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正闭目调息，忽然感应到周若云身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
他睁开眼，便见周若云脸色微变，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那玉简通体莹白，此刻正闪烁着淡淡的金光，仿佛有什么紧急消息传来。周若云将玉简贴在额头上，闭目片刻。她的眉头渐渐皱起，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凝重。
方允问道：“怎么了？”
周若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门中传来千里传音令，要我即刻返回。”
方允一怔：“这么急？”
周若云点了点头：“说是出了些事，需要我回去处理。传音令上语气很急，怕是耽误不得。”
她站起身，走到方允面前，看着他，欲言又止。
方允道：“师妹有话直说。”周若云沉默片刻，压低声音道：“师兄，我走后，你要小心柳瑶。”
方允挑眉。
周若云道：“这几日我观察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说是来找人的，却一直赖在这里不走，她昨夜出去见那人，说是万兽山的门人，可我观那人的气息，与万兽山的路数不太像。万兽山的功法我见过，以御兽为主，气息中带着一股野兽的粗犷。可昨夜那人，气息阴冷，更像是其他魔门的路子。”
她顿了顿，看着方允的眼睛，认真道：“师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如今道基刚刚修复，修为还未恢复，千万要小心。”
方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周若云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师兄，等我处理完门中的事，就回来看你。”
方允笑了笑，拱手道：“师妹一路保重。”
周若云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洞府。
月光下，她的身影化作一道青光，转瞬消失在夜空中。
方允站在洞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小心柳瑶。
柳瑶还坐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脸照得明媚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那些留影石。
也不知，它们记录下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走进洞府。
柳瑶坐在洞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洞中。
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洞府之中，方允盘膝坐下。
他取出那些留影石，进入内室查看。
第一块，记录的是他离开后不久，柳瑶在洞中打坐的画面。一切正常。
第二块，记录的是第二日白天，柳瑶走出洞府，在山谷中走了几圈，然后又回去。一切正常。
方允瞳孔微缩。
画面中，柳瑶站在洞中，缓缓褪去衣衫。
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照得清清楚楚。
方允呼吸一滞。
他猛地闭上眼，将留影石放下。
可那画面，已经深深印在他脑海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在故意试探他，还是真的只是寻常更衣？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这场无声的较量，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将那三块留影石小心收起，没有再看。
洞外，阳光正好。
柳瑶还坐在那里，望着远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谷静谧，只有风声轻轻掠过。
两道心思，在这静谧中各自盘旋，谁也没有说破。
就像那三块留影石，一个放了，一个看了，却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各怀鬼胎，相安无事。
如此，便好。
柳瑶闭目调息，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月光从洞口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一片莹白。她的呼吸很平稳，神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方允看着她，目光幽深。
她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吗？
还是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他走回洞中，在她对面坐下，也闭目调息起来。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说话。
洞中一片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夜风呼啸。
可那寂静之下，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几日，方允专心稳固修为。
小还丹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道基修复后，他体内的经脉仿佛被重新打通，吸收灵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那种感觉，就像一条干涸已久的河流，忽然迎来了甘霖，每一寸土地都在贪婪地吮吸着水分。
