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在云海中穿行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众人相安无事。那夜之后，胡烈和那中年男子的尸体被云叔随手处理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其他人也各自收敛，再没有生出什么事端。
方允的伤养了十来日，便痊愈了。小兽的血淬炼过的肉身，恢复力远超常人。那几日内伤，换做寻常修士，至少得调养一两个月，他却只用了十来日便恢复如初，甚至隐隐觉得肉身又强了几分。每次运功时，他都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源自小兽血脉的力量在缓缓流动，融入他的骨骼、肌肉、经脉，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坚韧。
柳瑶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却也没多问。只是偶尔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这一个多月里，众人虽然日日同处一舟，交流却不多。那鲁山偶尔会过来攀谈几句，说说东洲的见闻，聊聊各地的风土人情。据他说，他曾去过东洲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有一次他在东海边见过一头巨大的鲸鱼，跃出水面时遮天蔽日，一尾巴拍碎了一艘渔船。还有一次他在深山里遇到过一株成了精的人参，那小人参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追了三天三夜都没追上。
那文士杰依旧书不离手，只是偶尔抬头，朝方允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方允有一次瞥见他那书册上写的果然是人名和日期，密密麻麻记了满满一本。他心中好奇，却也没有多问。
那苏娘子还是整天照镜子，只是那镜子的光芒，时不时会落在方允身上。方允能感觉到那镜光扫过自己时，带着一股探查的意味，像是在窥探他体内的秘密。他不动声色，任由那镜光扫过，反正他身上的秘密，也不是一面镜子能看穿的。
那姜太虚依旧闭目调息，仿佛一尊雕像。方允有时会刻意观察他，发现他呼吸的节奏极为规律，每一次呼吸都持续相同的时间，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这种极致的控制力，绝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只等着到了昊国国都，交了任务，领了灵石，便与柳瑶分道扬镳。他回他的荒芜山，她回她的万兽山，各走各的路。
这一日，飞舟终于进入昊国国都境内。
方允站在舟边，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是一片广阔的平原，河流纵横如织，阡陌交通似网，村落城镇星罗棋布。远处，一座巨大的城池巍然矗立，城墙高耸入云，楼阁林立如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城墙是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每一块都有丈许见方，历经风雨而不倒。城楼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有兵士巡逻。
那就是昊国国都。
飞舟缓缓降落，落在城外一处专门的停泊场。这停泊场占地极广，约莫百亩有余，停着数十艘各式飞舟。有华丽的三层楼船，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有简陋的一叶扁舟，只容一人盘坐；有大的能载百人，有小的只能坐三五人。来来往往的修士络绎不绝，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驻足交谈，有的在交易货物，热闹非凡。
众人下了飞舟，云叔清点了一下人数，便带着众人往城中走去。
那林公子林小姐跟在云叔身后，依旧是一副倨傲和羞涩的模样。那林公子目不斜视，下巴微抬，仿佛这些人都不配入他的眼。那林小姐则偷偷四处张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偶尔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眼睛就会亮一下，随即又想起自己的身份，连忙低下头去。
方允和柳瑶走在队伍后面，目光却一直落在那林公子林小姐身上。
“你发现没有？”方允低声道。
柳瑶点头：“发现了。”
方允道：“这一路上，那些血莲教的人，还有云叔，对那林公子林小姐的态度，有些奇怪。”
柳瑶道：“怎么说？”
方允道：“按理说，他们是雇主，是金主，应该被捧着敬着。可云叔对他们，虽然客气，却带着一种疏离。那种客气，是对陌生人的客气，而不是对雇主的恭敬。那些血莲教的人，更是几乎不与他们说话，只是尽职尽责地守着，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保护重要人物。”
柳瑶若有所思。
方允继续道：“还有那些散修。你看那鲁山，那文士杰，他们一路上可曾主动与那林公子林小姐说过话？”
柳瑶摇头。
方允道：“他们对那林公子林小姐，几乎视而不见。反倒是那林公子林小姐，偶尔会偷偷看他们。那林公子看人时眼中带着审视，像是在估量这些人的实力；那林小姐看人时眼中带着好奇，又带着一丝畏惧。这不合常理。”
