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千幻阁。
周若云回到山门的那一刻，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那不安来得莫名其妙，却又挥之不去。她站在山门前，望着那熟悉的殿宇楼阁，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方允的身影。
那个落魄的师兄，如今可还好？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压下，抬脚往正殿走去。
“周师姐回来了！”
“师姐辛苦了！”
一路上，不断有门中弟子向她行礼。她微微点头，脚步不停。
正殿中，掌门和几位长老已经在等着了。
周若云步入殿中，朝上首的掌门躬身行礼。
“弟子周若云，奉命前往东洲传讯，事毕归来，向掌门复命。”
掌门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看着周若云，微微一笑。
“起来吧。此行如何？”
周若云直起身，道：“回掌门，弟子已将所有讯息传达至各派。东洲各派均已收到中州正道联盟的令谕，纷纷表示愿意配合。”
掌门点了点头。
“好。你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周若云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侧目，便见赵无极正站在一旁，眼神阴厉，正盯着她看。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周若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殿门外。
夜深了。
周若云的住处，是一处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花木繁茂。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却一直想着那道目光。
赵无极。
那个害得方允师兄流落在外的人。
他今日看她的眼神，分明有问题。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周师姐，是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
周若云起身，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穿着侍女的服饰，正是此次随她一同去东洲的侍女之一，名叫小蝶。
“小蝶？这么晚了，有事吗？”
小蝶低着头，小声道：“师姐，我……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周若云点了点头，侧身让她进来。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小蝶犹豫了一下，道：“师姐，我今日……遇见赵师兄了。”
周若云眉头一皱。
“他找你做什么？”
小蝶道：“他问了些路上的事。问我们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周若云心中警铃大作。
“你怎么说的？”
小蝶道：“我……我就照实说了。说我们去了东洲，去了几个小门派，然后就回来了。”
周若云看着她，目光幽深。
“他还问了什么？”
小蝶咬了咬唇，小声道：“他还问……问师姐有没有单独离开过。”
周若云心中一凛。
“你怎么说？”
小蝶道：“我说没有。师姐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周若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蝶的头。
“好，你做得很好。回去休息吧。”
小蝶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周若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赵无极，果然在怀疑她。
同一时刻，千幻阁后山，一处隐秘的洞府中。
赵无极坐在石桌前，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眉头紧锁。
那玉简里，记录着小蝶今日说的话。
“去了东洲……去了几个小门派……没有单独离开……”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没有单独离开？呵，那小丫头，怕是不知道，我这双眼睛，能看见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他放下玉简，抬头看向对面。
那里，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面容普通，毫不起眼，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诡异的阴冷。
“赵师兄，那小丫头的话，有问题？”黑衣人问。
赵无极冷笑一声。
“她说没有单独离开，可我分明看见，那周若云的气息，在提到东洲的时候，微微波动了一下。那波动很轻微，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可我修的是什么功法？我最擅长的，就是捕捉人心。”
他站起身，在洞府中来回踱步。
“她一定在东洲遇到了什么，可她不想让人知道。那个小丫头被她收买了，替她隐瞒。”
黑衣人道：“师兄打算怎么办？”
赵无极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要亲自去一趟东洲。”
黑衣人道：“可门中那边……”
赵无极摆了摆手。
“无妨。我就说奉师命出去办事，没人会怀疑。”
他走到洞府深处，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轻轻抚摸。
“三年了，那方允也不知是死是活。若他还活着，这次，我亲手送他上路。”
黑衣人看着他，欲言又止。
赵无极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
黑衣人道：“师兄，那方允当年可是结丹中期。如今就算没死，修为也废了，不过是个废人。何必劳您亲自出手？”
赵无极笑了。
“你不懂。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小子若真活着，就是个祸害。我必须亲眼看着他死，才能安心。”
他将长剑收入鞘中，大步走出洞府。
黑衣人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山谷中，方允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