第一日，他从筑基后期跌落的修为开始回升，一路冲到了炼气四层。
那种久违的力量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激动。他盘膝而坐，引导着灵气在体内流转，感受着那些曾经破碎的经脉一点点愈合，感受着丹田处那颗曾经碎裂的金丹留下的痕迹被渐渐填满。
虽然只是炼气四层，可那感觉，比他之前在炼气期时强了太多。他的经脉经过结丹期的淬炼，本就比寻常修士宽阔坚韧，如今虽然修为跌落，可底子还在。
第二日，炼气五层。
这一日突破时，他感觉浑身一阵燥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他知道，那是经脉在适应新的灵气强度。他咬牙忍着，一坐就是六个时辰，直到那股燥热渐渐散去，才睁开眼来。
睁开眼时，他发现柳瑶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柳瑶淡淡一笑，移开了目光。
方允也没有说话，继续闭目调息。
第三日，炼气六层。
这一日突破得很快，仿佛水到渠成。他只用了两个时辰，便从炼气五层跃升到炼气六层。体内的灵气又浑厚了几分，运转起来也更加顺畅。
到了第五日，他已经是炼气七层。
可也就此停住了。
方允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凝滞的感觉，知道是到了瓶颈。
炼气七层到炼气八层，是一个小瓶颈。若是以前，他随便闭关几日就能突破。可如今，他体内的灵气储备不够，灵石也所剩无几，根本支撑不起长时间的修炼。
他需要更多的灵石，更多的资源。
可他的灵石，早在之前就消耗得差不多了。那些缴获来的灵石，买了养魂玉和其他材料后，只剩下一百多块。这几日修炼，又用去了大半。如今他储物袋里，只剩下寥寥三十几块下品灵石，连一次像样的闭关都不够。
他站起身来，走出洞府，望着远处的山峦，眉头紧锁。
怎么才能快速弄到大量灵石？
他想了几条路。
一是去抢夺灵石矿脉。可那需要实力，需要人手，需要周密的计划。他一个炼气七层，就算加上柳瑶，也不过是两个人。去抢夺灵石矿脉？那是找死。那些矿脉都有重兵把守，少则数十人，多则上百人，其中不乏筑基期的高手。他去了，就是送死。
二是控制几个小宗门。这倒是个办法，可那需要谋划，需要时间，需要慢慢渗透。他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况且，他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经营这些。他要的是尽快弄到灵石，尽快提升修为，尽快有自保之力。
三就是接取宗门任务。这条路最稳妥，可收益也最低。以他现在的修为，能接的任务都是些跑腿送信的杂活，一趟下来能赚几十块灵石就不错了。几十块灵石，够干什么？连一次像样的修炼都不够。
他想来想去，还是第三条路最可行。
虽然收益低，但胜在稳妥。只要多接几次，总能攒够灵石。况且，他如今身份敏感，不宜抛头露面。接取那些不起眼的小任务，反而最安全。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柳瑶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站定。
“在想什么？”
方允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在想怎么弄灵石。”
柳瑶挑眉：“缺灵石了？”
方允点头。
柳瑶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方允看着她。
柳瑶道：“血莲教的任务榜，你知道吧？”
方允心头一跳。
血莲教的任务榜？
他当然知道。
那些缴获的令牌里，有一块正是血莲教的。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正面刻着一朵血色莲花，背面刻着一个“令”字。他在缴获时就仔细研究过，知道这令牌可以在血莲教的分舵接取任务。
据他所知，血莲教的任务榜不在山门核心，而是在外围的一处分舵，名为血雾谷。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正适合他这种不想暴露身份的人。而且血莲教是魔门，任务榜上的任务五花八门，报酬也比正道宗门高出不少。
可这柳瑶……
他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
“你怎么知道血莲教的任务榜？”
柳瑶笑了：“我好歹也是万兽山的弟子，这些消息还是知道的。万兽山虽然偏安一隅，可对周边势力的动向，还是有所掌握的。血莲教在这片区域势力不小，他们的任务榜，很多散修都知道。”
方允沉默片刻，道：“你想去接任务？”
柳瑶点头：“缺灵石的又不止你一个。我身上也有些紧，正好一起去。”
方允看着她，忽然道：“你现在筑基中期？”
柳瑶笑容微滞。
方允继续道：“看来柳道友果然天资非凡”似乎是方允自己在打圆场。
柳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方允，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是一枚玉简。
方允接过，神识探入，脸色微变。
那是禁制的解法，记载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
柳瑶道：“你偷偷种下的几道禁制，我早就解了，你倒真是个狡诈之辈，居然这么多”
方允看着她，目光复杂。
“什么时候？”
柳瑶道：“你第一次离开去参加典礼的时候。”
方允沉默。
原来如此。
他以为用禁制困住了她，却不知她早就挣脱了。方允还一直在暗中观察她，怕她做什么手脚。那些留影石，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在她眼里，恐怕就像小丑的把戏。
