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12月31日的特大年报刚刚审阅完毕，卡洛斯便向英方发出了试探性信号。
葡萄牙国王愿意在新年之初访问伦敦，就非洲澳洲交换条约后续执行问题与英国新内阁进行面对面的磋商。
贝尔福首相收到消息时正在唐宁街书房里审阅南非战局的每日简报，他放下文件，对身边的私人秘书说：“告诉兰斯多恩，葡萄牙国王要来。
安排一次正式会晤，把张伯伦也叫上。
国王不会无缘无故在这个时候来伦敦，他一定是带着具体方案来的。”
兰斯多恩侯爵接到通知后连夜召集了外交部与殖民地部的高级别协调会。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区的产量预估、本格拉铁路延伸段的融资缺口评估，以及海军部关于印度洋联合巡航的初步设想。
他逐份审阅完毕，在备忘录上写道：“此次会晤应聚焦三个议题，棉花合资、铁路融资、海军巡航。
国王可能在会谈中提出比预期更具体的合作框架，英方应做好当场回应的准备。”
1901年1月5日，卡洛斯的专列驶入伦敦维多利亚车站。
随行人员包括首相佛朗哥和海军大臣戈麦斯，以及皇家理工学院造船与轮机系主任瓦斯康塞洛斯教授。
伦敦的冬雾将站台上的煤气灯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英国方面迎接的规格比预期更高。
新任外交大臣兰斯多恩侯爵亲自在车站等候，陪同他的是英国海军部第一海务大臣沃尔特·克尔爵士。
宾主在站台上握手寒暄，克尔的目光在戈麦斯脸上停了一瞬，两位海军将领的视线无声地碰了一下。
当天下午的正式会晤在外交部国事厅举行。
英方出席的有兰斯多恩、克尔和张伯伦，后者作为殖民大臣本不在外交日程上，但他主动要求参加。
葡萄牙方面则是卡洛斯、佛朗哥和戈麦斯。
兰斯多恩首先开口。“陛下，欢迎您来到伦敦。
我国政府高度重视您此次来访。
非洲澳洲交换条约自签署以来，两国在非洲内陆边界和太平洋殖民地方面的合作进展顺利。
贝尔福首相因内阁事务未能亲自出席今天的会晤，但他委托我向您转达最诚挚的问候。
条约中关于巴罗策兰和赞比西河走廊的条款，首相先生认为是两国关系中一次‘历史性的和解’。
首相先生特别嘱托我，要在今天与陛下就条约后续几个具体问题进行深入讨论。”
“谢谢兰斯多恩侯爵。
贝尔福首相在非洲澳洲交换条约签署的关键时刻展现的政治魄力，葡萄牙不会忘记。
索尔兹伯里侯爵奠定了条约的框架，贝尔福首相在接手内阁后的第一时间就确保了条约的顺利签署和议会批准。
英国政府的政策连续性值得赞赏。”
兰斯多恩微微颔首。
“陛下，我想先从非洲内陆的铁路合作谈起。本格拉铁路延伸段目前正在向安哥拉内陆推进，万博钢铁厂的平炉地基已经完工。
根据我方掌握的信息，这条铁路从安哥拉沿海到万博的全程建设还需要大约两年的工期，融资缺口大约在二十万英镑左右。
我国铁路投资公司已经完成了对贵国本格拉铁路延伸段的初步评估，愿意以优惠条件提供一笔长期贷款，用于安哥拉内陆铁路网的建设。
贷款条件方面，年息可以降至百分之三点五，还款期二十年，宽限期五年。”
卡洛斯转向佛朗哥。
“首相，本格拉铁路融资的具体条款，财政部之前做过评估吗？”
佛朗哥翻开笔记本。
“做过。
万博钢铁厂一旦投产，安哥拉的铁矿石和锰矿石可以通过本格拉铁路直接运到港口，不需要再绕道罗安达。
这不仅能大幅降低运输成本，还能为特殊钢厂提供稳定的原料来源。
从财政角度看，贷款年息百分之三点五、宽限期五年的条件是相当优惠的。
我建议尽快安排财政大臣费雷拉先生与英国铁路投资公司进行具体条款的磋商，争取在今年上半年完成融资协议的签署。”
“我方同意以优惠条件启动本格拉铁路融资谈判。
具体条款由费雷拉先生与英国铁路投资公司对接。
