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天色尚昏。
柳瑶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睁开眼，便见方允已在屋中收拾行囊，将那一面面缚灵旗仔细叠好，收入一个灰扑扑的布囊之中。
“醒了？”方允头也不回，“时辰尚早，姑娘可再睡片刻。”按理说，修士到达筑基期，每日修炼吞吐灵气即可，但柳瑶这几日似乎并无心情，甚是古怪。
柳瑶坐起身，只觉得四肢依旧酸软，但比昨日已好了许多。她看着方允的背影，忽然道：“若我助你成功，可否…解除禁止？？”
方允手上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微微一笑：“等破了禁制，取了内丹，小可自当为姑娘解开。”
“你信不过我？”
“我自是信得过姑娘的人品，却信不过姑娘此刻想杀我的心思。”方允将布囊系好，转过身来，“将心比心，若换作我是你，此刻也想杀了对方。”
柳瑶闻言，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说话，总是这般坦荡。坦荡得让人不知该如何发作，这两日相处。倒也能让他大致了解了方允，倒也不是个坏人，我可是魔门的修士，我才是坏人啊，想到此处。
她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接过方允递来的那张面具，覆在脸上。
面具触肤微凉，随即紧紧贴住，仿佛生来便是第二层皮肤。柳瑶摸了摸脸，触感与真肤无异。
“镜子呢？”
方允递过一面镜，说是镜子其实是一块磨的十分亮的石头，只是此刻已能反光，也不知磨了多久。
柳瑶接来一看，镜中之人眉目低垂，面容清秀，与自己原本的模样大相径庭。她左右照了照，忽然道：“这张脸，比我的丑。”
方允失笑：“委屈姑娘了。等事成之后，定当寻一张倾国倾城的赔给姑娘。”
“不必。”柳瑶放下镜子，“你这张嘴，少说几句，比赔什么都强。”
两人收拾妥当，趁着天色未明，悄然出门，这个时候的。骨裂门显然已经开始抓紧巡逻，几步一哨，每个人似乎都很紧张，仿佛有大事发生，方允在出山门时还被检查一番，不过看二人并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又在记名册上，最终还是放行。
方允不知从哪里弄来匹青驴，一匹驮着行囊，一匹让自己骑着，柳瑶则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在此时，二人又换了一副面容。
柳瑶坐在驴背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你倒是会享福。骑着驴，却让自己走路。”方允打了个哈哈。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天色渐亮。
路边开始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担子往镇上赶。方允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脚步不停。
柳瑶看在眼里，忽然低声道：“你在躲谁？”
方允脚步微顿，随即恢复正常：“一些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的人，能追杀你这么久？”
“姑娘此言差矣。”方允道，“正因不相干，才好追杀。若是相干的人，反倒下不去手。”
柳瑶被他这番歪理气笑了。
她正要开口，忽然神色一变。
方允几乎同时停下脚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前方不远处，一队黑衣人正沿着官道行来，约摸七八人，步伐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
柳瑶瞳孔微缩。
那些人胸口绣着一朵血色莲花。
“血莲教。”她低声道。
方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柳瑶骑在驴的背上，他低着头，斗笠遮住面容，步伐不紧不慢。
柳瑶坐在驴背上，手心已渗出冷汗。
血莲教也是魔教，不过却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派，势力遍布三州七郡，杀人如麻。被他们盯上的人，从无活口。
两方越走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方允垂着头，脚步稳当。柳瑶甚至可以看清为首那人脸上的刀疤。
就在即将错身而过时，那人忽然停下脚步。
“站住。”
方允停步。
那人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柳瑶脸上。
“你们是什么人？”
方允抬起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不知何时，他陪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回大人，小的是前面镇上开药铺的，这是内子，今儿个上山采药去。”
“采药？”那人皱眉，“采什么药？”
“回大人，这个时节，山上灵芝正肥。小的想采几株，换些银钱糊口。”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摘了斗笠。”
方允一怔。
“摘了。”
方允慢慢抬手，摘下斗笠。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普通至极的脸，眉眼低顺，毫无出奇之处。他站在那里，微微躬着身，活脱脱一个胆小怕事的市井药商。
那人看了片刻，目光转向柳瑶：“你呢？也摘了面具。”
柳瑶心头一跳。
面具？他怎么知道——
方允忽然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赔笑道：“大人说笑了，内子一介女流，生得丑陋，不敢见人……”
“让开。”
方允没有动。
那人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在刀柄上。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名黑衣人策马而来，翻身下地，在那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那人脸色一变，深深看了方允一眼，挥手道：“走。”
