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特殊钢厂的轧钢车间里，第一批哈德菲尔德锰钢板的轧制试验已经连续失败了三次。
车间主任若泽·巴普蒂斯塔把第四次试验的时间定在了4月5日上午。
他请来了海军船厂总监阿尔梅达、皇家理工学院冶金系新任教授冯·施密特，以及从谢菲尔德哈德菲尔德钢厂派来的技术顾问罗伯特·哈德菲尔德本人。
试验开始前，巴普蒂斯塔把前三块失败样品的断面摆在长桌上。
三块钢板都有肉眼可见的裂纹。
“三次失败，三种不同的死法。”巴普蒂斯塔说，“问题不在钢水，在轧制。”
哈德菲尔德拿起第三块样品的断面，凑近看了将近一分钟。他三十四岁，个子不高，手指上沾满了永久的黑色氧化铁痕迹。
他在谢菲尔德的家族钢厂从十六岁起就泡在轧机旁，锰钢就是他父亲和他一起发明的。
“层状剥离。”哈德菲尔德把断面翻了一个角度，“钢坯在加热时表面温度够了，芯部没热透。轧辊压上去之后，表层金属流动了，芯部还是硬的。里面不动，外面硬拉，分层就出来了。”
“加热温度多少？”冯·施密特问。
巴普蒂斯塔翻了翻操作记录。“目标温度一千一百五十摄氏度，实际炉温一千一百度左右。煤的问题，加的夫煤的热值比合同承诺的低了一截，炉温死活升不上去。
我们用的还是旧式反射炉，不是蓄热式，炉温均匀性本来就差。炉子两端温差能达到八十度。”
“以前轧碳钢板没问题，轧锰钢就出问题？”
“锰钢的导热率比碳钢低。”哈德菲尔德把手里的样品放回桌上，“在谢菲尔德，我们轧哈德菲尔德锰钢的炉温必须稳稳控制在一千一百五十到一千二百度之间，上下浮动不能超过三十度。
而且钢坯在炉子里要多待至少半小时，让芯部完全透热。这是1882年夏天我们轧第一块锰钢板的时候就交过的学费，那天轧了三块，裂了两块。”
“炉温的问题怎么解决？”阿尔梅达问。
“加煤，加风。”巴普蒂斯塔说，“把风箱的鼓风量调到最大，炉温能再提五十度。但这只能治标。
长期来看，这座反射炉需要加装蓄热室，否则温度均匀性永远赶不上英国和德国的同类设备。”
“蓄热室改造要多久？”
“拆旧炉建新炉，至少四个月。这四个月里连碳钢板都轧不了。”
“那就不改。”阿尔梅达说，“复国者号的装甲板订货合同期限已经比原计划延后了。我们等不了四个月。先靠加煤加风把炉温抬上去，撑过这一批订单再说。”
哈德菲尔德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本，翻到折角的一页。
“除了炉温，还有一个问题是轧制道次。
前三块失败样品的轧制记录我看过了，每块都是从八十毫米坯料一口气轧到三十毫米，中间没有回炉。
这不行。锰钢在轧制过程中会硬化，轧辊每压一次，钢板的硬度就往上跳一截。如果不中途回炉软化，轧到后面钢板表面硬化层太厚，再压下去就脆性开裂。”
“所以中间要回炉？”
“对。八十毫米轧到五十五毫米，回炉加热到一千一百五十度，保温至少十五分钟，再轧到三十五毫米，再回炉一次，最后轧到三十毫米。
两次中间退火，裂纹率可以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
巴普蒂斯塔迅速算了一下。“两次回炉，轧制时间翻一倍。原计划今天轧四块，按你的方案最多轧两块。”
“两块不裂的，比四块裂的好。”阿尔梅达说。
冯·施密特拿起第二块样品，他用手指沿着裂纹的走向划了一遍。
“这条裂纹的走向和轧制方向完全一致，但裂缝偏离了中心线，偏到了钢板的边部三分之一处。
这意味着轧辊两侧的压力不对称，一边大一边小。
可能的原因是轧辊本身磨损不均匀，也可能是钢坯入辊时没对准中心线。”
“轧辊多久没磨了？”阿尔梅达问。
巴普蒂斯塔想了一下。“这批轧辊是从德国进口的，用了大约半年。
上一次重新磨辊是三个月前。按德国厂商给的保养周期，应该还有两周才需要再磨。”
