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拉的旗舰“玛丽亚·特蕾莎公主”号于5月19日驶出加的斯港时,码头上没有送行的军乐队,只有几个搬运工蹲在仓库门口抽烟,看着这艘七千吨的装甲巡洋舰拖着煤烟缓缓入海。
“他们连军乐队都没派。”站在舰桥上的副官低声说了一句。
塞维拉没有回答。他握着望远镜,望着加的斯港渐渐缩小的轮廓。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舵手,航向直布罗陀。
全舰队保持八节巡航速度。”
加那利群岛没有被选为加煤点,葡萄牙在拉斯帕尔马斯的停泊权协议是秘密的,战争中不能公开。
在佛得角群岛的圣维森特港,舰队只停了不到十二小时,岸上的葡萄牙港务官以中立国港口条例为由拒绝提供燃煤,只允许补充淡水和基本食品。
六周后,7月3日凌晨,圣地亚哥湾。
塞维拉站在“玛丽亚·特蕾莎公主”号舰桥上,面前是圣地亚哥湾狭窄的出海口,两侧是莫罗城堡和索卡帕角的岸炮阵地,炮台的石墙在夜色中黑压压的。
美国舰队已经在港外等了将近五周,桑普森的舰队排成弧线阵型,封锁了整个出口。
塞维拉知道出港就是死,他的旗舰“玛丽亚·特蕾莎公主”号七千吨,美国战列舰“俄勒冈”号一万余吨。
“比斯卡亚”号和“阿尔米兰特·奥肯多”号各约七千吨,对面四艘万吨级战列舰一字排开。
但圣地亚哥港的煤栈已经见底,淡水配给降到每人每天约一升半。
古巴总督已经在电报里暗示,如果舰队不突围,他将在粮食耗尽前下令守军投降。
突围是自杀,不突围也是死。
塞维拉通过传话筒对轮机长说:“升蒸汽压力,所有舰艇准备起锚。”
清晨,旗舰率先出港。
“玛丽亚·特蕾莎公主”号的舰首劈开平静海面,航速从八节逐渐升至约十五节。
舰长费尔南多·比利亚米尔站在舰桥上,双手抓着栏杆。
了望手在主桅上喊:“敌舰右舷方向,距离约三千米!四艘战列舰呈弧线展开!”
比利亚米尔没有回答,只是用西班牙语念了一遍主祷文。
身后炮术长咬着嘴唇,轻声骂了一句。
司炉班在轮机舱里挥汗如雨地往炉膛里塞煤,喷出的煤烟厚重而浑浊。
副司炉把铁锹一扔,朝轮机长喊:“这他妈的加的夫煤到底掺了多少矸石?
蒸汽压力上不去!”轮机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气压表。
美国舰队开火了。
“印第安纳”号的十三英寸主炮首先发射,炮弹落在旗舰右舷前方,水柱冲天而起。
“俄勒冈”号随即开火,“马萨诸塞”号、“德克萨斯”号紧随其后。
西班牙舰队暴露在美舰炮火下,毫无还手之力。
美国海军的炮手用的是新式光学测距仪,测距速度快、准确度高,西班牙舰上还在靠老式标尺估算距离。
每一次美舰舷侧齐射都像一排钢锤砸在西班牙舰的船壳上。
西班牙炮手虽然也用尽全力还击,但炮弹落点始终比美舰偏离数十码。
“比斯卡亚”号率先中弹,舰舯部水线附近被一发八英寸穿甲弹贯穿,锅炉舱进水,航速骤降。
舰长安东尼奥·埃斯拉瓦被弹片击中右肩,血顺着军服袖子往下流,副官要扶他下甲板,他把人推开。
“我不下去!这艘船是我从毕尔巴鄂带出来的!”
他喊完这句话,又对炮术长吼。
“继续射击!打不中也要打!”炮术长没有回头,只是喊了一句。
“弹药快没了!”