一队人匆匆离去，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方允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柳瑶，忽然笑了笑：“姑娘受惊了。”
柳瑶盯着他，目光复杂，那人有着筑基后期的修为，就算自己全力出手，也不一定能敌得过。
方才那一刻，她分明看见，方允按在腰间的手已经蓄势待发。若那人再多说一句，只怕已是动手，难不成？方允有什么招式可以治住此人？
可他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惶恐的笑。
这人……
“走吧。”方允牵起缰绳，“再耽搁，太阳要高了。”只有方允自己知道刚才差点就要死了，自己伸手只是想找些逃命增加遁速的符箓，眼前的人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跑，也不一定能跑的了，不过还是要尝试一番。
这山果然荒凉，满山乱石，杂草丛生，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黄叶，平添几分萧瑟。
方允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半山腰。
柳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可见一处凹陷的山坳，形状奇特，像一只卧伏的巨兽。
“就是那里？”
“嗯。”方允点头，“禁制在山腹之中，入口就在那处山坳，此处原名‘封魔涧’，三百年前有高人镇压了一头凶兽于此，布下七七四十九道禁制。如今三百年过去，禁制已松动大半。”
他说着，从布囊中取出一面阵旗，插在脚下。
“从现在开始，咱们要绕着山脚布下三十六面缚灵旗，引地脉之力从四面八方冲击禁制薄弱之处。等三十六面旗全部就位，便可在山腹之中破开一道口子。”
柳瑶看着那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忽然道：“你就这么信那本古籍？万一记错了呢？”
方允手上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笑了笑：“那就一起被埋在山里，也算有个伴。”
柳瑶：“……”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驴，走到方允身边：“怎么布？你说，我来。”
方允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姑娘身上还有禁制……”
“真元使不出来，走路的力气还是有的。”柳瑶不耐烦道，“再磨蹭，太阳要下山了。”
方允看着她，忽然拱手一揖：“多谢姑娘。”
柳瑶懒得理他，自顾自往前走。
方允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布旗之事，说来简单，做起来却繁琐至极。
每一面旗的方位都有讲究，需以罗盘反复勘定，分毫不差。插下之后，还要以特殊手法引动地脉之气，让旗面与大地相连。
方允在前勘定方位，柳瑶便在后插旗。
她虽使不出真气，但毕竟是筑基修士，手劲犹在。一面面阵旗被她深深插入土中，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两人从山脚东面开始，一路向北，再转西，再转南。
太阳从正中渐渐西斜，又渐渐沉入西山。
待到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时，第三十六面缚灵旗终于插入土中。
柳瑶累得几乎直不起腰，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她抬头看去，只见月光之下，三十六面旗隐隐泛着微光，连成一道蜿蜒的光带，将整座伏龙岭环绕其中。
方允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卷古籍，借着月光细细对照。半晌，他合上书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成了。”
柳瑶走过去，看着那些发光的阵旗，忽然道：“这就行了？”
“还差最后一步。”方允道，“需得有人进入山腹，在禁制核心处再布下一面主旗，引动三十六面缚灵旗同时发力，方可破开禁制。”
柳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方允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柳瑶：“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吧？”
方允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姑娘如今使不出真元，进去也是凶多吉少。自然是我亲自去。”
柳瑶愣了愣，神色缓和了些。
“你倒是敢去。”
“不敢也得敢。”方允将古籍收入怀中，又从布囊里取出一面金色的小旗，比其余三十六面都要精致些，“我进去之后，姑娘在外面等着。若一个时辰后小可还没出来，姑娘便自行离去，不必等我。”
柳瑶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若我死在里面，姑娘身上的禁制三日之后自会解开。”方允笑了笑，“也算是给姑娘赔罪了。”
他说完，转身便往山上走。
柳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喂。”
方允停步，却没有回头，继续往山上走。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背影拉得很长。
柳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山风呼啸，三十六面缚灵旗猎猎作响。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官道上，那人挡在她身前时的样子。
明明自己都性命难保，却还想着护住别人。
方允，你到底是什么人？
夜色沉沉，无人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