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知恩感觉到了从叶瞬身上散发来的那种……冷漠的气场。
她愣愣地看着他说，“回答我。”
叶瞬的手从她伤口上收回。
他捏着她一绺头发，眸光冰冷，似乎是在判断罗伦佐和鹿知恩之间的分量，“回答什么？”
“为什么……瞒着我？”
鹿知恩皱着眉，“关于吸血鬼的那些……”
“我和你说过吧。”
叶瞬视线落在鹿知恩脖子上的咬痕处几秒，而后不屑地挪开，眼里还带着几分不快，“说过吸血鬼的体系里阶层分明，说过你不能让别人——”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鹿知恩直勾勾盯着叶瞬的脸。
男人沉默了一下，随后略微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鹿知恩一直觉得这句话很蠢，在感情里问，更蠢。
她和叶瞬没有感情，但是有些东西，凌驾在了感情上面。
所以鹿知恩问他，“叶瞬，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主仆吗？你算我的什么——”
叶瞬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一直警告我，还让我别跟别人走太近，我还以为我们之间有一种绑定关系。”鹿知恩自嘲地笑了一下，“羁绊？或者说……彼此契约？”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叶瞬亮着的眼睛忽然间覆灭。
他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情绪，“确实是你想多了。”
鹿知恩一怔。
她呼吸急促，“所以你其实……”
“关系吗？非要说的话，是你寄生我。”
叶瞬面无表情地看着鹿知恩，这份冷血让他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共情，“你是我的血仆，是我在人类世界用的最顺手的工具，也可以用玩具这个词语来代替。”
“我可以随时不需要你，但是你不能。”
鹿知恩惊惧地看着他，忽然觉得叶瞬很陌生，又或者说，自己太天真了。
她对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种族毫无任何了解，就敢这样毫无自知地陪伴在……一个魔鬼身边。
“我把你当成了很重要的领导，伙伴。”鹿知恩低下头去，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喃喃着，“以前家里管得严，我朋友不多的。车祸以后又没了别的亲人，在这个世界上像孤魂野鬼，遇见你，遇见了焉浅羽，我真的，很珍惜。”
虽然叶瞬总是非常暴力且不近人情，但是鹿知恩十分欣赏他某些强大之处，与性别和爱慕无关，是她向往和欣赏那些特质。
叶瞬啧了一声，“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像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的眼神。
鹿知恩从床上爬起来，她说，“那现在呢，被罗伦佐吸血以后的我……”
叶瞬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她。
“我现在究竟是，属于谁的？”
鹿知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我真的好茫然，我的所有认知都被打破了，就像是原本生活有一个锚点，叶瞬，你……”
“自己去探索吧。”
叶瞬说，“和我没有关系。”
他给出的回答，确实是他会说的话。
鹿知恩回头，同样回望他，模糊不清的周遭和莫名在她眼里清晰万分的脸。
要她自己想清楚吗？鹿知恩说，“我想出去散散心。”
“这个点外面很多吸血鬼。”
叶瞬冷笑着说，“还想被多少人碰？”
“和你没关系！”
鹿知恩低叫了一声，叶瞬一震。
“骗子。”
鹿知恩走出了客卧。
门关上，叶瞬没跟出来，鹿知恩往外走，穿过走廊，她一个人蹲在花园的喷泉池边上，神情恍惚。
背后走过来一个身影，“鹿知恩殿下？”
鹿知恩回头，松了口气，“薇尔莉娜。”
“你看起来很悲伤呢。”薇尔莉娜走近了，“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分忧的吗？等等，这个气息……”
她伸手触碰鹿知恩脖子上的伤口，不可思议地说，“罗伦佐殿下？”
鹿知恩把脸转过去，表情羞愤又悲伤。
薇尔莉娜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你看起来那么难受。”
她抓住鹿知恩的手，走到了一边的长凳上，弯月下，花园里一片寂静，偶尔飘来远处大厅里觥筹交错的几声笑。