柳瑶道：“你是说……”
方允道：“我怀疑，这批货物，根本不是重点。真正的重点，是这两个人。”
柳瑶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林公子林小姐虽然只是炼气期，可他们的身份，恐怕不简单。昊国林家，据说有结丹期的老祖坐镇，在昊国势力不小。可这样的家族，为何要请血莲教的人护送自家子弟？而且一请就是这么多人，二十三个筑基期，加上云叔和那些血莲教的人，这阵仗太大了。”
方允道：“而且报酬高达一万灵石。一万中品灵石，对于筑基期修士来说是一笔巨款。可以买上好的法器，可以买突破瓶颈的丹药，可以买各种珍贵的材料。林家就算再有钱，也不该这么花。”
柳瑶道：“所以，这其中必有古怪。”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方允道：“不管怎样，先把任务交了，拿了灵石再说。至于其他的，与咱们无关。”
柳瑶点头。
一行人进了城，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气派的府邸前。
这府邸占地极广，足足占了半条街。府门是朱红色的，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门上镶着铜钉，每一颗都有碗口大小。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林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金光闪闪，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门口站着两排护卫，皆是炼气期的修为，身穿青衣，腰佩长刀，目不斜视，气度森严。
云叔上前交涉，拿出那枚银色令牌。片刻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迎了出来，将众人请入府中。
那管家约莫五十来岁，筑基初期的修为，面容清瘦，态度谦和，可那双眼睛却透着精明。他一边引路，一边说着客套话，感谢众人一路辛苦。
方允和柳瑶跟着人群往里走，目光却四下打量。这林府果然气派，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应有尽有。一条青石铺就的主道直通深处，两旁种着各种奇花异草，有的香气扑鼻，有的色彩艳丽，有的隐隐有灵气波动，显然都不是凡品。来往的仆从丫鬟穿梭其中，井然有序，见了客人便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众人被引到一处偏厅落座。这偏厅也极宽敞，能容纳百人。厅中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几盆兰花，角落里还有一座香炉，青烟袅袅，香气清雅。有侍女奉上茶点，那茶是灵茶，清香扑鼻，只闻一闻便觉神清气爽；那点是灵果制成的糕点，入口即化，带着一丝甘甜。
云叔与那管家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那些血莲教的黑衣修士也跟着他离去，只剩下那些散修还坐在偏厅里。
过了约摸半个时辰，那管家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几名账房先生。
“诸位道友辛苦了。”那管家拱手道，“此番护送，诸位尽心尽力，林某在此谢过。这是诸位的报酬，请查收。”
他说着，一挥手，那几名账房先生便捧着托盘走到众人面前。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灵石，正是中品灵石，每一块都切割得方方正正，泛着淡淡的灵光。
方允接过自己的那一份，神识一扫，不多不少，正是一万块的一半——五千五百块。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将这些灵石收入储物袋中。加上之前攒下的，他现在也有近六千块中品灵石了，足够他修炼好一阵子。
柳瑶也收了自己的四千五百块，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满意之色，然后方允将之前欠下的零食也还给了柳瑶。
就在这时，那管家又开口了。
诸位道友，林某还有一事相询。”
众人看向他。
那管家道：“诸位护送公子小姐一路辛苦，林某本不该再劳烦诸位。只是，府中还有一事，需要几位可靠的道友帮忙。报酬方面，好商量。”
众人面面相觑。
鲁山开口道：“不知是什么事？”
那管家道：“此事说来话长。若诸位有意，可留下细谈。若无暇，林某也不勉强，这就派人送诸位出府。”
众人沉默片刻，陆续有人起身告辞。那鲁山想了想，也告辞了。那文士杰、苏娘子、姜太虚也都告辞离去。
转眼间，偏厅里只剩下方允和柳瑶两人。
那管家看向他们，微微一笑。
“两位道友愿意留下？”
方允看了柳瑶一眼，见她不置可否，便点了点头。
“愿闻其详。”
那管家道：“两位请稍候，我去请家主。”
他说完，转身离去。
方允和柳瑶坐在那里，心中却暗暗思量。
这事，透着古怪。
过了许久，那管家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正是那林公子和林小姐。
那林公子依旧神情倨傲，只是看向方允和柳瑶的目光，比之前温和了些。那林小姐依旧羞涩，低着头，不敢看人，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扫一眼，又连忙低下头去。
那管家道：“这两位，是我林家嫡系子弟，公子林轩，小姐林婉儿。此番请诸位护送，便是送他们回京。”
方允和柳瑶起身，拱了拱手。