柳瑶看着他的神色，忽然笑了。
“怎么，失望了？”
方允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是有些意外。”
柳瑶道：“你放心，我若想害你，早就动手了。你第一次离开去参加典礼时，我就有机会。你第二次离开去交易大会时，我也有机会。可我没有。”
方允看着她，没有说话。
柳瑶继续道：“我现在也缺灵石。你带我一起去，咱们联手，赚得更多。你一个人，修为低，又没什么人脉，接任务都费劲。有我在，至少能接那些需要筑基期的任务。”
方允想了想，道：“为什么帮我？”
柳瑶挑眉：“帮你？”
方允道：“你本可以自己走，自己去接任务，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柳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人，倒是不笨。”
她看着方允，目光幽幽。
“我跟着你，是因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方允心头一凛。
柳瑶道：“别紧张，不是你的命。是那只小兽。”
方允眉头一皱。
柳瑶继续道：“我需要它的血。不多，几滴就行。你给我，我帮你赚灵石，两不相欠。这一路上，咱们互相照应，各取所需。”
方允看着她，心中飞速盘算。
她要小兽的血做什么？
他想起了周若云的话——万兽山擅长御兽，他们需要异兽的血脉，或许是为了培养什么，或许是为了修炼某种功法。万兽山以御兽闻名，门中弟子大多与灵兽伴生，需要异兽血脉来提升灵兽的资质。
可这交易，对他来说，并不亏。
小兽的血，他还有半瓶。那是他之前趁小兽熟睡时取的，一直藏在身上。分她几滴，换一个帮手，值得。况且，柳瑶说得对，他一个人确实难办。有她在，至少能接那些需要筑基期的任务。
他点了点头。
“成交。”
柳瑶笑了。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方允道：“等我准备一下。”方允回到洞府，翻箱倒柜，找出那件许久不用的法袍和面具。
这法袍是他还在千幻阁时用的，以特殊材料织成，可以遮掩气息，改变身形。法袍上绣着隐纹，穿上之后，整个人仿佛蒙上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虚实。这是他当年做内门弟子时，门中配发的法器，虽不是什么珍品，却也价值不菲。
面具也是千幻门的制式法器，名为“幻容”，戴上后可以彻底改变容貌，除非修为远高于他，否则很难看穿。这面具不是简单的易容，会让人感觉素不相识。
他当年逃命时，就是靠着这两样东西，躲过了无数次追杀。有一次，他被人堵在一座小镇里，眼看就要被抓住，他戴上这面具，穿上法袍，大摇大摆从那些人面前走过，他们愣是没认出来。
如今虽然修为跌落，但这法袍面具还能用。
他将面具递给柳瑶。
“戴上这个。”
柳瑶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千幻的易容面具？好东西。”
她将面具覆在脸上，那面具瞬间融入肌肤，与她的脸合为一体。千幻门的法器都有灵性，一旦认主便会自动调整，适应使用者的脸型。
片刻后，她抬起头来，已经换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女子面容，眉眼低垂，皮肤微黄，鼻梁略塌，嘴唇有些薄。放在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身形还是那个身形。
那法袍只能遮掩气息，改变不了身材。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裙子很合身，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身形窈窕，曲线玲珑。那被面具遮掩的面容虽然普通，可那身段，却让人移不开眼。纤细的腰肢，浑圆的臀部，修长的双腿，还有那胸前微微隆起的弧度。
方允下意识看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
可那一眼，已经落在了柳瑶眼里。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好看吗？”
方允干咳一声，没有接话。
柳瑶笑了，也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对着月光照了照，似乎对自己的新容貌很满意。
方允转身回了洞府，又翻出几样用得上的东西。
几张符箓，是他自己画的，虽然品阶不高，但关键时刻能保命。几面阵旗，是从那些缴获的战利品中挑出来的，可以布置简单的阵法。一瓶疗伤的丹药，是他之前买的，还剩大半瓶。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用得上。
他将这些东西塞进储物袋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小兽蹲在一旁，看着他忙活，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舍。它似乎知道他要出远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满是依恋。
方允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
“我出去几天，你好好待在这里，别乱跑。”
小兽低低地呜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它的皮毛很软，摸上去暖烘烘的。
方允笑了笑，又拍了拍它的头，站起身，走出洞府。
柳瑶已经在外等着了。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血莲教的分舵，在荒芜山东南三百里处，名为血雾谷。
方允曾经去过一次，是逃命时路过，远远看了一眼。那时他只是个丧家之犬，被人追得无处可逃，远远望见那雾气弥漫的山谷，只觉得阴森恐怖，哪敢靠近。