此外，莫桑比克棉花加工产业的合资计划也是我国政府关注的另一个重点。
平托先生上个月向我提交了一份报告，提到莫桑比克棉花种植面积已经扩大到约八千公顷，但轧花厂和纺织厂的建设资金仍有不小缺口。
英国兰开夏郡的纺织商人对这一项目有兴趣，张伯伦先生，您作为殖民大臣，对棉花合资有什么看法？”
张伯伦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
他的表情比去年在英葡谈判时缓和了许多，但说话仍然带着那种不拐弯抹角的直接。
“陛下，我坦率地说，去年在巴罗策兰问题上，我反对过向葡萄牙做出让步。
我认为英国在南部非洲的传统影响力不应该因为一块灌木丛而被削弱。
但条约签署后的这几个月，我重新审视了整个南非局势。
布尔人的骑兵已经在德兰士瓦边境集结，英国陆军正在向开普敦增派兵力。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友好的莫桑比克和一个稳定的葡属非洲内陆，比一块英国从未实际控制过的灌木丛更有价值。”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殖民地部评估报告，“关于莫桑比克棉花，兰开夏郡的纺织业目前面临两大问题。
原料价格波动和供应不稳定。
埃及棉花价格受尼罗河洪水影响波动极大，印度棉花运距长、运输成本高。
莫桑比克棉花如果能稳定供应，加上从赞比西河下游到洛伦索马克斯港的铁路运输，运到利物浦的时间比印度棉花短得多。
但有一个前提，莫桑比克棉花的离岸价必须具有竞争力。
如果贵国能保证铁路运费维持在当前水平至少五年，我可以说服至少三家英国纺织企业参与合资。
英国资本愿意在莫桑比克建立轧花厂和纺织厂，将工业加工环节留在非洲本地，这既能为当地创造就业，也能降低最终产品的运输成本。”
“莫桑比克棉花种植区目前主要集中在赞比西河下游，如果英国资本愿意参与合资，我们可以把铁路支线从维多利亚铁路延伸段直接修到棉花种植区。
运费方面，费雷拉先生已经做过初步测算，在铁路支线贯通后的前五年内，莫桑比克棉花的铁路运费可以维持在当前水平，不因通货膨胀或燃料价格上涨而上调。
这个承诺可以写进合资协议。但作为对等条件，英国纺织企业需要承诺在莫桑比克本地建立至少一座轧花厂和一座纺织厂，不是只采购原棉，而是把加工环节留在非洲。
我们需要就业岗位，需要技术工人培训，需要在殖民地建立完整的产业链，而不是仅仅成为一个原料出口地。”
“我可以接受这个框架。
合资协议中明确双方的投资比例、加工厂的建设周期和最低产能标准。
铁路运费五年不变这一条，贵国财政部需要出具正式的书面承诺，这不是不信任，是英国的纺织企业需要向董事会和股东交代。
另外，具体的投资额和股权比例方面，铁路支线的造价需要双方工程师共同评估后才能确定最终数字。
如果合资框架顺利推进，我初步建议英方以设备和现金入股，葡方以土地和基础设施折价入股，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
加工厂的管理权归合资公司，棉花采购权对双方平等开放。”
佛朗哥点头表示同意。
“可以。具体条款由费雷拉先生和英国铁路投资公司在后续磋商中敲定。
铁路支线的造价评估可以邀请第三方，比如已经在安哥拉和莫桑比克有过铁路建设经验的英国工程师，来共同完成。”
克尔爵士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陛下，海军部委托我向您提出一项关于海军合作的建议。
非洲澳洲交换条约秘密备忘录中规定，两国将在条约生效后一年内就太平洋港口设施合作另行磋商。
现在距离一年期限还有一段时间，我国海军部希望提前启动这一进程。