那林轩点了点头，算是还礼。那林婉儿却只是低着头，脸微微泛红，细声细气道：“多……多谢两位一路照应。”
那管家又道：“府中还有一事，需要两位帮忙。此事，与公子小姐有关。”
方允道：“请讲。”
那管家道：“两位可知，此番为何要请诸位护送公子小姐？”
方允摇头。
那管家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林家，最近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昊国之内，除了我林家，还有另一家修仙世家——方家。”
方允听到“方家”二字，心中微微一动。
那管家道：“方家与我林家，世代交好，曾有过联姻之约。只是近年来，两家关系渐渐疏远。如今，方家提出，要我林家将婉儿小姐嫁与他们家的公子，以续前缘。”
方允看向那林婉儿。那林婉儿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红透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那管家继续道：“这本是好事。只是，方家与我林家之间，还有一家——赵家。赵家也是修仙世家，与我林家素有嫌隙。他们听说此事，便放出话来，要在路上截杀婉儿小姐，破坏这次联姻。”
方允眉头一皱。
那管家道：“所以，府中需要几位可靠的道友，护送婉儿小姐去方家。此番护送，不比之前，路途更远，危险更大。报酬方面，可以商量。一万灵石，依旧是中品。”
方允沉默片刻，看向柳瑶。
柳瑶淡淡道：“我随意。”
方允想了想，道：“容我们考虑一晚。”
那管家点头道：“应该的。两位若不嫌弃，便在府中住下，明日再给答复。”
方允点头。
当晚，方允和柳瑶被安排在林府的一处客院住下。
这客院不大，却很雅致。院中种着几竿修竹，竹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几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盏油灯。
两人各自回房，方允却辗转难眠。
他总觉得这事有些古怪。
那管家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那林轩和林婉儿的反应，也有些奇怪。那林轩虽然倨傲，可看向他和柳瑶的目光，总带着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什么。那林婉儿一直低着头，可偶尔抬眼，那目光里分明有某种东西，不是羞涩，而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明日再说。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方允和柳瑶便去了前厅。
那管家已经在等着了。
“两位考虑得如何？”
方允道：“这任务，我们接了。只是，有些细节，还需问清楚。”
那管家点头：“请讲。”
方允道：“此番护送，终点是方家？方家在哪里？”
那管家道：“方家在昊国东北，距此约八百里。那里有一处方家堡，依山而建，便是方家的根基。方家堡易守难攻，是方家经营了数百年的基业。”
方允道：“报酬一万灵石，预付多少？”
那管家道：“预付两千，余下的到达后支付。这是惯例，两位放心。”
方允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那管家笑了，从怀中取出两份契约，递给他们。
“这是契约，两位请看。”
方允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契约写得很清楚，护送林婉儿至方家堡，报酬一万中品灵石，预付两千，余下的到达后支付。若途中林婉儿出事，报酬全无，还要赔偿损失。若护送成功，林家在方家堡的人会当场支付剩余灵石。
他看向柳瑶，柳瑶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签了契约，按了手印。
那管家收起契约，笑道：“好。两位今日先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婉儿小姐那边，我会安排。此番只有两位护送，人少目标小，反而安全。”
方允点头。
第二日一早，方允和柳瑶便随着林婉儿出发了。
此番护送，只有他们两人，加上林婉儿，还有一个贴身丫鬟。那丫鬟也是炼气期的修为，名叫小翠，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却透着机灵，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那林轩没有同行，说是要留在京中处理事务。
方允也没多问。
四人乘着一辆马车，出了城门，往东北方向而去。
马车是普通的马车，乌篷木轮，毫无装饰。拉车的也是普通的马，一匹黄骠马，一匹青骢马，混在往来的商队中，毫不起眼。这是方允的主意——低调行事，避免引人注目。他还让林婉儿和小翠换了寻常的衣裳，摘了首饰，扮作普通人家的女眷。
林婉儿坐在马车里，依旧低着头，很少说话。那小翠倒是活泼，时不时掀开车帘向外张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见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她就要叫一声；看见有杂耍的，她就要探头；看见有卖小玩意儿的，她就要问林婉儿要不要买。
方允和柳瑶骑着马，一左一右护在马车旁。方允骑的是一匹黑马，柳瑶骑的是一匹白马，都是寻常的坐骑，不值一提。
