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一点半，紫金少年宫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前台女生抬眼看了一下，见到来人，微笑地打了招呼。
古宇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那个运动包，也微笑回应。
这是他来到少年宫的第三周。
自从那天后，古宇便正式开启了一种近乎“三点一线”生活。教室、大学球场、少年宫，这三点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轨迹。
每天除了课业和校队训练，在约好的时间内，跟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二岁的孩子一起，从最基础的“触球”和“脚步”开始。
今天王升突然让他下午过来，刚好也是学校公休，闲得没事，古宇就过来。
“古宇哥哥！”
“大高个哥！”
刚走进排球馆，几个正在热身的小萝卜头便像看到救星一样围了上来。
古宇在这些孩子眼里，肯定比王升这个满身烟味的臭大叔，更高大和可靠。
古宇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指了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松开的鞋带。
“啾啾，鞋带掉了。”
“知道啦！”小女孩脆生生地应道，随即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到一旁，蹲下将鞋带系好。
古宇站起身，目光扫过场地。王升正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眯着眼睛看着他。
“来了？”
王升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嗯。”
古宇点了点头，走到场边放下包。
“去，把那边的广告牌搬过来。”
王升指了指墙角立着的一块巨大的展板。那上面印着“紫金少年宫排球班火热招生中”的字样，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资深教练王升亲授，前职业球手，专业训练体系。
古宇愣了一下：“搬这个干嘛？”
“让你搬你就搬，哪那么多废话。”
王升翻了个白眼，“今天少年宫开放日，你站旁边。”
古宇：“……”
虽然心里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但古宇还是乖乖地走过去，单手轻松地托起那块沉重的展板。
他走到场地入口处，将展板立好，然后双手抱胸，面带微笑地站在那里。
没过多久，几个家长便牵着孩子陆续走了进来。
当他们看到入口处那个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气质清冷却又带着一丝运动健儿野性美的古宇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哇，这个教练看起来好年轻啊。”
“是啊，长得真帅，而且这身板，一看就是专业的。”
“要不去看看？”
古宇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耳根微微泛红。
他平日里在球场上习惯了被欢呼，但这种被当成“展品”展示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只能假装没听见，目光直视前方，像个尽职的门神。
当有人来询问时，古宇也温和地讲解。
不得不说，王升这一招“美人计”效果拔群。
报名咨询台前的家长比往常多了两倍，甚至连带着旁边的书法班和绘画班都沾了光。
训练开始后，古宇本以为自己又能回归枯燥的“捡球”和“垫球”生活，没想到王升却扔给他一个哨子。
“今天你负责带B组。”
王升指了指那边几个动作明显有些变形的小男孩，“他们几个下手发球的动作错了，手腕下压不够，你去给他们掰过来。”
古宇接过哨子，有些错愕：“我？”
“废话，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王升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自己动作练得差不多了，光自己练有什么意思？教别人，才是最好的复习。把你那些比赛经验，挑简单的教给他们。”
古宇握着哨子，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几个满脸稚气的小男孩，突然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第一次接触排球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笨拙，这样渴望有人能指点迷津。
“哦。”
古宇点了点头，走向B组。
“来，集合。”
他的声音不大，那几个调皮的小男孩立刻乖乖站好，显然平时没少听古宇的“故事”。
古宇走到一个瘦一点的男孩身后，稍微蹲下身，握住他拿着球的手。
“发球的时候，不要只用手臂的力量。”
古宇耐心地指导着，“先往后倒一点，重心要压下去，腿发力，腰要转。你看，像这样。”
他站起身，亲自做了一个示范动作。虽然只是简单的下手发球，但古宇做出来，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球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稳稳地落在对面场地的发球区内。
“哇！”
周围的小孩子发出一阵惊叹。
古宇笑了笑：“谁来试试？”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古宇完全沉浸在了这种“传道授业”的感觉中。
他时而纠正一个孩子的垫球姿势，时而鼓励一个发球失误的小女孩。
他将自己的比赛经验拆解成最简单的语言，教给这些懵懂的孩子。
比如，“当球飞过来的时候，不要怕，眼睛要盯着球，心要静下来。”
比如，“排球不是一个人的运动，你要相信你的队友，球会传到你该去的地方。”
这些话，曾经是徐俊争对他说的，是黄毅对他说的，现在，他将这些话，将自己的理解传导下去。
“哈欠。”
王升在A组，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但看了看场中那群孩子，又悻悻地塞了回去。
“教练，古宇哥哥都在脚，你在这里摸鱼。”
“你们A班动作都差不多了，想让古宇带你们？可以啊，自己去B组呗。”
“切，烟鬼。”
夕阳西下，训练结束。
古宇送走最后一批孩子和家长，累得坐在了地板上。
“今天表现不错。”
王升走过来，将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扔给他。
古宇接住，仰头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炸裂，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
“我感觉被白嫖劳动力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古宇斜着眼问道。
“今天教了小朋友感觉怎么样？”
王升伸了个懒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有些小孩发力找不到，有些动作硬不起来……”
王升听着古宇说话。没有打断。
“差不多就是这些。”古宇想了想说道。
“可以，看得差不多，你回去看一下自己的比赛录像，在我这的训练录像一会我发你绿泡泡。下次来这里总结给我。”王升挥了挥手，将古宇打发回去。
古宇挠了挠被汗水浸湿而有些发痒的额角，然后撑着地板坐起身。酸胀的肩膀发出“咔咔”的轻响，像是在抗议他的动作。
“呼——”
古宇长吐一口浊气，站起身，弯腰捡起搭在球筐上的外套，随意地披在肩上提起运动包，转身走向门口和王升打了招呼准备回宿舍了。
王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刚想点火，目光却扫到了墙角那个“禁止吸烟”的标志，以及地板上孩子们留下的点点脚印。
他悻悻地笑了笑，把烟在掌心敲了敲，然后夹在耳朵上。
王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双手插在口袋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向前台。那口哨声里透着一股得意，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的将军。
前台处，那位穿着粉色制服的小姐姐正埋头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她的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正是今天的报名统计。
王升走到前台前，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布满血丝却透着精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小姐姐的屏幕。
“怎么样？”
王升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我就说好使吧。”
前台小姐姐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也就这一次了吧，他下次肯定不会陪你瞎搞了。”
王升摩挲着下巴说道，“你说下次让他去发宣传单怎么样？”
“发宣传单？”
前台小姐姐眼角抽抽，“老王，你真当人家是傻福吗？”
王升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先回去了。”
“哈哈，赶紧滚。”小姐姐也不是很想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