“谁在念叨我？”
柳瑶在一旁，瞥了他一眼。
“做贼心虚吧。”
方允苦笑。
“我做什么贼了？”
柳瑶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不远处正在忙碌的林婉儿。
方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见林婉儿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拜师礼。
他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让她正式拜个师吧。虽然我不在乎这些虚礼，可她若想学东西，还是有个名分好。”
柳瑶挑眉。
“你倒是想得周到。”
方允道：“总得有个规矩。”
他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洞府，开始收拾。
他将头发重新扎起，整整齐齐束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固定。又将那些伪装的衣物脱下，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袍。那青袍是他在林家时，林远山送的，料子不错，穿着也合身。
最后，他将脸上的易容面具摘了下来。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像个年轻的道人。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人绝不简单。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了。
三年逃命，三年伪装，三年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如今，终于可以暂时放下那些伪装，做回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洞府。
柳瑶看见他，微微一怔。
她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怎么今天反以真面目示人了。”
方允道：“怎么，失望了？”
柳瑶摇了摇头。
“比想象中顺眼些。”
方允笑了笑，没有接话。
林婉儿也看了过来，眼睛一亮。
“方大哥，你这样真好看。”
方允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行了，开始吧。”
拜师礼很简单。
没有香案，没有供品，没有那些繁琐的仪式。只是一杯茶，一个头，一声“师父”。
方允坐在一块青石上，看着林婉儿跪在面前，双手捧着茶杯，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方大哥，请喝茶。”
方允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在一旁。
“起来吧。”
林婉儿站起身，眼眶有些红。
柳瑶在一旁，拍手笑道：“恭喜恭喜，收了个好徒弟。”
方允瞥了她一眼。
“少来这套。你刚才那些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柳瑶挑眉。
“什么话？”
方允道：“让她拜我为师，是你撺掇的吧？”
柳瑶笑了。
“怎么，不行？”
方允摇了摇头。
“行。反正我也闲着，教个徒弟打发时间。”
他看向林婉儿，正色道：“既然拜了师，就要守规矩。我的规矩不多，就三条。”
林婉儿认真听着。
方允道：“第一，不得欺师灭祖。第二，不得同门相残。第三，不得恃强凌弱。”
林婉儿点头。
“记住了。”
方允又道：“还有，我教的功法，都是从魔门缴获来的，不是什么正派功法。你学了，可能会被人指指点点。你能接受吗？”
林婉儿咬了咬唇，道：“能。只要能报仇，什么功法都行。”
方允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方允的徒弟了。”
林婉儿眼睛一亮，又要跪下磕头。
方允拦住她。
“行了，别磕了。去收拾收拾，明天开始教你。”
林婉儿用力点头，转身跑开了。
柳瑶看着她的背影，道：“这丫头，倒是实诚。”
方允道：“未必是好事。”
柳瑶看向他。
方允道：“太实诚的人，在这修仙界，活不长。”
柳瑶沉默片刻，道：“那你教她。”
方允苦笑。
“我自己都活不长，怎么教她？”
柳瑶没有说话。
两人都沉默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婉儿开始了苦修。
方允从最基础的开始教她，认字，识图，辨物，了解各种药材、矿石、妖兽的特性。林婉儿学得很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捧着玉简读到深夜。
方允发现，这丫头学东西很快。
那些符文，他教一遍，她就记住了。那些功法，他讲解一遍，她就理解了。那些药材，她看一遍，就能说出名字和功效。
“这丫头，倒是个修真的好苗子。”柳瑶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
方允点头。
“林家的资源都砸在她身上，加上她本身资质就好，修行自然快。”
果然，不到两个月，林婉儿就从炼气六层，冲到了炼气九层。
又过了一个月，她已经是炼气大圆满。
方允看着她的修炼速度，都有些眼红。
“我当年要是也有这资源，也不至于……”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柳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婉儿却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满脸兴奋。
“方大哥，我炼气大圆满了！是不是可以冲击筑基了？”
方允摇了摇头。
“不急。”
林婉儿一愣。
方允道：“你修炼太快，根基不稳。强行冲击筑基，容易出问题。”
林婉儿有些失望。
“那……那怎么办？”
方允想了想，道：“你需要下山历练一番。在俗世中磨练自己的心性，稳固根基。”
林婉儿眼睛一亮。
“下山？去哪里？”
方允道：“你自己选。随便去哪里，见见世面，长长见识。”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东西，递给她。
“这些给你。”
林婉儿接过，是一柄短剑，一件法袍，几瓶丹药，还有一块玉符。
她拿起那玉符，翻来覆去看了看。
“方大哥，这是什么？”
方允道：“我最近炼的小玩意儿。里面封印了一道我的血气，遇到危险的时候，捏碎它，可以保你一命。”
林婉儿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将那玉符收好。