走了大半日，天色渐晚。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路边的树木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方允寻了一处路边的小镇，找了家客栈住下。
这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店铺和民居。客栈也不大，上下两层，楼下是吃饭的地方，楼上是客房。掌柜的是个中年胖子，满脸堆笑，热情招呼。
方允要了两间房，一间给林婉儿和小翠，一间给自己和柳瑶。
柳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夜深了。
方允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柳瑶躺在另一张床上，侧对着他，似乎已经睡着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就在这时，方允忽然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
门外，有一道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
筑基中期。
方允心头一凛，手已经按在了储物袋上。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跳也没有加快，可他的神识已经锁定那道气息，随时准备出手。
那气息在门外停留了片刻，然后渐渐远去。
方允松了口气。
他正要重新闭目，忽然听见柳瑶的声音。
那人，你认识？”
方允一愣，转头看去，却见柳瑶已经坐了起来，正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普通的面容照得一片惨白，可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熠熠发光。
他摇了摇头。
柳瑶道：“筑基中期，气息有些熟悉。像是……那个文士杰。”
方允眉头一皱。
文士杰？
他来做什么？
柳瑶道：“他应该是在跟踪我们。从出城开始，我就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只是不确定是谁。现在确定了。”
方允沉默片刻，道：“为什么？”
柳瑶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就在这时，门缝里忽然钻进一条东西。
那东西细长，通体漆黑，身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脚，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它的头呈三角形，两只眼睛血红，嘴里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是一条蜈蚣。
这条蜈蚣长约一尺，通体漆黑如墨，身上有一圈圈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活的，在缓缓蠕动，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它的背上生着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此刻正收拢着，紧贴在背上。那翅膀透明如纱，上面有细密的脉络，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它的百足锋利如钩，每走一步，便在木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印记边缘隐隐有黑气缭绕。
它从门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爬行，无声无息。它爬过地板，爬过桌腿，爬向方允的床铺。它所过之处，木板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痕迹，那是它分泌的毒液。
它的目标，是方允。
方允盯着那条蜈蚣，心中暗暗警惕。这东西身上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一看就不是寻常毒物。他能感觉到那蜈蚣身上散发出的煞气，那是吞噬过无数生灵才会有的气息。
蜈蚣爬到床边，抬起头，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允。它的嘴张开，露出两颗锋利的毒牙，毒牙上泛着幽幽的蓝光，一滴透明的毒液正从毒牙上缓缓滴落。
然后，它猛地跃起，朝方允的脖子咬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掠来。
柳瑶。
她一招手，一道符篆飞出，将那蜈蚣包裹在其中
“噗！”
那蜈蚣被她捏成一团肉泥，黑色的汁液溅了一地。那些汁液落在地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竟将木板腐蚀出一个个小洞，洞口边缘焦黑，冒着青烟。
方允看着那一幕，心中一阵后怕。
若是被那蜈蚣咬中，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是他了。
柳瑶甩了甩手，将手上的汁液甩掉，看着方允。
“你欠我一条命。”
方允苦笑。
“多谢。”
柳瑶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滩肉泥，眉头紧锁。
方允道：“这是什么？”