埃斯拉瓦骂了一声,随即命令将备用弹药库打开。
但那扇铁门下的甲板已经烧到发烫。
“克里斯托瓦尔·科隆”号凭借较高的航速曾一度拉开距离,但缺乏重炮的致命缺陷很快暴露出来。
它只能用轻武器回击,而美舰的远程炮火一轮比一轮逼近。
舰长埃米利奥·迪亚斯下令全速脱逃,轮机舱回应航速无法维持。
它冲出海岸线不到一段距离,便被两艘美国装甲巡洋舰追上,炮火集中打它的舰桥和水线带。
“阿尔米兰特·奥肯多”号试图靠近“俄勒冈”号发射鱼雷,但在半路上被美舰副炮的速射火力覆盖。
鱼雷发射管还没准备完毕就被打坏,爆炸将舰艏撕开一个口子,海水灌入速度快于排水泵的速度。
舰长下令弃舰,全舰官兵从倾斜的甲板上纷纷跳入海中。
比利亚米尔在“玛丽亚·特蕾莎公主”号被命中后,下令冲向最近的美国战列舰试图撞击,但舵机已被炮弹碎片卡死,舱内浓烟滚滚。
水线以下被炸裂数道裂口,底层甲板的损管队员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木楔和帆布堵漏,但没有任何作用。
轮机舱内蒸汽管道爆裂,高温蒸汽瞬间涌入舱室,几个来不及逃离的司炉被活活烫死。
比利亚米尔最终下令抢滩搁浅。
旗舰在海滩上燃起大火,浓烟从甲板舱口喷涌而出。
一名副官爬上舰桥,发现比利亚米尔靠着罗经座,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的军帽不见了,金线镶边的袖口被烧焦,头发和胡须沾满烟尘。
他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在舵机卡死后轻声说的“已经结束了。”
整个战斗中,桑普森舰队始终保持着严谨的火力覆盖。
美国炮手一边装填一边骂。
“这批新炮弹的发射药太湿!”
“别废话,继续装填!”
而西班牙海军的年轻炮手在这样的火力压制下仍奋力还击,但打出的炮弹根本追不上美舰的航迹。
一个光着膀子的西班牙装填手在打光最后一颗可用炮弹后,坐在被炸毁的弹药箱上,把引信已经松脱的炮弹在甲板上排成一行。
从舰桥方向传来喊声,弃舰。他没有动,只是低头坐在那里,身旁炮弹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只能看清第一个词。
“为了西班牙”。
四个小时后,四艘装甲巡洋舰全部成了燃烧的残骸。
美军伤亡十余人,西班牙伤亡约三百余人,被俘约一千八百人,其中一位被俘者是舰队司令帕斯夸尔·塞维拉海军上将本人。
美国海军现已完全控制加勒比海。
8月1日下午,一份从华盛顿转来的加密电报送到卡洛斯案头。
葡萄牙驻美公使马塞多从美国国务院得到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桌上。
“7月3日,西班牙大西洋舰队在古巴圣地亚哥湾外试图突围,遭美国海军北大西洋分舰队拦截。战斗持续约四小时。西班牙四艘装甲巡洋舰全部沉,美军舰艇无一损失。
西班牙伤亡约三百余人,被俘约一千八百人,舰队司令塞维拉海军上将本人被俘。美国海军现已完全控制加勒比海。”
卡洛斯看完电报,按铃叫来阿尔梅达。“通知里贝罗、戈麦斯、费雷拉和平托,半小时后到小会议室。”
人到齐后,卡洛斯把马塞多的电报放在桌上。
几个人依次传阅完毕,没有人立刻开口。
戈麦斯走到墙上那幅加勒比海大地图前,拿起铅笔,在古巴南岸圣地亚哥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塞维拉舰队5月19日从加的斯港出发,绕过佛得角群岛,于5月25日抵达马提尼克岛,那里是法国殖民地,中立港口拒绝给他加煤。
舰队接着驶向库拉索岛,荷兰人也拒绝补给。
他只能直接驶往波多黎各的圣胡安,但美国海军已经封锁了圣胡安港。
最终他在5月29日抵达古巴南岸的圣地亚哥湾,被美国海军北大西洋分舰队封锁在港内。
从那一刻起,塞维拉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马尼拉湾之后是圣地亚哥。
太平洋和大西洋,西班牙两支主力舰队先后覆灭。
蒙托霍在马尼拉战败,塞维拉在圣地亚哥被俘。
西班牙海军现在只剩几艘小型巡洋舰和炮艇留在本土港口,加勒比海和菲律宾的制海权全部丧失。
塞维拉的舰队覆灭还有一个影响,古巴岛上约十二万西班牙驻军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了。
圣地亚哥港失守后,美国陆军已经开始从关塔那摩向圣地亚哥城推进。
古巴守军最多撑到年底。”
“第三笔二十万英镑贷款上周已经签署,第一期六万英镑已汇到马德里。现在的问题是,这笔钱还能买到什么?
