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热斯从天津发回的密电于8月9日深夜抵达里斯本。
电文详细记录了他与李鸿章会面的全部内容。电报末尾，博尔热斯附了一段自己的分析：“李中堂对葡方立场已无疑虑。
当前时机极其关键，联军正在向北京推进，清廷即将面临城下之盟。
建议在联军占领北京后、各国开始善后谈判前，再次通过非正式渠道向李鸿章传递合作意向，将澳门作为中葡关系的长期窗口。
李在战后谈判中将是最有话语权的清朝代表，如果能在此刻巩固他对葡萄牙的信任，战后澳门边界谈判将事半功倍。”
8月10日上午，卡洛斯在书房里召开了一次小范围会议。
参会的有首相佛朗哥、殖民大臣平托和财政大臣费雷拉。
“博尔热斯的电报你们都看了。李鸿章收下了信，答应战后在北京谈。
但‘答应谈’和‘愿意签’之间还有一段路要走。
联军已经打进天津，慈禧太后带着光绪逃到了西安。
北京城现在是一座没有皇帝的都城，李鸿章即将被召回京城主持善后。
清朝在这场战争之后最需要的是什么？
他们已经没有钱了。
葡萄牙在八国联军中是唯一一个在战前就明确表态不要求领土、不要求单方面赔款的参战国。
这个表态在李鸿章那里已经有了回应，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把这扇门再推开一点。”卡洛斯把电文放在桌上，“平托先生，你先说说澳门方面目前掌握的情况。”
平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澳门总督发来的最新报告。
“澳门总督在报告中指出，战前联军初到天津时，广东商人大多持观望态度，但博尔热斯与李鸿章的会谈消息在商界内部传开后，一些商人对葡萄牙的态度有了明显改变。
总督特别提到一位姓何的商人。
何廷光，香山县人，在澳门经营丝绸和茶叶贸易已有两代人的历史。
此人在广州商界颇有声望，与两广总督府和香山县的官员都有往来。
他主动通过澳门总督府向里斯本转达了一个信息，他愿意出资在澳门设立一所中葡双语学堂，专门招收华人子弟，教授葡萄牙语和基础商业知识。
这所学堂如果办成，将是澳门有史以来第一所面向普通华人子弟的葡语学校。”
卡洛斯翻到报告的下一页。“这个何廷光，他提了什么条件？”
“没有任何条件。
总督在报告中特别强调，何廷光主动提出此事时明确表示不需要殖民地政府资助，学堂的场地和师资费用由他个人和广州商界共同承担。
他只希望殖民地政府能提供葡语教材和一名由里斯本派遣的葡语教师。
总督认为，何廷光的这一举动与博尔热斯在天津密见李鸿章直接相关，联军过境后，广东商界对清朝能否继续维持统治产生了深刻疑虑，一些有远见的商人开始主动寻求与西方国家中的温和派建立长期关系。
葡萄牙不要求割地赔款的姿态在广东商界引起了积极回应。”
“澳门在珠江口存在了三百多年，但一直是葡萄牙人的澳门。
何廷光这样的人愿意出资办双语学堂，说明珠三角的商界已经开始把葡萄牙和英法德日区别对待。
这是博尔热斯在天津与李鸿章会谈之后在广东商界产生的积极效果。
这所学堂不仅要办，而且要办好。
让里斯本皇家理工学院的教育系负责编写教材，就用我们已经在巴西和安哥拉验证过的实用葡语教材。
何廷光出资建校，殖民地政府派遣教师，教材由里斯本提供，学堂的管理委员会由澳门总督府、华人商会和里斯本王室财产局三方共同组成。”
费雷拉在账本上写了几笔。
“费用方面，派遣一名葡语教师的年薪加住房补贴约合三百米尔雷斯，教材印刷费约一百米尔雷斯。
这笔钱可以从澳门殖民地教育预算中列支，不需要额外拨款。
学堂的运营费用由何廷光和广州商界自行承担，殖民地政府只负责教学质量监督。
另外，我建议将澳门总督提出的另一项建议一并考虑。
战后在澳门设立一个永久性的中葡贸易仲裁委员会，由澳门总督府和广州十三行各派代表组成，专门解决两国商人在贸易纠纷中的法律问题。
李鸿章在西江航道勘测权的问题上已经表达了一定程度的合作意愿，如果我们能在贸易仲裁机制上先走一步，将为战后边界谈判营造更好的氛围。”
“这个建议可行。
贸易仲裁委员会的设立不需要清朝中央批准，它本质上是一个由澳门和广州两地商人自行组织的民间仲裁机构，由澳门总督府和广州商会各自委派代表参加，不涉及国家层面的外交承认。
但一旦这个委员会开始运作，两国商人有了解决纠纷的正常渠道，澳门边界的事实管辖就会逐步转化为习惯法上的承认。
博尔热斯在战后谈判时就可以把委员会的存在作为一个筹码。”
佛朗哥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卡洛斯。“陛下，以澳门为基点扩大葡萄牙在中国南方的影响力，我建议现在立即采取几项行动。
由外交部指示驻伦敦大使，向英国外交部非正式通报葡萄牙与中国接触的情况，措辞轻描淡写但让伦敦知道我们在广东有自己的利益要维护。
请澳门总督通过何廷光向香山县衙和两广总督府传递口信，重申葡萄牙对联军的参与仅限于保护使馆和侨民，战后将立即撤回澳门，不参与任何瓜分中国领土的安排。
另外，可以考虑在适当时候邀请李鸿章访问澳门。”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八月的阳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李鸿章要处理的事情很多，他还没到北京，各国公使已经在使馆里拟好了要求清单。
葡萄牙的条件写得越早，他在分配筹码时就越有可能先满足我们。
澳门边界的事应该写进善后条约里。
如果善后条约的正式文本不能单独为葡萄牙留出一个条款，那就争取写进通商条约的附件里。
这件事让博尔热斯去办，他在天津已经跟李鸿章见过一次，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底牌。
他熟悉清朝的官场规则，也熟悉联军内部的外交博弈。
让博尔热斯在战后谈判中告诉李鸿章：葡萄牙的要求只有这些，而且不会随着时间推移层层加码。
英法德日可能会在谈判桌上不断提高价码，但葡萄牙的条件是固定的——
关闸以南陆地、香山水域渔业权、西江航道合作。
这三条写进条约正文或附件，葡萄牙军队立刻撤回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