“罗伦佐殿下真粗鲁。”
薇尔莉娜伸手放在鹿知恩的脖子上，瞬间伤口愈合了，比鹿知恩平时自己愈合还要快。
随后，薇尔莉娜的睫毛颤了颤，她收回手，“之前听说叶瞬殿下身边多了你的时候，他就嚷嚷着要看看你是谁，还派我去查了你的信息。”
说到这里，鹿知恩有些意外，“他还查我？”
“是啊，因为叶瞬殿下过去从没有血仆，不管是他缔结契约独占的，还是说随随便便吸一个女人的血……都没有。”
薇尔莉娜笑着说，“所以罗伦佐殿下很好奇。”
“我想知道那种缔结契约，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种共生。”
“吸血鬼可以有血仆，但是一不小心，这个血仆就会死。或者说，血仆经常死，你要想，一直被吸血肯定死得快。但是那也没关系，换一个就好了。”薇尔莉娜摸着鹿知恩的脸，“换成人类社会的规矩，就像是你开公司，会收很多员工为你所用，但是大部分员工你都无所谓，都不过是资本的耗材。缔结契约以后的血仆呢，等于是核心成员，地位高的还可以成为主人的话事人。”
“有时候，作为主人的吸血鬼反而会主动施舍一些血给血仆，这样血仆就可以一直为他献身，并且长期陪伴，同时主人也会保护血仆不受其他吸血鬼的觊觎。因为你要知道，原本血仆是没有地位的，在吸血鬼的世界里，一个血仆随时可能会被路过的任何一个级别比他高的吸血鬼所吸血。”
“太没有人权了！”鹿知恩人格顶号，愤愤不平地说着，“低级吸血鬼就该死吗，就该被剥削和践踏吗！”
怪不得叶瞬会开口说别的吸血鬼是庶民！
真封建，真该打倒！
薇尔莉娜看着她，“这就鹿知恩殿下你温柔可爱的地方呢。”
“所以我现在其实是……”
“嗯。”薇尔莉娜点点头，“鹿知恩殿下，我在来的路上会很意外，我以为叶瞬殿下和你早就缔结过契约，但没想到……”
“我现在居然是级别最低的吸血鬼。谁都过来能踩我两脚那种。”
鹿知恩看着自己，手心冒出一团火，熊熊燃烧着，“我还以为对叶瞬来说我是什么特殊的存在。”
“你喜欢叶瞬殿下？”薇尔莉娜好奇地看着鹿知恩，“不对……你看起来不像失恋。”
更像对某人对世界失去信心。
“我不喜欢他。”
鹿知恩手心的火焰跳动着，照亮了她的眼睛，“如果要说是男女爱慕之情，没有。但是我对他有种强烈的信任，以至于我现在有种……”
“被同伴欺瞒背叛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之前也出现过。”
“之前？”
“对，调停者……”鹿知恩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我之前一直以为调停者是善良正义的神的使者，后来被追，被艾井靛暗杀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信任断裂，认知颠覆的感觉。”
愤怒，痛苦。
“要是我喜欢叶瞬就好了，我可以把这种感受推给失恋。”
“好轻松地就可以逃避问题。”
鹿知恩说完这个，再抬头去看薇尔莉娜的时候，发现对方正震惊又心疼地对自己露出一种……想要安慰自己的笑意。
“别那么对我笑啦。”鹿知恩也回以苦涩的笑。
“如果可以的话，我帮你去和罗伦佐殿下商量，不如……你留在罗伦佐殿下身边吧，和他缔结契约。”
薇尔莉娜握住了鹿知恩的手，不顾她手掌心的火焰，“罗伦佐殿下其实蛮中意您的，我也很喜欢您，我不忍心放您一个人回去，若是又被别人吸血了，我也是会吃醋的！”
“你你你你——”
鹿知恩脸红了，“你和罗伦佐难道不是……”
“啊，虽然是，不过我对于罗伦佐殿下的感情，也是守护和信任多过爱慕哦。”薇尔莉娜拍拍鹿知恩的肩膀，“来加入我们吧，一想到每天晚上能和您聊天，我就好开心。”
“可是我好像在被调停者追杀，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真是的，缔结了契约以后，谁都知道你是罗伦佐殿下的人了，还敢找你麻烦吗？”薇尔莉娜站起来转了一圈，提着裙摆做了一个贵族宫廷的招呼礼，尊贵优雅，“鹿知恩殿下，如果觉得任人欺负没有尊严，不如我来帮您成为——”
薇尔莉娜说话鞠躬的时候，背后猛地出现一道蓝色火焰，鹿知恩的尖叫一声，“薇尔！小心！！！”
那一瞬间，薇尔莉娜回眸看，蓝色火焰已经逼直她面前！
轰！！！
一声巨响，震得大地波动，尘土飞扬！
鹿知恩咳嗽了几声，“你没事吧薇尔莉娜！”
“我没事，鹿知恩殿下。”
烟尘散去，只见一张白色的护盾出现在薇尔莉娜面前，她眸光坚定，手一挥，白色屏障波及至整个花园，嗡的一声响！
“看来今天晚宴里闯入了……几只苍蝇。”
薇尔莉娜一改面对鹿知恩的温柔，眸光里带着杀气，优雅地往前走了几步，长袖口里滑落一柄匕首，迎接四面八方又射过来的蓝色火球，“鹿知恩殿下，请站在我的保护盾后……”
话音未落，另外一股火焰擦着她脸颊飞过去，和调停者的蓝色火球拦截对撞！
两团火焰炸在半空！
薇尔莉娜不可置信地回头，看见鹿知恩把玩着指尖的火焰，“也许……他们是冲我来的呢？”
