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找不到一个能够真正替代自己位置的接应，韩修远此刻的内心或许还会有点纠结与自责吧。
他会觉得是自己的老去拖累了整支队伍，会因为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飞天遁地、一锤定音而感到无力与愧疚。
但现在，看着场上那些拼尽全力的年轻面孔，他知道，已经不需要了。
他看到了王势熠在后排不知疲倦地奔跑，看到了张鵟在网前一次次奋力起跳，看到了宋寒枭和诸葛若愚在进攻端展现出的锐气。这支队伍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他一个人苦苦支撑的残破之舟，它已经有了新的桅杆，新的风帆。
他不需要是那个扛起那么重的责任了。
韩修远深吸一口气，将肺里最后一丝浊气缓缓吐出。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仿佛穿越了漫长的岁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踏上球场的自己。
将这一局完成，无论胜负，就是对自己这漫长而辉煌的职业生涯，最好的告别礼物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关于衰老与力不从心的沉重命题。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颗即将飞来的排球，和身边这些值得他倾尽最后一丝力气的队友。
来吧。
他在心底平静地说道。
让我打完这最后一局。
宋寒枭在网前捕捉到一丝稍纵即逝的缝隙，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将球从对方拦网队员的手臂间硬生生地“挤”了下去。
球权转换，张鵟站在底线，深吸一口气，一记势大力沉的跳发轰向对方半场。
风暴虎的一传队员稳稳将球垫起，二传手迅速组织快攻。
“这边！注意三号位！”
吴晗剡的声音在网前响起，他冷静地指挥着拦网，三人迅速并拢，将对方的快攻死死撑起。
排球高高弹向后排，王势熠反应神速，一个鱼跃将球稳稳垫高，飞向二传手的位置。
诸葛若愚的目光在场上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二号位。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喝一声：“上吧！”
手腕一翻，将球精准地托举向二号位的高空。
韩修远动了。
三步助跑，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有力。
他双腿猛然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虽然起跳的高度已不复当年，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面对对方迅速合拢的双人拦网，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属于老将的决绝。
他抡起右臂，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狠狠挥下！
“我只是老了而已，不是菜了！！”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砰——！”
排球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对方两名拦网队员并拢的手臂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球在两人的手臂间反弹了两下，随后顺着他们下落的身体，无力地坠落在地板上。
“好啊！！！”
韩修远稳稳落地，他猛地握紧拳头，对着场馆的穹顶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怒吼。
那声音里，有洗刷质疑的快意，有证明自己价值的骄傲，更有对这片赛场最深情的告白。
全场观众也受到他的感染，欢呼着。
风暴虎的教练的脸色阴沉，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懊恼，猛地一拍大腿，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样都给他打下去了？！”
球网对面，AS的士气正盛。
张鵟抱着球走到发球线后，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一记更凶狠的发球来延续这股势头。
抛球，助跑，起跳。
他抡圆了胳膊，想要发出一记势大力沉的跳发。
然而，或许是太想追求线路，又或许是求胜心切导致动作变形，这一球的发力点偏了。
“砰！”
排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猛烈的旋转弧线，却没能越过球网，而是狠狠地砸在了白色的网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后，无力地弹回了AS的半场。
“我的！”
张鵟落地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高高抬起右手，向队友们做出抱歉的手势。
他的脸上写满了懊恼，为自己在这个关键时刻的失误感到自责。
队友安慰了一下。
比分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感情而停下脚步，记分牌上的数字如同跳动的脉搏，在令人窒息的拉锯中不断攀升。
14:11。
ALL STARS领先，但每一分都拿得无比艰难。
终于，轮到了韩修远发球。
他抱着球，缓缓走到发球线后。场馆内数万双眼睛都聚焦在这个老将的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韩修远微微俯下身，双手持球，一下，又一下，将球不断地摁在地板上。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场馆内回荡，仿佛是他与自己内心的一场无声对话。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
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他在心底轻声说道。
最后一次，站在这片他深爱了一生的场地上，用这种方式，向它告别。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球高高抛向穹顶的灯光之中。
然后，他认真地踏出第一步，第二步，认真地起跳。
他的身体在空中向后弯曲，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将毕生的力量与热爱，尽数灌注于右臂之上。
释放！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场馆内炸开。
排球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无可阻挡之势，精准地压在了风暴虎半场的边线之上！
ACE！ACE！ACE！
裁判的手势果断指向边线，全场观众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轰——！！！”
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场馆，震耳欲聋。无数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为这记完美的ACE球疯狂呐喊。
韩修远稳稳落地，他抬起头，看着那颗静静躺在边线上的排球，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用一发ACE，作为自己职业生涯的告别礼物。
这可真幸福啊。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全场为他欢呼的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