我提议两国海军在未来几个月内，在印度洋举行一次联合巡航，以人道救援和航线安全为背景的联合训练。
贵国海军可以将这次巡航作为远洋训练的一部分，英国皇家海军可以提供沿途港口的后勤支持。
海军部初步建议的巡航路线是从开普敦出发，经印度洋中部，抵达贵国澳洲北部的达尔文港。
全程约四千海里，为期约一个月。”
卡洛斯转向戈麦斯。
“戈麦斯，海军部对联合巡航有什么意见？”
戈麦斯翻开笔记本。
“克尔爵士，葡萄牙海军第一战斗群目前正在进行远洋巡航的准备工作。
如果时间上能配合，我们可以将联合巡航纳入远洋巡航计划。
具体来说，贵国海军可以派出一艘巡洋舰加入第一战斗群的部分航段，比如从开普敦到达尔文港这段航线。
以反海盗和海上搜救为背景，双方舰艇可以进行编队航行、旗语通信和海上补给等基础训练。
此外，如果条件允许，我建议在联合巡航中加入一次海上实弹射击演习，用退役拖靶船作为目标，双方舰艇轮流射击，各自评估命中率。
这对提高炮手在远洋海况下的实战能力很有帮助。”
克尔点了下头。
“这个方案可行。开普敦到达尔文港这段航线经过印度洋中部，是通往远东的重要海上通道。
如果贵国第一战斗群经过新加坡，英国海军可以开放实弹靶场供贵国舰艇使用。
至于海上实弹射击演习，海军部对此原则上不持异议，但具体实施方案需要双方海军参谋部门进一步对接，包括拖靶船的安排、射击安全区的划定和弹药使用标准。”
兰斯多恩重新接回话题。
“陛下，棉花合资和铁路融资的具体条款由两国外交和财政部门后续磋商。
联合巡航的事由海军部门对接。
今天的会晤最重要的意义在于，英葡两国在非洲和太平洋上的合作已经从条约纸面进入了实质推进阶段。”
“兰斯多恩侯爵，您说得对。
条约签署只是开始，执行才是关键。
非洲和太平洋，两条战线，一个同盟！
英国和葡萄牙在非洲有共同的利益需要维护，在太平洋有共同的航线需要保护。
这次伦敦之行让我确信，两国之间的合作不会止步于一份条约，它会继续生长。”
会晤结束后，卡洛斯和佛朗哥同乘一辆马车返回使馆。
伦敦的冬雾已经散了大半，街灯在灰蒙蒙的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张伯伦变了。
去年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今天他主动提棉花合资和铁路融资。”
“张伯伦不是变了，他是算明白了。
布尔人的骑兵在德兰士瓦边境集结，英国陆军需要一切能帮他们稳住南非侧翼的盟友。
我们在莫桑比克的港口和边境封锁已经通过条约给了英国，现在他想要更多，铁路融资、棉花合资、海军联合巡航。
这些不是施舍，是英国在南非战火即将点燃的时候，主动向一个稳定的盟友靠近。”
戈麦斯补充道。
“克尔爵士对联合巡航的态度很积极。
如果联合巡航得以实现，帝国海军的作战经验将在实战环境中得到进一步检验和提升，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次难得的练兵机会。”
“等会回到使馆，让费雷拉尽快准备莫桑比克棉花合资项目的初步方案，铁路支线的造价估算、棉花码头的选址、与英方的投资比例建议。
英国人想要数据，我们就给他们数据。同时让海军参谋部开始起草联合巡航的详细方案，时间、航线、兵力编组都列清楚。
另外，张伯伦今天提到布尔人骑兵在德兰士瓦边境集结，但始终没有透露具体的兵力部署和调动时间表。
他是在暗示战争爆发的时间窗口正在缩短，但不方便当着葡萄牙国王的面直接说出开战日期。
我们需要提前准备好港口应急调度预案，一旦战争爆发，洛伦索马克斯港的通行量将急剧增加，港口的燃煤库存和搬运工人必须提前到位。
让平托通知莫桑比克总督，做好相应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