这调停者的蓝火，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啊。
正好今天心情不爽，新仇旧账一起算了——鹿知恩越过薇尔莉娜，捏着一把火冲了上去，“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吗，薇尔！”
这声称呼让薇尔莉娜脸红一下，随后女人眸光冷下来，掌心往鹿知恩飞到半空的身影一指，下一秒，一层白色的护盾紧贴鹿知恩全身，带着修复伤口的莹莹白光。
“请务必使用我的力量，鹿知恩殿下！”
鹿知恩破空而来，一脚踹飞了一个身穿黑袍的身影，随后朝着身后头也不回地放出一团火，对轰调停者的火焰，硬生生压过了那人的力量，将他直接从天上打到了地上！
好强。薇尔莉娜盯着鹿知恩的身影，她好强。
“等一下，咳咳……”
落在地上的调停者发出艰涩的叫喊，“我们这次是来……追杀另外几个吸血鬼的，和你们无关！”
“什么意思？”
薇尔莉娜表情警觉，“你们闯入了我们辛迪加家族的禁区，撕毁了和平协议！”
“是因为这次宴会上……有几只扰乱人类世界秩序，犯下罪行的低级吸血鬼！”
调停者从地上爬起来，胸口还留着被鹿知恩的火焰灼烧烫伤的痕迹，他说，“我们C组是来清除这些低级吸血鬼的，顺便捉拿叛徒，无意和你们辛迪加家族起冲突！”
C组？
天上的鹿知恩降落回地上，“你们是C组？”
不是艾井靛所在的D组。
“嗯。”
调停者往后退一步，“你也是辛迪加家族的人吗？”
C组居然对她鹿知恩一无所知？！
鹿知恩和薇尔莉娜交换了防备的眼神，随后薇尔莉娜撑盾向前，“是哪几只低级吸血鬼？我们辛迪加家族愿意帮忙，清理门户。”
调停者飞过去几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有着丑陋又邪恶的嘴脸。
“唔。”
薇尔莉娜看了一眼，“我们愿意帮忙配合捕捉，捕捉结束就请回去吧，不要打扰今晚的派对！”
“好。”
C组的调停者拱手，路过鹿知恩，女人忽然低声问，“D组和你们什么关系？”
“不联系。”C组说，“我们是竞争关系。”
“……”原来跟公司一样，部门之间互相制衡竞争啊，在这种地方居然有莫名其妙的规则。
C组的人在薇尔莉娜的监视下冲入晚宴场，当着一众贵族吸血鬼的面用符文抹消了几只低级吸血鬼后转身离开，鹿知恩赶到现场，看着毫无反应的贵族吸血鬼，鹿知恩在心里唏嘘。
原来吸血鬼当真是这样，真是冷血麻木……
“薇尔莉娜，今晚的事情，可以帮我保密吗？”
“会的。”薇尔莉娜朝着鹿知恩鞠躬，“您想来辛迪加家族了，随时找我。哦对了，我们交换个微信吧？像人类那样。”
鹿知恩好笑地掏出手机，“好啊。”
往回走的路上，鹿知恩故意跟薇尔莉娜提前错开了路，她有段路想一个人走，一个人思考。
宽阔寂静的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背影和脚步。
几秒后，鹿知恩察觉到了不对劲。
手中燃起幽幽火光，她回头刚要做什么，一团蓝色火焰飞来，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紧接着有人直接把她拉进了最接近的客卧里，嘭一声响！
鹿知恩要反抗，就听见熟悉的声音说，“是我！”
昏暗室内，鹿知恩看清楚了那张脸，不可置信地说，“……艾井靛？”
艾井靛的眼睛有一只亮着冰蓝色，那是他能量的颜色。
手上缠着调停者的符文，但此刻，艾井靛没有动手。
他对鹿知恩说，“嘘，调停者马上走了。”
“什么，什么意思——”鹿知恩被他捂住嘴巴按在门后，脑子里猛地想起C组的人说的话，来清理吸血鬼顺便捉拿叛徒。
叛徒……难道是指的，艾井靛？
鹿知恩震惊，等到走廊上的脚步消失，艾井靛这才喘了口气，松开她。
“喂，我就是来找你的。”少年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羞耻。
鹿知恩冷笑，“我跟你可没有旧情啊。你还想杀了我呢。”
“都怪你，你要对我负责啊。”
艾井靛此话一出，鹿知恩立刻后退一步，“你疯了？明明是你要杀我——”
“你不知道吗？我和你被捅穿以后，伤口零距离接触，我的血和你的血大量地流到一起交换，你害得我现在也是一半人一半吸血鬼了！”艾井靛另外一只眼睛猛地亮起，居然是……赤血的红色！
少年一把解开了衣服扣子，精瘦白皙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疤，像是他的胸腔曾经被什么贯穿过——
鹿知恩的脑子里猛地闪过去什么画面。
“我是被你变成吸血鬼的！你真该死，害得我现在回不去调停者，还要被追杀！”艾井靛指着胸口，少年又羞又恼地说，“说话啊鹿知恩，你要怎么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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