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1月15日，马德里王宫。
摄政王后玛丽亚·克里斯蒂娜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份古巴战事的最新报告。
她的丈夫阿方索十二世去世已经十一年了，儿子阿方索十三世刚满十岁，国务由她摄行政务。
会议室里还坐着首相卡诺瓦斯·德尔·卡斯蒂略、陆军大臣阿斯卡拉加、海军大臣贝兰加和财政大臣费尔南德斯·比利亚维尔德。
“古巴的局势比去年更糟。”卡诺瓦斯把陆军部送来的情报摘要推到桌子中央，“戈麦斯和马塞奥去年十月发动了‘突进战役’，从奥连特省一路向西打到了曼图亚，起义军越过了西班牙军队设在古巴中部的防线。
马蒂去年五月在多斯里奥斯战死，但起义没有瓦解。现在起义军已经控制了古巴东部和中部的大部分农村地区，哈瓦那省也出现了小股游击队。
驻军从三万人增加到七万人，但大部分是新兵，没有丛林作战训练。古巴总督马丁内斯·坎波斯元帅已经提交了辞呈，我们派魏勒将军接替他。”
“魏勒将军打算怎么打？”阿斯卡拉加问。他是陆军大臣，说话直接。
“集中兵力，分区清剿。”卡诺瓦斯说，“魏勒提出要把起义军活动的农村地区人口集中到‘重点村镇’，切断游击队和农民之间的联系，然后逐步缩小包围圈。
他要求再增派四万到五万人，把总兵力提到十二万以上。”
“十二万人，这差不多是我们全国常备军的一半。”阿斯卡拉加说，“从本土抽调四万人，运输和补给怎么解决？
跨大西洋的运兵船和补给船需要海军护航，商船运费已经涨了三成，弹药消耗量是预计的两倍。”
“这正是我要说的。”卡诺瓦斯转向财政大臣，“费尔南德斯先生，账本怎么样？”
费尔南德斯·比利亚维尔德是内阁里最年轻的大臣，四十岁出头，但头发已经半白。他把一本摊开的账本往前推了推。
“战事每月耗费约八百万比塞塔，折合约三十二万英镑。加上新增部队的开拔费和弹药采购，接下来三个月至少需要二十万英镑。
但财政部目前账上的可动用资金不到五万英镑。议会授权的那笔两千四百万英镑贷款，我们在伦敦和巴黎的债券市场上连三分之一都没筹到。”
“为什么？”
“英国的银行家们认为古巴战事短期内结束不了，担心西班牙的偿债能力。
法国人态度稍好一些，但他们在摩洛哥和马达加斯加有自己的殖民麻烦，罗思柴尔德家族暗示我，需要马德里提供更多的担保。
德国人倒是愿意谈，但条件是把西属几内亚的贸易特许权让给汉堡的商行。国会那边已经在议论，公开债市上筹不到款说明政府信用出了问题。”
“我们不能把几内亚给德国人。”阿斯卡拉加说。
“那还能找谁？”费尔南德斯摊开手，“英国、法国、德国，三家都排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卡诺瓦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沉思了片刻后开口了。
“葡萄牙。”卡诺瓦斯说，“去年葡萄牙的财政收入达到了一千七百多万英镑，是五年前的七倍多。他们的王室财产局有稳定的咖啡和橡胶收入。卡洛斯一世是我们的近邻……”
“卡洛斯一世……”阿斯卡拉加沉吟道，“他的父亲路易斯一世娶了萨伏依的玛丽亚·皮娅公主，与意大利王室联姻；而我们的摄政王后殿下是奥地利的玛丽亚·克里斯蒂娜，与哈布斯堡家族关系紧密。
两家虽然同属伊比利亚半岛，但近年的外交往来不多。”
“近年的外交往来不多，但从某些方面看，去年我们和葡萄牙有过一些接触。”卡诺瓦斯斟酌着用词，“最近半年来，两国间的贸易来往增多。”
阿斯卡拉加沉默了几秒。他听懂了卡诺瓦斯话里的意思。但相比之下，向葡萄牙求助或许是眼下最不坏的选择。
“二十万英镑不是一个小数目。葡萄牙人愿意借吗？他们有什么条件？”
“这就是问题。”费尔南德斯说，“如果我们开口向葡萄牙借钱，马德里在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分量会不会被削弱？”
摄政王后一直没有说话。她穿着一身黑色礼服，两手交叠放在桌上。卡诺瓦斯说完后，她看了他一眼。
“卡诺瓦斯先生，您认为卡洛斯一世会同意借款吗？”
“殿下，我没有把握。
但我知道三点。第一，葡萄牙目前是欧洲财政状况最健康的国家之一，二十万英镑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笔可承受的资金。
第二，卡洛斯一世在过去几年里表现出了对西班牙局势的持续关注。
第三，最重要的是，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个国家，如果其中一个在战争和财政危机中倒下，另一个不会从中获益。
卡洛斯一世比任何欧洲君主都更清楚这一点。”
“那就派人去谈。”摄政王后说，“一个能直接见到国王的人。拉斯卡诺侯爵在里斯本待了四年，他见过卡洛斯一世吗？”
“见过。每次葡萄牙有重大庆典，他都在场。”
“那就让他去。告诉他，不要说马德里在求援，要说西班牙在寻找一个可以长期依靠的邻居。”
卡诺瓦斯点头。
费尔南德斯追问了一句：“如果葡萄牙提出附加条件呢？”
“只要条件不涉及领土主权，可以谈。”摄政王后说，“古巴的甘蔗田可以烧掉再种，但西班牙如果因为这场战争丢了君主制，这是我们输不起的。”
“那就这样。”卡诺瓦斯站起来，“我立即起草给拉斯卡诺的电报。”
当天下午，里斯本。
西班牙驻葡萄牙大使堂·胡安·安东尼奥·德·拉斯卡诺侯爵的马车驶进了王宫前院。他没有提前发电报，只让自己的秘书在出发前半小时给葡萄牙外交部打了个招呼。