“磨辊保养周期是针对普通碳钢算的，锰钢硬度比碳钢高一截，轧辊磨损快。”冯·施密特把样品放回桌上，“我建议每次轧完一批锰钢后都检查一次轧辊的磨损情况，不要照搬碳钢的保养时间表。”
“记下了。”巴普蒂斯塔在操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阿尔梅达走到轧机旁边，看了看被吊车夹在半空的那块第四批钢坯。坯料是昨天晚上从钢包浇出来的，表面已经打磨干净，暗红色的氧化皮在打磨下露出了银灰色的金属本体。
“开始吧。”他说。
巴普蒂斯塔下令点火。鼓风机被推到了最大档位，炉膛里的火焰从暗红色慢慢变成亮橙色。温度表上的指针缓慢地爬到了数字“一千一百八十”。
“保温。”哈德菲尔德说。
钢坯在炉子里多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哈德菲尔德把一根测温棒伸进炉膛，盯着棒尖的颜色看了几秒，点了下头。吊车把红得几乎半透明的钢坯夹出来，送进轧辊。
第一道轧制的瞬间，整个车间里的声音都变了。轧辊咬住钢坯时发出的不是前三次那种夹杂着断裂声的闷响，而是一种连续的低沉轰鸣。钢坯从轧辊另一头出来时明显变薄了，表面平滑，没有裂纹。
“道次结束。回炉。”
第一道轧后钢坯厚度五十五毫米。回炉十五分钟后，第二道轧制开始。轧辊再次咬入，这次轧后的厚度是三十五毫米。
巴普蒂斯塔快步走到出料口，弯下腰用手电筒扫了一遍钢板的表面。没有裂缝，没有分层，边缘整齐，没有甩边。
“第二次回炉。”
第三道轧制之后，钢板的最终厚度停在了三十毫米。吊车把它吊到冷却台上，钢板的颜色从暗红慢慢褪成铁灰。几个人围上去。
哈德菲尔德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钢板的边缘摸了一遍。他的指尖在钢板表面和边缘的交界处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摸，一直摸到钢板的另一头，什么都没碰到——没有毛刺，没有裂纹，没有突然的凸起或凹陷。
“这一块是好的。”他说。
巴普蒂斯塔在操作日志上写了四个字：第四块合格。
“后续批次的参数就按今天这套来。”哈德菲尔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钢坯炉温一千一百八十度，两次中间退火，每次保温至少十五分钟。
每轧完两块检查一次轧辊磨损。
反射炉的煤用筛选过的加的夫煤，粉煤比例控制在百分之十以内，粉煤太多燃烧不均匀。”
“掺到加热采暖锅炉里烧掉，不浪费。”
阿尔梅达拿起那个合格样品的边角料，他把它举到灯光下，断口的银灰色纤维组织致密而均匀，像一块刚刚被刨刀削平的硬木。
“冯·施密特教授，”阿尔梅达把样品递给德国人，“冶金系的课程安排上，能不能把轧制工艺加进去？
不是只讲理论，是让学生来车间看一次完整的轧制过程。
让他们亲眼看看一块好钢是怎么从炉子里出来的，不光是在黑板上算含碳量和锰含量的百分比。”
“我正在编实践教学大纲。这座车间可以列为理工学院的定点实习基地。学生每周来一次，从钢水出炉到最终检验全程记录。”
冯·施密特接过样品，转了半圈，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那这块样品就留在理工学院冶金实验室当教学标本。”阿尔梅达说。
哈德菲尔德把笔记本合上，转向巴普蒂斯塔。
“我给一份锰钢轧制的标准操作规程，包括加热温度范围、道次减薄量、中间退火温度和保温时间。
你们翻译成葡文，贴在轧机车间的墙上。以后换班的时候，每个班长都在上面签字。这样不管谁当班，参数都一样。”
“谢谢。”巴普蒂斯塔说。
“不客气。”哈德菲尔德把笔记本收进口袋，“我在谢菲尔德也是这么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