没有制海权,弹药和粮食运不进古巴,也运不进菲律宾。
第三笔贷款的实际效用正在急剧缩水。”
“西班牙在谈判桌上还剩什么筹码?”卡洛斯问。
“菲律宾的剩余岛屿——
关岛、马里亚纳群岛,以及吕宋岛南部还没被美军占领的地区。
加勒比方向,波多黎各目前还没被美军登陆,但桑普森已经封锁了圣胡安港。
另外还有加那利群岛—,土门户,不在战区范围内,但可以作为长期租借权的筹码。
这些加在一起,差不多就是马德里在战后和谈中能拿出来的全部东西。”
“关岛和马里亚纳,德国人还在盯着?”
“威廉二世仍然在太平洋方向增加海军存在。
但美国海军在马尼拉湾和圣地亚哥连续两次决定性胜利之后,华盛顿对太平洋方向的兴趣正在上升。
麦金莱总统的顾问团已经开始讨论战后是否应该吞并菲律宾。
如果美国决定吞并菲律宾,德国人想要关岛的难度会大幅增加,杜威的亚洲分舰队目前控制着马尼拉湾,随时可以封锁马里亚纳群岛。”
“圣地亚哥之后,西班牙已经无力回天。
古巴会丢,菲律宾会丢,波多黎各也守不住。
唯一不确定的是关岛和马里亚纳群岛的最终归属。
第三笔贷款的条件附加条款,加那利群岛长期租借权和菲律宾剩余岛屿的战时财政担保,必须在巴黎和会召开之前全部落实。
到那时候,马德里的财政体系已经离不开我们的支撑,三笔贷款累计总额五十五万英镑,加上海关数据共享和贸易优先权。
西班牙的战争代价不是割地赔款。”
卡洛斯抬起头看着诸大臣。
“是被债务和贸易条款嵌进伊比利亚经济一体化的轨道。”
“等塞维拉被俘的消息在马德里传开,内阁会有一轮新的震荡。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已经慌了的时候帮他们稳住。
告诉他们:葡萄牙不会因为圣地亚哥的失败改变对西班牙的承诺。
三笔贷款,按期发放。
物资运输继续。
我们在马德里内阁里的朋友,卡诺瓦斯和科尔特斯,需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会帮西班牙争取体面的和平,不是瓜分,而是体面的退出加勒比,保留太平洋尊严。”
里贝罗靠在椅背上。“和会什么时候召开,现在还没定。
但古巴和波多黎各的命运已经由战场决定了。”
“帝国在这两场海战中都是中立国,但中立国不等于旁观者。
亚速尔巡弋不要停。
加那利航线的物资运输继续,西班牙商船队的燃煤和淡水从现在起再加一成配额。波多黎各方向的动向继续收集。
让驻美公使马塞多定期汇报。”
“在和会之前锁定加那利群岛长期租借权与菲律宾剩余岛屿担保条款。
告诉戈麦斯,太平洋方向的第三次战斗巡航准备提前。
关岛和马里亚纳,这些岛屿不能留给德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