如今再去，心境已经不同。
两人一路疾行，遁速全开。
方允虽然只有炼气七层，可他的遁法是从千幻阁带来的，名为“幻影步”，本就比寻常功法高明。这遁法讲究的是身法变幻，看似直行，实则每一步都在变化方向，让人捉摸不透。全力施展之下，竟不比筑基期的柳瑶慢多少。
柳瑶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称奇。
这人的底子，果然不一般。千幻门是中州大派，门中功法自然不凡。他虽然是落魄之人，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两人走了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时，终于到了血雾谷附近。
方允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血莲教的令牌，仔细端详。
令牌是黑色的，入手微沉，上面刻着一朵血色莲花。那莲花雕刻得很精细，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绽放开来。
柳瑶在一旁道：“这令牌能用吗？”
方允道：“应该能。血莲教的任务榜对外公开，只要有令牌，就能接任务。这令牌是那些血莲教弟子身上缴获的，应该是真的。”
柳瑶点点头，没有多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血雾谷，到了。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盆地，方圆约莫十余里。四周的山峰陡峭如削，将整个盆地围得严严实实，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入。
谷中雾气弥漫，那雾气呈淡淡的红色，也不知是天然的瘴气，还是血莲教布置的阵法。雾气很浓，从谷口往外蔓延，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谷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那牌坊高约三丈，通体用青石砌成，上面刻着三个血色大字：血雾谷。那三个字笔画凌厉，仿佛是用剑刻出来的，透着一股肃杀之意。
牌坊下，站着两名黑衣修士。两人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身穿黑色长袍，胸口绣着血色莲花。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正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见有人来，他们的目光落在方允和柳瑶身上，带着审视。
方允走上前去，取出令牌，递了过去。
那两名修士接过令牌，仔细查验了一番。他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神识探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才点了点头。
“进去吧。”
方允收起令牌，带着柳瑶走进谷中。
谷中雾气更浓，可见度不过十余丈。
两人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往前走，那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树林。林子很密，树影憧憧，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是一座坊市。
这坊市不大，方圆不过半里，却挤满了人。有摆摊的，有讨价还价的，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还有行色匆匆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
各色人等，各色装扮，各色气息，混杂在一起，嘈杂而纷乱。
有穿道袍的正道修士，有披黑袍的魔门弟子，有粗布麻衣的散修，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的年轻人。有的骑着灵兽，有的踏着飞剑，有的步行，有的坐着轿子。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法器碰撞声、灵兽嘶鸣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个集市。
方允目光扫过四周，心中暗暗警惕。
这里的人，大多是筑基期，也有几个结丹期的。那几道结丹期的气息，虽然隐晦，却瞒不过他的感知。他曾经是结丹中期，对结丹期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偶尔还能感应到一两道更加强大的气息，深不可测，那是坐镇此处的血莲教高手。至少是结丹后期，甚至可能是元婴期。
他带着柳瑶，穿过人群，往坊市深处走去。
任务榜，就在坊市最中央的那座石楼前。
那是一块巨大的石碑，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通体漆黑，材质像是某种特殊的石材。石碑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金色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断变化，有的消失，有的新增，显然是实时更新的。金色的光芒在黑色石碑上流转，将那些文字照得清清楚楚。
石碑前，围着二三十人，正仰头看着那些任务。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独自沉思，有的拿出纸笔记录着什么。偶尔有人看完任务，转身离去；偶尔有人新来，挤进人群中。
方允站在人群中，目光扫过那些任务。