卡洛斯在书房召见了他。在场的还有里贝罗和费雷拉。拉斯卡诺进门时脚步很快，手里捏着一份从马德里发来的电报抄本。
“陛下，我国首相卡诺瓦斯·德尔·卡斯蒂略先生授权我向您转达马德里的紧急请求。”
拉斯卡诺把电报抄本放在桌上，“古巴的局势比一年前恶化得多。起义军已经控制了古巴东部和中部的大部分农村地区，政府计划再从本土抽调四万到五万人增援。
但财政已经撑不住了，摄政王后殿下授权我向您提出一项请求，希望葡萄牙政府能够提供一笔紧急贷款，用于支付未来三个月的军饷和弹药采购。”
“多少？”
“二十万英镑，折合约九十万米尔雷斯。这笔钱将专门用于支付运往古巴的弹药货款和前线部队的军饷。如果战事能在今年内平息，西班牙政府计划在三年内用古巴的烟草税和糖税分期偿还。”
费雷拉开口了。“侯爵先生，用还没有控制住的殖民地的税收做抵押，这句话的金融含义您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拉斯卡诺的声音压低了，“但西班牙别无选择。摄政王后殿下让我转告陛下，马德里理解葡萄牙在伊比利亚半岛事务上的特殊关切，也愿意在未来的双边关系中给予相应的善意。”
“什么样的善意？”卡洛斯问。
拉斯卡诺抬起头。“陛下，具体条款需要双方外交部门协商。但我可以代表马德里承诺，西班牙在战后愿意就两国海军联合演习、港口相互开放和部分殖民地贸易优惠进行谈判。”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沉默了一会儿。再转回来时，他的语气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
“侯爵先生，我理解西班牙的困境。伊比利亚半岛不能失去古巴。
但葡萄牙没有义务为马德里的殖民战争买单。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更长远的框架，不是一笔贷款和一句善意。”
“陛下的意思是？”
“几天前我刚刚发布了帝国的第二次五年计划。
这五年里，葡萄牙需要更深的港口、更多的军舰、更稳定的贸易伙伴。
西班牙是一个经济正处于困境中的邻国，但它也是欧洲大国。两国的合作可以不只是贷款，可以是防务上的互助、贸易上的优先准入、海关数据的共享。
但这些不是二十万英镑能买到的。”
拉斯卡诺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您的意思是，两国应该在贷款之外谈一个更广泛的合作框架。”
“是。贷款的细节可以由财政大臣和您去谈。但框架的方向需要由马德里的内阁来回应。您可以把我刚才的原话转述给摄政王后和卡诺瓦斯首相。”
拉斯卡诺站起来，向卡洛斯鞠了一躬。“我会如实转达。”
里贝罗送走拉斯卡诺后回到书房。费雷拉还坐在原位，手指敲着账本。
“二十万英镑。如果西班牙还不上，古巴起义军烧甘蔗田、炸铁路，烟草税和糖税根本收不上来，这笔钱根本就是坏账。”
“西班牙还不起的可能性很大。但我们要借。西班牙现在站在悬崖边上，它往哪个方向倒，取决于谁在背后推它。
如果我们不借，它去找法国人或德国人借，巴黎或者柏林会把这张借据变成干预伊比利亚事务的绳子。
二十万英镑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笔可承受的资金，对于西班牙来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在欧洲列强都在袖手旁观的时候，葡萄牙是唯一愿意伸手的邻居。
等它打完仗，不管输赢，它都会回到谈判桌上来。到那时候，今天谈的合作框架就不再是一句善意，而是有法律约束力的条约。”
“战后它如果输了呢？”
“输了更需要我们。丢了古巴的西班牙，经济上更加脆弱，政治上更需要靠山。从1896年这笔二十万英镑的贷款开始，我们就已经是了。”
费雷拉把账本合上。“条款上我要做一件事。贷款分三期发放，第一期八万英镑立即到位，第二期六万英镑在三个月后发放，第三期六万英镑在六个月后发放。
每发放一期之前，我们要看到西班牙用前一期资金的使用明细和战事进展报告。贷款抵押不用古巴的烟草税，用西班牙本土的港口关税收入。”
“还有加那利群岛。”
“加那利群岛的港口停泊权。这笔贷款的附加条件不需要写在明面上，但将来谈判防务合作框架时，加那利群岛的港口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帝国海军在大西洋需要更长的腿，加那利正好挡在里斯本和加勒比之间。”
费雷拉在本子上记下。里贝罗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会影响我们和英国的关系吗？”
“不会。英国现在正深陷在南非的泥潭里。
克留格尔和罗得斯之间的摩擦在积累，布尔人和英国人的矛盾迟早要炸。
伦敦的注意力在非洲南端，不在伊比利亚半岛。
等他们从南非的烂摊子里抬起头的时候，西班牙已经离不开葡萄牙了。”
里贝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借。”
卡洛斯按铃叫来阿尔梅达。“给拉斯卡诺侯爵发电报，告诉他葡萄牙愿意讨论一笔二十万英镑的紧急贷款，具体条款由费雷拉先生和他谈。
同时转告马德里，葡萄牙期待与西班牙建立一个更深层次的合作框架，范围包括防务互助、贸易优先准入和海关数据共享。措辞外交一些，但意思要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