柳瑶道：“噬魂蜈蚣。一种罕见的毒物，专攻修士神魂。被它咬中，轻则神魂受损，重则当场毙命。这东西极难培育，需要以各种毒物喂养，还要用修士的精血祭炼，至少三年才能养成一条。能养得起这东西的，绝不是普通人。”
方允心头一凛。
“谁派来的？”
柳瑶摇头。
两人沉默片刻，方允忽然道：“是那个文士杰？”
柳瑶想了想，道：“有可能。他刚才在外面，可能就是来放这东西的。这种噬魂蜈蚣，需要主人用神识操控，才能准确找到目标。他离得近，才能控制。”
方允道：“他为什么要杀我？”
柳瑶看着他，目光幽幽。
“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方允一愣。
柳瑶道：“你那日杀胡烈，用的是什么手段？”
方允道：“肉身之力。”
柳瑶道：“一个炼气期修士，肉身之力能杀筑基期，这本就引人注目。那文士杰一直暗中观察，恐怕早就看上了你这炼体之术。还有你从胡烈身上搜走的那卷《阴阳双煞》，他也想要。”
方允沉默。
柳瑶说得有道理。
他这炼体之术，确实太扎眼了。一个炼气期，能有这样的战力，任谁都会起疑心。更何况他身上还有那么多秘密——小兽的血，缴获的功法，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
“看来，接下来的路，不好走了。”
柳瑶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月色朦胧，一片寂静。
可那寂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杀机。
第二日一早，四人继续上路。
方允和柳瑶更加警惕，一路上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方允将那噬魂蜈蚣的尸体收了起来，这东西虽然死了，可它的壳和毒牙都是炼器的好材料，不能浪费。
那林婉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也没问，只是偶尔看向方允的目光，带着一丝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小翠依旧叽叽喳喳，只是被林婉儿呵斥了几句，便也安静下来。她撅着嘴，一脸委屈，却也不敢再多说。
走了三日，终于到了方家堡。
这方家堡建在一座小山上，依山而建，城墙高耸，易守难攻。城墙是用青石砌成，高约五丈，厚约三丈，墙上设有箭垛、了望台，还有阵法波动隐隐流转。堡中屋舍俨然，鳞次栉比，街道纵横，人来人往，俨然一个小镇。
方允一行人刚到堡门口，便有人迎了出来。
是个中年男子，筑基初期的修为，身穿锦袍，神态倨傲。他目光在方允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婉儿身上。
“可是林家的人？”林婉儿微微欠身，轻声道：“正是。民女林婉儿，奉家父之命，前来拜会方家家主。”
那中年男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
他说着，转身便走。
方允和柳瑶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一行人被带到堡中一处偏厅。
那中年男子让她们稍候，便转身离去。
过了许久，一名老者走了进来。
这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气息深不可测，赫然是筑基后期圆满的修为，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袍上绣着流云纹，手持一根乌木拐杖，步履稳健。
他看了林婉儿一眼，又看了看方允和柳瑶，微微一笑。
“老朽方震山，添为方家家主。诸位一路辛苦，辛苦了。”
林婉儿连忙起身行礼。
方震山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婉儿不必多礼。你祖父与我，是多年故交。你此番前来，我自当好好招待。”
林婉儿低着头，轻声道：“多谢方家主。”
方震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方允和柳瑶身上。
“这两位是……”
林婉儿道：“是护送我来的道友。一路上多亏他们照应，否则民女只怕到不了这里。”
方震山看着方允，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哦？这位小友，可是姓方？”
方允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正是。在下姓方，单名一个允字。”
方震山点了点头，喃喃道：“姓方……姓方……”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好，好。既然来了，就在堡中多住几日。来人，给两位道友安排住处。”
方允和柳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方震山，对他们似乎有些过于热情了。
接下来几日，方允和柳瑶便在方家堡住了下来。
方震山对他们很是客气，每日设宴款待，还让人带他们四处游览。方家堡占地极广，有练武场、炼丹房、藏经阁、灵兽园，应有尽有。那带他们游览的管事一一介绍，言语间颇为自豪。
可对于联姻的事，方震山却只字不提。
方允心中疑惑，却也不好追问。
柳瑶也觉着古怪，私下对方允道：“这方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允摇头。
“不知道。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有吃有住，不急。”