“采集百年灵芝十株，报酬：五百灵石。要求：熟悉山林，有采集经验。地点：迷雾森林。期限：七日。”
“击杀散修王虎，筑基中期，报酬：八百灵石。要求：实力足够，提供击杀证明。地点：落霞山一带。期限：无。”
“护送货物至东洲，报酬：两千灵石。要求：筑基期以上，有护送经验。地点：从血雾谷至东洲边界。期限：十五日。”
“寻找失踪弟子张三，报酬：三百灵石。要求：善于追踪。地点：荒芜山一带。期限：十日。”
一条条看下来，方允眉头渐皱。
这些任务的报酬，大多在几百到一两千之间。以他现在的修为，能接的也就是这些。可这些任务，要么耗时太长，要么风险太大，要么报酬太低，都不划算。
采集灵芝要进迷雾森林，那地方凶险，有妖兽出没。击杀散修更是刀口舔血的买卖。护送货物要半个月，才两千灵石，还不够路上消耗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旁有人低声道：“外榜都是些垃圾货色，想看好的，得进内榜。”
方允转头看去，是个中年男子，筑基中期的修为，正冲他笑。那人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憨厚，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精明。
他拱了拱手，道：“多谢道友指点。不知内榜在哪里？”
那中年男子朝石楼努了努嘴：“楼里。不过得有令牌才行，一般的散修进不去。令牌分等级，外榜的令牌只能接外榜任务，想进内榜，得用内榜的令牌。”
方允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带着柳瑶往石楼走去。
石楼门口，站着两名黑衣修士。这两人比谷口的修为高一些，都是筑基后期。他们的目光如刀，冷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见他们过来，伸手拦住。
“令牌。”
方允取出令牌递过去。
那两人接过，查验了一番，又用神识探查了良久。其中一人还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镜，对着令牌照了照，确认没有伪装。
确认无误后，他们点了点头。
“进去吧。记住，内榜任务不能外传，违者杀无赦。”
方允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石楼内，比外面安静得多。
这里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讨价还价的喧闹，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
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块丈许见方的玉板。那玉板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上面同样刻着金色的文字。只是这些文字比外面那些小得多，也密得多。
玉板前，站着七八个人，都静静地看着那些任务，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
方允走近细看。
“猎杀筑基大圆满散修钱某，报酬：五千灵石，另加筑基丹一枚。要求：实力足够，提供击杀证明。备注：此人为祸一方，血债累累。”怎么魔门还管什么别人血债累累？
“潜入青云盗取功法残卷，报酬：八千灵石，另加结丹心得一份。要求：擅长隐匿，熟悉青云宗地形。备注：风险极高，谨慎接取。”
“护送重要人物至昊国国都，报酬：一万灵石。要求：筑基期以上，信誉良好。备注：全程约两千里，耗时约七日，明日在清风镇汇合。”
“寻找失落的血莲令，报酬：一万五千灵石。要求：善于追踪，有相关经验。备注：此令为血莲教重要信物，遗失在外，务必要找回。”
方允一条条看下去，目光最终落在“护送资源至昊国国都”那条上。
一万灵石。
还是中品灵石。
中品灵石和下品灵石不同，一块中品灵石抵得上一百块下品灵石。一万中品灵石，就是一百万下品灵石。
这一趟若能接下来，他短时间内就不用为灵石发愁了。别说修炼到炼气八层，就是冲击筑基期，也够用了。
可这报酬这么高，任务肯定不简单。
他仔细看了看任务详情：护送两人至昊国国都，全程约两千里，耗时约七日。要求接任务者至少筑基期，且需在明日辰时前到血雾谷外三十里处的清风镇汇合。备注里还特意强调：路途或有凶险，接任务者需自备法器符箓，做好万全准备。
方允眉头微皱。
筑基期？
他如今只有炼气七层，修为不符合要求。
可这任务，他实在不想放弃。
他想了想，转头看向柳瑶。
柳瑶也在看那任务，见他看来，微微一笑。
“怎么，想接？”
方允点头。
柳瑶道：“你修为不够。”
方允道：“有你。”
柳瑶挑眉。
方允道：“你筑基期，我炼气期，咱们一起接，应该可以。任务只说要求筑基期以上，没说不准带帮手。”
柳瑶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行。不过说好了，灵石怎么分？”
方允道：“我六，你四。”
柳瑶摇头：“我出力多，应该我六你四。你一个炼气期，去了能干什么？真遇到危险，还得靠我。”
方允道：“我找到的任务，我出主意，我负责联络。况且我还有令牌，没有令牌咱们连门都进不来。我六你四，公平。”
柳瑶道：“五五分。”
方允道：“我六你四，不能再让了。”
柳瑶道：“五五，不然我不去。”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方允咬死了六成，柳瑶咬死了五成，谁也不肯退让。
最后，方允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五成五，你四成五。我多一点，但你也不吃亏。”
柳瑶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交。”
方允走到一旁，找到一名执事模样的老者。那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灰袍，正坐在一张案几后闭目养神。他的气息很弱，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老人，可方允知道，能坐在这里的，绝不是普通人。
