身法也算迅捷，可比起柳瑶还差了一筹。
柳瑶虽是筑基中期，可她似乎有所保留，并没有全力出手。她的剑法灵动飘逸，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既不冒进，也不退缩，只是稳稳地缠住对手。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十余合，那中年男子渐渐落在下风。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掌法也没有之前那么凌厉。反观柳瑶，气息依旧平稳，剑法依旧灵动，仿佛还有余力。
柳瑶一剑刺出，剑光如虹，直取那中年男子咽喉。那中年男子闪身躲过，却被剑风扫中肩膀，鲜血迸溅。他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死死盯着柳瑶。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柳瑶淡淡道：“杀你的人。”
她说着，又要出手。
那中年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你以为你赢定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用力捏碎。
“啪！”
玉符碎裂，一道光芒冲天而起。
柳瑶脸色一变。
“不好！”
她正要上前阻止，却见那中年男子身上气息暴涨，竟是施展了什么秘法。他的修为，瞬间从筑基初期跃升到了筑基中期，甚至隐隐有突破到筑基后期的趋势。他的眼睛变得血红，周身缠绕着一层淡淡的血雾，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尊杀神。
柳瑶瞳孔微缩。
“燃烧精血？”
那中年男子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疯狂。
“不错！我燃烧三十年寿命，换取半个时辰的修为暴涨。这半个时辰里，我就是筑基后期！三十年寿命换半个时辰，值了！只要杀了你们，夺了那批灵石，我就能买到突破瓶颈的丹药，说不定能一举突破到结丹期！”
他说着，一掌拍来。
这一掌的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掌风呼啸，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压缩得发出爆鸣声，地上的落叶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儿。
柳瑶不敢硬接，闪身躲过。那一掌拍在她身后的大树上，那棵一人合抱粗的大树竟被一掌拍断，轰然倒下，砸起漫天尘土。
那中年男子紧追不舍，一掌接一掌，逼得柳瑶连连后退。他的掌法变得狂暴无比，每一掌都有开山裂石之力。柳瑶的剑法虽然灵动，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难以抵挡。
他一边出手，一边讥讽道：“小娘子，你长得虽然普通，可这身段倒是不错。不如乖乖束手就擒，陪大爷我乐呵乐呵？大爷我爽了，说不定饶你一命。”
柳瑶脸色铁青，却不答话，只是一味闪避。她的身法灵动，在那狂暴的掌风中穿梭，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那中年男子见状，更加得意。
“怎么，害羞了？放心，大爷我会好好疼你的。等杀了你，再去找你那炼气期的小相好，送他下去陪你。你们俩黄泉路上作个伴，也不孤单。”
他说着，又是一掌拍来。
这一掌比之前更快，更猛。柳瑶躲闪不及，被掌风扫中肩膀。她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她的左肩火辣辣的疼，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
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欺身而上，又是一掌。
这一掌直奔她的头颅，若被拍中，必死无疑。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掠来，挡在柳瑶身前。
“砰！”
那一掌结结实实拍在那身影上。
那身影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柳瑶定睛一看，竟是方允。
她愣住了。
“你——”
方允回头看她一眼，咧嘴一笑。
“没事吧？”
他的嘴角也渗出一丝鲜血，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笑容依旧灿烂。
柳瑶看着他那被拍了一掌却若无其事的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一掌，可是筑基后期的一掌。换做寻常的炼气期修士，早就被打成肉泥了。
可他，竟然只是晃了晃。
那中年男子也愣住了。
他看着方允，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不是被胡烈……”
方允淡淡道：“你那同伴，已经死了。”
中年男子瞳孔猛缩。
“不可能！胡烈他——他筑基初期，你一个炼气期——”
方允打断他：“他死了。被我活活夹死的。他那脖子，被我拧断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就在那边，躺着呢。”方允说这些，实则是想吓吓这个人，让他放弃拼死一搏，好找机会再杀死此人。
中年男子脸色惨白。
他看了看方允，又看了看柳瑶，忽然转身就跑。
他知道，今天栽了。
胡烈死了，他以一敌二，绝不是对手。虽然他现在是筑基后期，可那是燃烧精血换来的，只能维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他就会修为大跌，变成一个废人。
他必须逃。
柳瑶正要追，方允却一把拉住她。
“别追。”
柳瑶一愣。
方允道：“他燃烧精血，活不了多久。追上去，万一他临死反扑，咱们也得受伤。让他跑，跑得越远越好，反正半个时辰后他就是个废人。”
柳瑶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中年男子消失在夜色中。
方允这才松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出一口血，脸色变得煞白。
柳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受伤了？”
方允摆了摆手，喘着气道：“没事，皮外伤。他那掌确实厉害，震得我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不过死不了，调养几天就好。”
柳瑶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刚才……为什么替我挡那一掌？”
方允一愣，随即笑道：“顺手而已。你不是也帮我挡过吗？那次在血雾谷外，你帮我挡了那人的偷袭。咱们扯平了。”
柳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那目光里，分明有某种东西在涌动。
方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移开目光，实在是方允有些心虚，最近又炼化了一些小兽的血，没有和更强的人对战过，方才也只不过是方圆试验一下，确实能硬扛筑基中期修士的攻击，至于受伤吐血嘛，则是方允装出来的，行走江湖，这些还是要学的。
就在这时，忽然一道耀眼的金光从远处亮起。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便见胡烈那具尸体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两道人影。
是那鲁山和那文士杰。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站在胡烈的尸体旁，冷冷地看着方允和柳瑶。
月光下，两人的脸色都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方允心头一凛。
他正要开口，却见鲁山忽然笑了。
“方兄弟好手段。一个炼气期，能杀筑基期，佩服佩服。”