柳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第五日，方震山终于派人来请他们。
两人来到正厅，却见方震山坐在主位，身旁站着那日迎他们进来的中年男子。
方震山见他们来了，笑道：“两位请坐。”
方允和柳瑶落座。
方震山沉默片刻，忽然道：“两位觉得，我方家如何？”
方允道：“方家家大业大，实力雄厚，令人钦佩。这方家堡固若金汤，基业稳固，非一朝一夕之功。”
方震山笑了。
“小友过奖了。实不相瞒，我方家虽然有些基业，可如今也遇到了些麻烦。”
方允道：“愿闻其详。”
方震山道：“昊国之内，除了我方家，还有林家、赵家三家鼎立。原本三家相安无事，可近年来，赵家日益壮大，屡屡挑衅。我林家虽与方家世代交好，可毕竟不是一家。如今赵家虎视眈眈，我两家若不联手，迟早会被赵家吞并。”
方允听着，心中暗暗思量。
方震山继续道：“所以，我打算与林家联姻，两家结为秦晋之好，共同对抗赵家。婉儿此番前来，便是为此。她与我家那小子，倒也般配。”
方允点头。
方震山看着他，忽然道：“小友，我有一事相求。”
方允道：“请讲。”
方震山道：“我想请小友，做我方家的供奉。”
方允一愣。
方震山道：“小友虽然只有炼气期，可战力惊人，老朽看在眼里。那日你们路上遇袭的事，老朽也听说了。能以炼气期杀筑基期，这份实力，绝非寻常。若能得小友相助，我方家如虎添翼。至于报酬，好商量。”
方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方家主抬爱，在下心领。只是在下自由散漫惯了，不习惯受人约束。况且在下另有要事在身，不能久留。还请方家主见谅。”
方震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勉强。
“小友既然不愿，老朽也不强求。只是，老朽还有一事，想请小友帮忙。”
方允道：“何事？”
方震山道：“护送婉儿回林家。”
方允一愣。
方震山道：“婉儿此番前来，是来商议联姻之事。如今事情已定，她需回林家复命。只是，赵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路上凶险，还需小友护送一程。此番护送，报酬照旧，一万灵石。”
方允想了想，看向柳瑶。
柳瑶点了点头。
方允道：“可以。”
方震山笑了。
“好，好。老朽在此谢过小友。小友放心，报酬不会少。那赵家虽然猖狂，却也不敢在我方家堡附近动手。可出了方家堡的地界，就难说了。”
他说着，拍了拍手。
一名侍女捧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灵石，正是中品灵石，一共一万块。
“这是一万灵石，请小友收下。预付五千，余下的到了林家再付。”
方允接过，收入囊中，方允总觉得最近太过于顺遂，仿佛灵石都是自己找上的。
第二日，方允和柳瑶便护着林婉儿，离开方家堡，踏上归途。
那中年男子送到堡门口，拱手道：“两位一路保重。赵家的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千万小心。”
方允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身后，方家堡渐渐远去。
方允心中却一直在想着方震山的话。
他总觉得，那方震山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还有那句“姓方……姓方……”，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不管怎样，这一趟任务算是完成了。等送林婉儿回到林家，他便与柳瑶分道扬镳，回他的荒芜山去。
林府。
林远山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良久。
身后，那管家垂手而立，恭恭敬敬。
“家主，那方允，已经护送婉儿小姐去方家了。”
林远山点了点头。
“好。”
管家犹豫了一下，道：“家主，属下不明白，您为何一定要让那方允护送婉儿小姐？他不过炼气期，就算战力惊人，也……”
林远山回过头，看着他。
“你还记得，当年我是如何坐上这家主之位的吗？”
管家一愣，道：“记得。当年老家主遇险，是您拼死救了他。老家主感念您的恩情，临终前将家主之位传给了您。”
林远山摇了摇头。
“那只是其一。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一位仙师。”
管家一愣。
林远山道：“三十年前，我还只是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有一次外出历练，遇到一头妖兽，差点丧命。是一位仙师救了我。那位仙师，修为深不可测与我见过的结丹期修士完全不同，至少是元婴期。”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元婴期？
林远山继续道：“那位仙师救了我之后，说我与他有缘，便传了我几句谶语。他说，大致意思是让我将家族内的女子嫁给姓方之人若能成，便是我林家腾飞的大机遇。”
管家怔住了。
“所以，您才……”
林远山点头。
“所以，我才让婉儿去方家联姻便是因为这个”
管家道：“只是有一事，今日护送小姐的艺人里有人便姓方。”
“林家家主目露幽光道：谶语上说，他会来的，仔细一思量，又问他姓方，战力惊人，炼气期便能杀筑基期，难不成也可能是此人？”
管家沉默。
林远山转过身，望向窗外。
“修仙界，讲究机缘。那位仙师给我的，就是机缘。能不能抓住，就看造化了。”
他顿了顿，喃喃道。
“方允……方允…”
月色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一切都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