他取出令牌，指了指那任务。
“这个，我们接了。”
老者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柳瑶，目光在柳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你们俩？”
方允点头。
老者道：“修为？”
方允道：“我炼气七层，她筑基中期。”
老者皱眉：“炼气七层？这任务要求筑基期。”
方允道：“她筑基期就够了。我可以帮忙打下手，跑腿传话，做些杂活。路上真遇到危险，我也能帮上忙。”
老者想了想，又看了柳瑶一眼，点了点头。
“行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出了事，血莲教概不负责。你们是死是活，与我们无关。”
方允点头：“明白。”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那令牌比之前那块小一些，通体银色，上面刻着一个“护”字。
“明日辰时，清风镇，拿着这个去找一个叫‘云叔’的人。他会安排。”
方允接过令牌，拱手道谢，带着柳瑶出了石楼。
清风镇在血雾谷外三十里处，是个小镇，方圆不过二里，住着百十来户人家。
方允和柳瑶到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卯时。天还没亮，镇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鸡鸣狗吠偶尔传来。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民居和一些店铺。店铺都关着门，门窗紧闭，看不见里面。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野狗在游荡。
两人在镇口找了个茶棚坐下，要了两碗茶，慢慢喝着。
茶棚是路边搭的，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在忙活。茶水很普通，不是什么灵茶，只是普通的粗茶，解渴而已。
柳瑶四下打量了一番，低声道：“这镇子，有点古怪。”
方允点头。
他也感觉到了。
这镇子太小，太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按理说，这种靠近血莲教分舵的镇子，应该是人来人往、鱼龙混杂的地方。那些接了任务的散修，那些来交易的人，那些路过歇脚的，都会在这里停留。可这里，从镇口到镇内，一路走来，竟然没看见几个行人。
那些房屋里，倒是有人的气息，可那些人似乎都躲在屋里，不出来。
像是在躲什么。
方允心中暗暗警惕。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四周。
卯时三刻，天色渐亮。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从云层中透出来，给镇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镇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方允转头看去，便见一队人马正朝镇子行来。
当先的是两名黑衣修士，皆是筑基中期的修为，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情倨傲。那马也不是普通的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眼中隐隐有火光流转——是灵兽火蹄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他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装饰华丽，车厢宽敞，通体用上好的檀木打造，雕着精美的花纹。车窗上挂着珠帘，隐隐可见里面铺着柔软的锦缎。拉车的竟然是两匹罕见的灵兽——独角马。那马通体雪白，额上生着一只金色的独角，神骏非凡。
马车后面，还跟着十余名护卫。有骑马的，有步行的，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手持各种法器，神情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方允目光落在那马车上。
车厢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可他隐约感应到，车厢中有两道气息，都是炼气期，应该就是这次要护送资源的随从人员。
那队人马在镇口停下，当先的黑衣修士目光扫过茶棚，落在方允和柳瑶身上。
“你们就是接了任务的人？”
方允站起身，拱了拱手，取出那枚银色令牌。“正是。”
那黑衣修士接过令牌看了看，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往镇内走去。
方允和柳瑶对视一眼，跟了上去，望了望，似乎还有别的人参加这个任务。
那黑衣修士带着他们穿过镇子，来到一座大院前。
这院子很大，占地约有半亩，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院门是朱红色的，门上有铜钉，左右各有一尊石狮子，很是气派。
院门大开，里面已经站着十几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装扮各异，修为也各不相同。方允扫了一眼，大多是筑基期，也有几个炼气的，和他一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四处打量。
方允和柳瑶找了个角落站定，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人。
