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天津,烈日烤着白河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军火箱和粮食麻袋。
各国联军的运输船沿着白河排了将近一里地,挂着英法德日俄意奥各国旗帜的军舰和商船挤满了河道。
佩德罗·博尔热斯带着葡萄牙远征军的先遣部队从香港乘船抵达天津,驻扎在英租界边缘一座被临时征用的仓库里。
他的部队只有不到一千人,在联军总数中微不足道。
但博尔热斯此行带着一件比九百五十名士兵更重要的东西。
卡洛斯亲笔写给两广总督李鸿章的密信。
信封上的火漆完好无损,封口盖着布拉干萨王室纹章。
战局比他预想的更加混乱。
联军从天津向北京推进的消息不断传来,但与此同时,各国军队在京津之间的铁路沿线遭到了义和团和清军的顽强抵抗。
英国海军中将西摩尔率领的先头部队在廊坊受阻,被迫撤回天津。
整个联军指挥部沉浸在一种焦躁而紧张的情绪中,人人都知道清朝正在失去对局势的控制,但没人能说清楚北京的使馆区还能撑多久。
博尔热斯从澳门华人商会那里拿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联络渠道,一位在天津从事丝绸贸易的广东商人,姓区,名义成。
区家在广州和天津经营丝绸生意已经三代人,与两广总督府的官员有长期往来。
通过这层关系,他得以在两广总督府的公文往来中夹进了一封简短的信息:葡萄牙远征军指挥官请求私下拜会李中堂。
答复来得比预期更快。
李鸿章通过天津海关道台的一名私人秘书传回口信,同意见面。
博尔热斯只带了一名翻译,澳门总督府派来的一名会说广东话和官话的葡籍华人书记官,姓罗,名世安。
他自己换了一身深灰色便服,把军装和佩枪留在了住处。
宅邸坐落在老城一条狭窄的巷子尽头,门口没有卫兵,只有两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仆人在院子里扫地。
他报上名字,其中一名仆人引他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一间书房。
书房不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正中是一张黄花梨书桌,桌上摊着一叠公文。
李鸿章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绸袍,领口缀着明珠。
他的胡须全白了,手指细长而枯瘦,握笔的右手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他身后站着一个书办,手里端着茶壶,一言不发。李鸿章微微抬手,示意博尔热斯坐下。
“葡国远征军此行有多少人?”李鸿章等仆人上了茶、退出书房后才开口。他的声音比外表显得苍老,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九百五十人,在联军中,葡萄牙的兵力排在最后几位。我们此行不是来打仗的,我带来了一封我国国王亲笔写给中堂大人的信。”
李鸿章接过信,没有急于拆封,只是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火漆上的纹章,然后将它放在桌上。
他抬起眼皮看着博尔热斯,目光平和但丝毫不见老年人的浑浊。
“贵国不是来打仗的?那贵国派兵来做什么?八国联军进天津的时候,俄国人占了火车站,日本人占了城墙,英国人占了海关。贵国的兵打算占什么?”
博尔热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葡萄牙什么都不要。
联军出兵的名义是保护使馆和侨民,葡萄牙军队只在这个范围内行动。
战后联军撤出北京时,葡萄牙军队将立即撤回澳门。
我今天来拜见中堂大人,是以葡萄牙国王特使的身份。
我们想要的是三样东西,这三样东西都不需要动刀兵。第一,澳门关闸以南的陆地管辖权需要得到明确承认。澳门在珠江口已经住了三百多年,但边界从来没有被正式划定过。
我们希望贵国政府能通过正常外交渠道与我国签署一项边界条约,以法律形式确认这一历史上形成的实际控制线。
第二,香山县周边水域的渔业管理权,目前双方渔民在那一带经常因为捕鱼区域发生摩擦,我们希望能通过联合渔业委员会来划定明确的渔业管理区。
第三,西江和珠江的航道勘测与疏浚合作,葡萄牙愿意出资出技术,与贵国共同改善广东内河的航运条件。
这些是两国间已经搁置了太久的历史遗留问题。
我希望战后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谈清楚。”
李鸿章拆开信,展开信纸。卡洛斯的字迹是用西班牙文写的,旁边附了一份中文译本。他一字一句地读完,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砚台下面。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贵国国王这封信写得很有分寸,光是这一点,比英国人和德国人强。
不过你们要澳门关闸以南的陆地管辖权。
这个‘关闸以南’,究竟南到哪里?是南到拱北关?还是南到香山县城?你要陆地,你要水域,你要西江航道的勘测权,这三样加在一起,是半个香山县!”
“葡萄牙要的不是半个香山县。
关闸以南的陆地管辖权以现行关闸为基准,向南延伸至拱北关一线,不包括香山县城及其周边的农业和居民区。
香山县周边水域的渔业管理权通过两国联合渔业委员会共同管理,不单独划归葡萄牙。
西江航道的勘测权由双方共同投资和分享技术成果,不排斥贵国自主勘测。
中堂大人,三百多年前葡萄牙人第一次到中国的时候,明朝政府最初并没有拒绝与这些远方来客贸易。
澳门就是在双方的默许下逐渐形成的贸易口岸,从来没有通过刀兵相向的方式建立。
现在清朝面临着空前的危机,联军已经兵临城下,使馆区一旦失守,各国在谈判桌上的条件只会更加苛刻。
葡萄牙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不谋求额外利益、只希望解决历史遗留问题,这对中堂大人来说是一笔重要的外交筹码——一个欧洲国家公开表态不参与瓜分中国。”
李鸿章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器撞击声。
“三百年前你们来的时候,明朝还在。后来明朝亡了,我大清立了。
你们在澳门一直住着,没有走。
这三百年来,我们没有赶你们走,你们也没有再往北多走一步。
老夫在甲午年丢了北洋水师,丢了台湾。
现在义和团又闹成这样,联军打进了天津,眼看就要打进北京。
慈禧太后带着皇上已经做好了西迁的准备。
老夫这把年纪,还要替朝廷谈和。
哎……”
博尔热斯站起来,向李鸿章微微欠身。“中堂大人,我们的承诺不是空话。
战后和谈开始时,我会亲口对各国代表说,葡萄牙不要求中国割让任何领土,不要求单方面赔款,不要求划定排他性势力范围。
葡萄牙只要求确认澳门边界、保障渔业权和开放西江航道。
这些条件在谈判桌上对贵国而言,将是最温和的。”
李鸿章也站了起来。他的身高比博尔热斯矮了不少,但当他抬起眼睛看着博尔热斯时,那种目光却让博尔热斯想起了在里斯本王宫里见过的一些老政治家。
“博尔热斯先生,老夫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
老夫年轻时办团练,中年办洋务,晚年办外交,跟英国人打过交道,跟法国人打过交道,跟俄国人打过交道,跟日本人打过交道。
老夫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贵国国王这封信,老夫收下了。
战后如果老夫还活着,我们北京再见。”
博尔热斯没有再说什么,鞠了一躬,带着罗世安退出了书房。
走出宅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只有一盏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宅门,然后对罗世安说:“把今天见面的详细情况加密发回里斯本。
告诉陛下,李鸿章收下了信。他答应战后在北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