她又看向那几瓶丹药，道：“这些是……”
方允道：“疗伤的，解毒的，还有一些辅助修炼的。你都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林婉儿点了点头，将那些东西都收进储物袋里。
方允又从怀里掏出一只小袋子，递给她。
“还有这些灵石，路上花销。”
林婉儿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块中品灵石。她眼眶红了。
“师傅，你……你对我真好。”
方允摆了摆手。
“行了，别煽情了。去准备准备，明天就下山吧。”
林婉儿用力点头，转身跑回自己的洞府。
柳瑶走过来，看着他。
“你那玉符，是用那个小鼎炼的？”
方允点头。
柳瑶道：“你那小鼎，不是炼器炉吗？还能炼这种一次性法器？”
方允笑了。
“当然能。只是我以前不会用，浪费了。这些日子研究了一下，发现这小鼎比我想象的厉害。虽然只是初级灵宝，可它有个好处，就是能兼容各种材料。只要材料够，什么都能炼。”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符，递给柳瑶。
“这个给你。”
柳瑶接过，神识探入，微微一愣。
“这是……”
方允道：“噬魂诀里的一门法术，可以壮大神魂。我改良了一下，去掉了那些邪门的部分，只留下最基础的吞噬能力。”
柳瑶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修炼了噬魂诀？”
方允点头。
柳瑶道：“那功法有问题，你不知道？”
方允道：“知道。”
柳瑶一愣。
方允道：“我一开始就看出来了。那功法里有个破绽，像是故意留下的。修炼到深处，会被某个人控制，成为他的祭品。”
柳瑶道：“那你还修？”
方允笑了。
“我只修那些粗浅的部分，不修核心。那些吞噬的本事，确实有用，能壮大神魂，增强神魂攻击。至于那破绽，我不碰就是。”
柳瑶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方允看着远处，目光幽深。
“那噬魂殿，迟早要找上门。我得做好准备。”
第二日，林婉儿下山了。
方允和柳瑶送到谷口，看着她一步三回头，渐渐消失在密林中。
柳瑶道：“她一个人，行吗？”
方允道：“总要自己走。”
两人转身，回到谷中。
林婉儿一路走，一路看。
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什么都新鲜。路边的野花，树上的鸟儿，溪里的鱼儿，她都要停下来看半天。
走了大半天，她终于来到一座城池前。
那城池不大，城墙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驴的，热闹得很。
林婉儿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城门上的三个大字——周口城。
“周口城……就这儿吧。”
她抬脚往里走。
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都是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她走走停停，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
走了几条街，她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刘员外家的长女丢了！”
“怎么没听说？整个城都传遍了。”
“就在自家院子里丢的，众目睽睽之下，人就没了。”
“这也太邪门了吧？”
“谁说不是呢。现在刘家都乱了，到处找，找不到。”
林婉儿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她走上前去，见说话的是几个砍柴的樵夫，正蹲在墙角聊天。她凑过去，小声道。
“几位大叔，你们说的那个刘员外家，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樵夫转头看她，见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打扮也不像本地人，便道。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林婉儿点头。
一个樵夫道：“那刘员外，是咱们城里的大户，有钱得很。前几日，他家长女在自家院子里，当着好几个丫鬟的面，凭空就消失了。”
林婉儿道：“凭空消失？”
樵夫道：“对。那几个丫鬟都说，小姐明明就在院子里赏花，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另一个樵夫道：“我听说，不是凭空消失，是有什么东西把她抓走了。有人看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人就没了。”
第三个樵夫道：“胡说。明明是妖怪作祟。这几年，这城里怪事不断，肯定是有什么妖怪躲进来了。”
林婉儿听得入神，忽然道。
“那刘家现在在哪儿？”
那几个樵夫给她指了路。
林婉儿谢过他们，转身朝刘家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
这凡人城市里，能有什么妖怪？顶多就是些小妖小怪，以她炼气大圆满的修为，应该能对付。
去看看吧。
若是能帮上忙，也算积点功德。
刘府很大，占地好几亩，门前还有两个石狮子。
林婉儿站在门前，看着那紧闭的大门，想了想，上前叩门。
过了许久，门开了，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
“姑娘找谁？”
林婉儿道：“请问，是刘员外家吗？”
老管家点头。
林婉儿道：“我听说府上出了事，想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老管家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普通，看着也不像有本事的，便摇了摇头。
“姑娘好意，刘某心领了。只是这事，姑娘帮不上忙。”
他说着，就要关门。
林婉儿连忙道：“等等。我不是普通人，我是……我是修士。”
老管家一愣。
“修士？”
林婉儿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晃。那符纸无风自动，飘在空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老管家看呆了。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朝府内跑去。
“老爷！老爷！有个仙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