这些人，应该都是接了任务的散修。有的是独行侠，有的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彼此之间保持着距离，目光中带着警惕。
方允暗暗数了数，加上他们俩，一共二十三人。
二十三个人，护送两个人？
这阵仗，有点大。
他正想着，院中忽然走出一人。
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身穿灰袍，头发花白，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寻常的老者。可他一出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方允心头一凛。
这人的修为，他看不透。
至少是筑基中期
那中年男子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拱手道：“诸位道友远道而来，云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方允心中暗暗警惕。
这人，应该就是那个“云叔”了。
云叔继续道：“此番护送任务，想必诸位已经知晓。我不管诸位是什么来历，什么背景，只要接下这任务，就得守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规矩有三：其一，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得擅自离队。路上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听我安排，谁若自作主张，别怪我不客气。其二，途中若遇危险，不得临阵脱逃。既然接了任务，就得负责到底，谁若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我必亲手取他性命。其三，到了昊国国都，任务才算完成。在此之前，谁若坏了规矩——”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可那笑容里的寒意，谁都感觉得到。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云叔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手。
院门后，两道人影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男的大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穿着一身青衫，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是名器。他走路的姿态很倨傲，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
女的大约十七八岁，眉清目秀，肤如凝脂，穿着一袭淡粉色长裙，裙摆上绣着蝴蝶花纹。她怯生生地跟在男子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偶尔偷偷抬起眼，飞快地扫一眼众人，又连忙低下头去。
两人都是炼气期的修为，男的高一些，炼气九层，女的低一些，炼气六层。
云叔指着那两人，道：“这两位，就是你们此次任务中的随从，你们可以驱使，二人是昊国林家的子弟。此番回昊国国都，路途遥远，恐有歹人作乱，故请诸位护送。”
那林公子朝众人拱了拱手，神态倨傲，只是淡淡点了点头，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那林小姐却有些害羞，低着头，脸微微泛红，细声细气道：“辛……辛苦诸位了。”
方允看着这两人，心中暗暗思量。
昊国林家？
他听说过这个家族。昊国是东洲的一个小国，不大，方圆不过千里，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勉强维持着独立。林家在昊国算是望族，据说有结丹期的老祖坐镇，在昊国颇有势力，掌控着几座灵石矿和数不清的产业。
这林公子林小姐，应该是林家的嫡系子弟。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和气质，不像是一般旁支。
可既然是林家子弟，为何不派自家的护卫护送，反而要请血莲教魔门的散修？
方允心中疑惑，却没有表露出来。
云叔又道：“此番行程，由我带队。诸位只需听从安排，自会平安无事。路上若遇危险，我自会出手。你们只需护好公子小姐，别让他们受伤就行。”
他说完，挥了挥手。
院门外，忽然驶来一艘飞舟。
那飞舟长约十丈，宽约三丈，通体银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舟身呈流线型，两头微微上翘，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舟身两侧，各刻着一朵血色的莲花，那莲花雕刻得很精致，花瓣上还涂着红色的颜料，栩栩如生。
飞舟缓缓落下，停在院门口。舟身上，站着几名黑衣修士，正是血莲教的人，他们合力施法一挥，这飞舟的样貌就全部改变，与之前完全不同
方允看着那飞舟，心中暗暗咋舌。
血莲教，果然财大气粗。这种飞舟，至少值数十万灵石。寻常的小宗门，根本买不起。
云叔率先登上飞舟，林公子林小姐紧随其后。那林公子走得很快，头也不回，仿佛不屑与这些散修为伍。那林小姐却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众人也纷纷跟上，在舟中落座。
方允和柳瑶找了个角落坐下，目光却一直在观察四周。
飞舟缓缓升空，朝北方飞去。
身后，血雾谷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际尽头。
前方，是无尽的苍穹，和未知的旅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