他的声音依旧粗犷，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警惕。
方允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士杰也笑了。
“不过，方兄弟杀了人，总得给个交代吧？咱们这些人，虽然都是散修，可既然接了同一趟任务，也算是暂时的同伴。你杀了同伴，总得说个明白。”
方允道：“交代什么？”
鲁山道：“交代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炼气期，能有这样的战力，绝非常人。咱们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最怕的就是身边藏着什么危险人物。你若不说清楚，咱们怎么放心与你同行？”
方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鲁兄说得是。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瞒了。”
他顿了顿，道：“在下千幻门弟子，因故流落至此。至于为什么能杀筑基期，是因为我修的是炼体之术，肉身强度远超常人。再加上有些保命的手段，侥幸而已。”
鲁山和文士杰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千幻门？
那可是中州大派。
鲁山道：“原来是千幻门的高徒，失敬失敬。不过——”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凄厉的惨叫从远处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看去，便见那逃跑的中年男子，不知被谁拦住，正与一人激战。
那人影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他的身形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仿佛鬼魅一般。不过片刻，那中年男子便被击杀当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
人影转过身来，缓缓走来。
是那老者
他走到三人面前，看了方允一眼，淡淡道：“老朽替你清理了后患。不用谢。”
方允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老者，到底是什么人？他的修为，绝对不止筑基初期。那一瞬间的出手，展现出的实力，至少是筑基后期。
老者却不再看他，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可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鲁山和文士杰对视一眼，也各自散去。
方允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人的背影，心中暗暗警惕。
这几人，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他转身看向柳瑶，却见柳瑶正看着他，目光幽幽。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挡那一掌？”
她又问了一遍。方允一愣，随即笑道：“不是说了吗？顺手而已。”
柳瑶摇了摇头。
“不对。你受伤了，那掌拍在你身上，你受了内伤。若是顺手，你不会这么拼命。”
方允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你死了，我一个人太无聊吧。”
柳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普通的面容镀上一层银白。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
过了许久，她忽然轻声道：“谢谢。”
方允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人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各怀心思。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远处，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营地里一片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那两具尸体，那地上的血迹，那折断的大树，都证明着刚才那一战的惨烈。
方允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步，回头看她。
“还不走？”
柳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抬脚跟了上去。
月光下，两道身影并肩而行，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两具尸体静静躺在地上，渐渐冰冷。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尸体上。
仿佛在为这两个贪婪之人，盖上最后的薄被。
两人回到原位，各自坐下。
方允从怀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两颗，吞了下去。那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他闭上眼，默默调息，引导那股暖流修复受损的脏腑。
柳瑶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许久，方允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多了。”
柳瑶道：“你受伤不轻，需要好好调养几天。接下来的路程，尽量少动手。”
方允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扔给柳瑶。
“那胡烈身上的东西，分你一半。”
柳瑶接过，神识探入，微微一愣。
里面有三四百块灵石，几瓶丹药，还有一卷玉简。
她取出那玉简，神识探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阴阳双煞？合击技？”
方允点头：“应该是他们修炼的功法。两人配合，威力能提升一个档次。难怪他们敢动手，原来是有这门功夫。”
柳瑶细细看了一遍，忽然道：“这功法，有点意思。”
方允挑眉。
柳瑶道：“这功法虽然需要两人配合，可若是单人修炼，也能从中领悟一些东西。比如这‘阴煞’的部分，讲的是如何收敛气息，如何隐匿身形，如何一击必杀。这‘阳煞’的部分，讲的是如何正面强攻，如何以力破巧。若是能参透其中奥妙，对战力提升大有裨益。”
方允若有所思。
柳瑶将玉简递还给他。
“你留着吧。你修的是炼体，正缺这种刚猛的功法。虽然不能直接修炼，但可以参考借鉴。”
方允接过，也没有客气，收入怀中。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闭目调息，准备迎接接下来的路程。
夜渐渐深了。
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地上绘出一幅幅变幻的图案。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吼，在山谷中回荡。
方允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他在回想刚才那一战。
那胡烈的噬魂诀，确实厉害。若不是他的识海底子厚，此刻已经死了。那中年男子燃烧精血后的实力，也确实恐怖。若不是他及时出手，柳瑶只怕也危险。
可最让他警惕的，还是那鲁山、文士杰和姜太虚。
那三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接下来的路程，只怕不会太平。
他暗暗握紧拳头，将警惕提到最高。
无论前路有什么，他都要闯过去，这几天心里总有一些肉跳之感，好像要有大事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