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伦敦返回里斯本已经十天。
葬礼上的密集外交告一段落，基尔阅舰式定在六月，与英国的海军联合巡航也锁定在同期。
卡洛斯需要休息！
王后阿美莉亚提议去辛特拉。
她说辛特拉的冬末雾气最适合散步，王储路易斯也需要在皇家军事学院开学前多跟父亲待几天。
卡洛斯在早餐桌上同意了，只带了两名便衣侍卫和一名秘书，刚入职不到一年，主要负责记录慈善项目的拨款明细。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驶入辛特拉时，雾气正从摩尔人城堡的残垣断壁间缓缓升起。
王宫的花园里种满了从巴西引种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挂着清晨的露珠。
阿美莉亚走在石子小径上，一只手挽着卡洛斯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裙摆避免被露水打湿。
路易斯走在他们前面几步，手里拿着一本从皇家军事学院借来的海军工程学教材，边走边用食指在书脊上敲着节拍，嘴里念念有词，那是蒸汽轮机主轴转速的计算公式。
“在伦敦的时候爱德华七世请我喝雪利酒。
他提起维多利亚女王生前最喜欢的酒是葡萄牙波特酒，说这是上帝给英葡同盟配好的两样东西之一。
我答应送他一整箱最好的波特酒，从王室酒窖里挑，不写外交礼物清单，就当是晚辈对长辈的私人纪念。”
“我们的酒窖里还有几箱1870年的波特。
1870年是维多利亚女王在位第三十三年，普法战争那年，送这一箱，酒标上印着年份，这本身就是历史。”
“1870年的波特。
好！
就让酒窖挑这一箱，月底之前运到伦敦。”
卡洛斯停了一下，然后转了个话题。“在伦敦的时候我还跟爱德华七世聊了孤儿院的事。
去年圣诞节我们去里斯本老城那家孤儿院，玛格丽达修女说陆军部的抚恤金迟了两个月才到账。
那些阵亡士兵的遗孤在饿肚子，而我们的殖民地每年给王室财产局贡献数百万英镑的盈余。
这件事在伦敦的时候一直压在我脑子里，我跟各国君主谈蒸汽轮机、谈棉花合资、谈联合巡航，那些都是为国家谈的。
但那些孩子，他们的父亲是为国家死的。
国家给他们的抚恤金居然会被预算拖延两个月。
爱德华七世听我提起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我维多利亚女王在克里米亚战争后亲自去伦敦东区的孤儿院里看过那些阵亡士兵的孩子。
她站在厨房里，发现孩子们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回去以后她直接召见了陆军大臣。从那以后，英国阵亡士兵遗孤的抚恤金再没有人敢拖延。
一个女王站在厨房里用勺子搅了一口粥，比任何预算委员会的争吵都管用。”
“我们去年圣诞节去孤儿院的时候，你也站在厨房里看了孩子们的饭。”
“拨款数字比搅粥有用。但光有拨款还不够，需要有一个制度，让这笔钱不管换多少任陆军大臣、不管预算怎么调整，都雷打不动地每年准时到账。
就像皇家军事学院的校长制度一样，要刻在宪章上的。
我准备设立一个王室孤儿基金，由王室财产局直接管理，不受陆军部和殖民部预算调整影响。
基金的初始本金从我的私人账户里出两万英镑，另外每年从王室财产局的橡胶和咖啡盈余中定额划拨。
基金专门用于帝国所有孤儿院的运营补贴和阵亡士兵遗孤的抚恤金。
只要帝国还在，这个基金就一直在！”
阿美莉亚没有说话。
她松开挽着卡洛斯胳膊的手，走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看着雾气中隐约可见的佩纳宫尖顶。
路易斯已经走到花园尽头，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舰船草图，桅杆是直线，蒸汽轮机的排气口是几个圈。
过了好一会儿，阿美莉亚才开口。
“两万英镑是多少米尔雷斯？”
“大约九万米尔雷斯。”
“去年圣诞节你在孤儿院笔记本上写的那个数字，阵亡士兵遗孤每人每月补贴五米尔雷斯，还在继续吗？”
“继续。
那是陆军部出的抚恤金，跟这个基金分开。
基金是额外补贴。”
“那就叫王室孤儿基金。”
阿美莉亚站起来，重新挽住卡洛斯的胳膊，“名字不要太长，简简单单，让人一眼就能看懂这是为谁设立的。
王室——是出资方，也是责任的象征。孤儿——是受助者，也是帝国未来的公民。
基金设立以后，不要只在里斯本和波尔图运作，帝国的每一个殖民地都应该纳入覆盖范围。
安哥拉的劳工遗孤和莫桑比克的棉农遗孤，跟本土的阵亡士兵遗孤享有同等的补贴权利。
不管他们的父亲是在战场上倒下的，还是在矿井里倒下的，只要他们是为帝国服务的，他们的孩子就应该被帝国记住。
还有，玛丽亚·克里斯蒂娜王后去年给我写的一封私人信里提到过，西班牙在古巴战争后阵亡士兵的遗孤至今没有国家层面的抚养体系。
如果我们的基金运作成熟了，将来可以考虑把范围扩展到西班牙，毕竟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个王室，同处欧洲西南一隅。”
“可以。
基金的章程由你和我共同签署，作为王室慈善体系的正式文件。
具体条款由费雷拉先生负责起草法律文本。
基金的覆盖范围包括本土和所有殖民地，不分肤色和出身。
西班牙那边的扩展，等基金运作两年以后再看情况推进。
但有一个条件是核心条款，任何一届陆军大臣或殖民大臣都无权单方面改变基金的拨款金额和受益标准。
这项基金的永久性和不可侵犯性必须从一开始就以王室令的形式明确下来，写入葡萄牙王国王室财产法的慈善事业专章。
另外，基金的受益范围不仅包括阵亡士兵遗孤，也包括所有为帝国服务的劳工遗孤，太特煤矿矿工、莫桑比克棉农、安哥拉铁路工人。
他们的孩子只要提供父亲在殖民地公共工程中死亡或伤残的官方证明，就可以享受基金每月固定的抚恤补贴。
这笔补贴的发放不经过殖民地总督府或地方官员的中转，由里斯本王室孤儿基金管理委员会直接汇出，确保每一米尔雷斯都进到孩子们的口袋里。”
那天下午回到王宫后，卡洛斯铺开信纸，给玛格丽达修女写了一封亲笔信。
信很短——
他说王室孤儿基金将在下个月正式设立，每年固定的拨款会直接汇到孤儿院的账户上，不需要再等陆军部的预算审批。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话：“我只是想告诉您，帝国不会只来一次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