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冬日的阳光透过煤烟和尘土洒在东交民巷的屋顶上。
西班牙使馆的大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绒布，十一国公使分坐两侧。
十一国公约的草案已经讨论了整整一个冬天，核心争议早在去年秋天就由各国政府敲定，今天要做的只是最后一次通读文本并签署。
但就在通读开始前，德国公使穆默突然要求增加一项条款。
“关于谢罪条款，我国政府坚持要求清朝派遣一位亲王级别的大臣前往柏林，就德国公使克林德男爵在义和团事件中被杀一事递交光绪皇帝的亲笔道歉信。
这项条款已经在之前的草案中写入了，但我今天收到柏林的最新指令，谢罪使团的规模必须扩大，清朝亲王抵达柏林后必须在德国皇帝的御座前行三跪九叩之礼。”
日本公使小村寿太郎合上扇子，微微一笑。
“穆默先生，清朝已经同意派遣醇亲王载沣赴柏林谢罪。
至于叩不叩头，那是你们德国人的事。
日本只关心赔款的分配比例和满洲撤军的时间表。”
穆默冷冷地看了小村一眼。
“日本军队在联军的伤亡比例中占了四成，你们当然希望尽快拿到赔款然后撤军。
但德意志帝国需要的是尊严，克林德男爵的血不能白流。”
英国公使萨道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长桌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先生们，今天我们在这里签署的是十一国公约。
每一项条款都经过了数月的谈判和各自的议会批准程序。
公约的正文已经锁定了，我们不能在签约前的最后一刻追加新的要求。
关于赔款份额的分配，按照出兵人数和战争损失比例，德国和日本的份额已经比其他国家高得多。
至于谢罪仪式的具体形式，不在本公约约束范围内，由相关国家与清朝自行协商。”
穆默哼了一声，但没有继续争辩。
李鸿章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放着十一国公约的最终文本。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绸袍，领口缀着明珠，胡须全白了，握笔的右手指节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他的痰疾越来越重，不时用手帕捂住嘴咳嗽，手帕上偶尔能看到血丝。但每当公使们发言时，他仍然端坐不动，等翻译把每一句话都转译完毕后，才微微点头或摇头。
他身后坐着两位清朝大臣，庆亲王奕匡和两江总督刘坤一。
刘坤一年纪比李鸿章轻一些，但头发也已花白，坐在椅子里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偶尔低声与奕匡交换几句看法。
“中堂大人，十一国公约的正式文本已由各国公使确认无误。
各国赔款总额为四亿五千万两白银，按各国出兵人数和战争损失比例分配，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以海关税和盐税为担保。
清朝派醇亲王载沣赴德谢罪，派那桐赴日谢罪。
削平大沽炮台。
各国在使馆区驻军。
请问中方对这些条款是否有异议？”
李鸿章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公约草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四亿五千万两，是列位公使权衡数月之后确定的数字。
老夫不再争了。
大沽炮台削平，削了就削了吧。
使馆区驻军，各国已经在使馆区驻了军，写不写进条约都一样。
醇亲王去德国，那桐去日本，他们年轻，腿脚比老夫利索，能跪得下去。
老夫只问公使们一件事，赔款还清之后，各国军队是不是都撤走？”
萨道义和毕盛交换了一个眼神。毕盛轻咳一声，用流利的英语回答。“中堂大人，条约规定赔款还清后各国军队撤出使馆区以外的所有占领区域。
但使馆区的驻军权是永久条款。”
李鸿章垂下眼皮，沉默了片刻，然后用蝇头小楷在条约草案的中文版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奕匡和刘坤一随后也签了字。
十一国公约正式签署。
签字仪式结束后，博尔热斯没有和其他公使一起离场。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中葡通商条约》草案。
这份文件只有两份副本，一份中文，一份葡文，封面上没有十一国公约那样的烫金大字，只有几行工整的毛笔字和一行印刷体的葡文标题。
“中堂大人，十一国公约已经签完了。我这里还有一份文件，是中葡两国之间的通商条约。
我代表葡萄牙王国提出的条件始终是固定的，只有三项。
确认澳门关闸以南的陆地管辖权以现行关闸为基准，南至拱北关一线；设立中葡联合渔业委员会共同管理香山县周边水域；葡萄牙出资出技术与清朝共同勘测西江航道。
仅此而已。
这些条件是陛下在天津与中堂大人初次会面时就明确说过的。
葡萄牙不要求中国割让领土，不要求单方面赔款，不要求划定排他性势力范围。”
刘坤一接过通商条约草案，逐字逐句读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博尔热斯一眼，语气有些意外。“博尔热斯先生，西江航道勘测……你们出钱？”
“葡萄牙政府出资，技术人员由皇家理工学院和海军水文局联合派遣。勘测成果由两国共享。
航道疏浚的后续工程费用由双方按比例分担。”
刘坤一转向李鸿章，声音低了几分。“中堂，这位葡国使臣提的条件确实比其他人轻得多。
关闸以南那块地本来就在葡人手里管着，现在只是白纸黑字确认一下边界。
渔船的事，每年在珠江口因为渔网打架的死伤人数比联军进北京死的还多，有委员会管着也好。
西江航道，他们出钱，我们拿航道，总比让英国人或者法国人出钱然后全部由他们管好。”
奕匡放下条约，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折扇摇了摇。
李鸿章微微点了下头。“博尔热斯先生，今天签了这份通商条约，八国联军——不对，是十一国。
他们都要土地，要钱，要铁路，要矿山。
你们葡国人在澳门住了三百多年，你们比他们更懂怎么跟中国人相处。
边界确认了，以后两国在关闸那边就不用再扯皮了。
老夫这辈子跟洋人打了一辈子交道，贵国是少有的不用枪顶着你脑门跟你提条件的。”
博尔热斯将条约草案平铺在桌上，手指逐条划过中文和葡文的条款。
“中堂大人，边界条款中‘以现行关闸为基准，南至拱北关一线’这条，您的书办把拱北关的位置标注得很清楚，东起拱北关，西至前山河口，南至拱北关以南三华里处的海岸线。
这一线以南的陆地管辖权，包括现有的澳门半岛和氹仔岛，在法律上正式确认归葡萄牙管辖。
条约中也明确排除了香山县城及周边农业区，这些区域继续归香山县管辖。另外，联合渔业委员会由澳门总督府和广州商会各派代表组成，不涉及国家层面的外交承认。”
李鸿章翻开自己面前的条约草案中文版，用手指在关闸条款那一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关闸以南归你们，关闸以北归我们。
这条线划清楚了，以后两国渔民在海上也不会再为渔网打架。”
他签完字后把笔递给书办，重新看着博尔热斯。
“中堂放心，葡萄牙是清国最好的朋友，我们愿意为两国民众谋福利。”博尔热斯笑着说。
当天晚上一封电报发回了里斯本。
卡洛斯看完苦笑不得，根据《辛丑条约》的赔款比例葡萄牙也能分个2000余万两白银。
加上《中葡通商条约》，葡萄牙算是赚的盆满钵满，可是卡洛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笑不出来。
卡洛斯摇了摇头：算了，我现在是葡萄牙皇帝！而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