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尔瓦方案中标的消息传到柏林时,威廉二世正在波茨坦的无忧宫里翻阅克虏伯公司送来的技术报告。
他把报告摔在桌上,对着提尔皮茨说了一句话:“他们选了席尔瓦。克虏伯的方案在火力上明明更优,葡萄牙人却宁愿要自己的船厂。”
提尔皮茨的回答很平静:“陛下,葡萄牙人选择席尔瓦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政治。他们不想在主力舰上受制于任何外国供应商。”
威廉二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提尔皮茨说:“让克虏伯把装甲钢配方转让的条款收紧。
葡萄牙人已经拿到了基尔港交换的基础配方,但他们想要表面渗碳工艺的全部参数,这次他们必须付出更高的代价。”
几天后,克虏伯公司技术总监弗里茨·克虏伯亲自抵达里斯本,带着一份修改后的技术转让合同草案。
与他同行的是克虏伯专利律师奥托·冯·德林堡,一个在专利纠纷中从未输过的老手。
葡方谈判代表由海军大臣戈麦斯、席尔瓦工业集团总裁维托尔·德·布里托组成。
谈判地点设在海军部会议室。
克虏伯将合同草案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第一条转让范围上轻轻敲着,语气带着德国人惯常的审慎和不容商量的坚定。
“戈麦斯先生,布里托先生,克虏伯公司对贵国选择席尔瓦方案的商业决定表示尊重。
但在装甲钢技术转让问题上,公司董事会要求修改之前的框架性承诺。
第一,转让范围仅限于表面渗碳工艺的基础配方和操作规范,不包括热处理曲线的全部参数数据库,这套数据库是克虏伯在埃森实验室花了多年时间积累的核心资产,不在基尔港框架协议的约定范围内。
第二,转让费从之前约定的二十万英镑调整为三十五万英镑,其中包含基础配方的使用许可费、部分工艺规范的培训费以及三年内的技术更新服务费。
第三,贵国使用转让技术生产的装甲钢板仅限于在葡萄牙帝国境内建造的军舰上使用,不得向第三国出售或转让。
如果贵国未来为其他国家建造军舰,装甲板必须从克虏伯直接采购,而不能使用转让技术自行生产。”
戈麦斯翻开合同草案逐条读完,然后抬头与克虏伯的目光对视。
基尔港的框架协议里明确写着“含镍百分之三点五表面渗碳装甲钢配方”,现在贵方用“基础配方”这个词替换了“配方”,又把热处理曲线数据库单独划出去。
这套手法和巴西人当初在橡胶税收分成上玩弄的措辞把戏如出一辙,但帝国的谈判代表不会对这种商业策略感到意外。
热处理曲线是装甲钢生产的核心环节。
镍钢在渗碳后的冷却速率直接影响装甲板的硬度梯度和韧性分布。
没有精确的热处理曲线数据,仅有基础配方无法生产出合格的装甲板。
克虏伯把配方和工艺拆开,等于只给了原材料却不提供加工设备。
“克虏伯先生,帝国海军选择席尔瓦方案,是因为我们对自己的造船工业有信心。
但这不意味着克虏伯可以随意修改基尔港框架协议中已经达成的共识。
转让费从二十万涨到三十五万,这个涨幅在商业谈判中是比较少见的。
况且,限制我们使用自己生产的装甲板向第三国出售,这一条不仅违反了两国在基尔港签署的技术合作协议中的平等互利原则,在法律上也站不住脚。
帝国自行消化吸收贵方的配方后,通过自己的工艺流程生产出的装甲板属于二次开发的成果,其知识产权归属在基尔港协议中并未明确排除葡萄牙。”
冯·德林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专利法律意见书,翻到折角的一页,开始了他的反驳。
他引经据典地指出,根据德国专利法和国际工业产权保护公约,受让方在基础配方基础上进行的任何改进均属于衍生专利,衍生专利的商业化使用须经原始专利权人许可。
克虏伯并不反对贵国在自己的军舰上使用装甲板,但向第三国出售或转让,这直接损害克虏伯在国际市场上的商业利益。
即使从商业合同的一般原则来看,基尔港框架协议只是一份意向性文件,并不构成具有约束力的正式技术转让合同,这一点在协议本身的条款中也有明确说明。
布里托把钢笔搁在桌上,身体前倾,逐条反驳道。
“基尔港框架协议确实不是正式合同,但威廉二世皇帝陛下在协议签署时亲口向卡洛斯一世陛下承诺。
克虏伯将向葡萄牙转让含镍百分之三点五表面渗碳装甲钢的全部配方。
这句话没有写进协议正文,但它记录在两国皇帝签署的联合备忘录中。
如果克虏伯现在用拆分数据库的方式来变相推翻联合备忘录的精神,席尔瓦工业集团只能启动备用方案,我们已经投资建设了多座蓄热式加热炉,高锰钢的月产量已稳定在两百五十吨以上,预计1907年底可达四百吨。
与此同时,皇家理工学院冶金系对高锰钢渗碳工艺的自主攻关也在同步推进。
帝国不需要等到克虏伯点头才造出合格的装甲板,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克虏伯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布里托先生,你说贵国可以自行攻关。
我相信这是事实,葡萄牙在过去十多年里在海军技术上的追赶速度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但自行攻关需要时间,需要设备,需要人才。
贵国目前在装甲钢领域的核心技术储备与克虏伯之间仍然存在不小的差距。
如果你们愿意接受克虏伯的现有报价。
三十五万英镑,转让基础配方和部分工艺参数,我们可以帮助你们节省这段追赶的时间。
至于第三国出售的限制条款,我可以回去向董事会申请特殊豁免,但需要贵国在转让费问题上做出相应的让步。”
戈麦斯和布里托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戈麦斯站起来,将面前那份合同草案推回克虏伯面前,语气平稳但没有任何让步的余地。
“克虏伯先生,感谢您从埃森赶来。但今天的谈判,我方的结论是,暂不签署。
转让费从二十万涨到三十五万,热处理数据库被单独隔离,第三国出售受限,这三项条款加在一起,已经超出了帝国在主力舰装甲板领域可以接受的对外依赖程度。
我们不希望在核心技术上被任何一个外国供应商牢牢控制。
帝国尊重克虏伯在装甲钢领域的技术积累,但帝国也有能力走自己的路。
基尔港框架协议仍然有效,我们期待在柴油机潜艇动力系统的合作上继续推进,我们在辛特拉潜艇厂已经为联合试验站预留了厂房。
但在装甲钢这件事上,帝国选择自主攻关。”
克虏伯把合同草案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向戈麦斯微微欠身。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收合同的动作用了两只手,这在他多年的商业谈判中是从未有过的小动作。
“戈麦斯先生,我尊重贵方的决定。但请允许我坦率地说,基尔港框架协议是两国技术合作的基石,席尔瓦方案中标并不意味着基石可以随意挪动。
我回去后会如实向克虏伯董事会汇报今天的谈判结果。
至于柴油机潜艇动力系统的合作,我们希望那个项目能够继续推进,不受影响。”
当天下午,戈麦斯和布里托向卡洛斯汇报了谈判结果。
卡洛斯听完汇报后,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帝国地图前,手指在里斯本特殊钢厂的位置点了一下,又划到万博钢铁厂,最后停在基尔港的位置。
他转回身,做了最终的决定。
“克虏伯的配方我们已经拿到了基础版本。
热处理数据库是克虏伯的核心资产,他们不给我们这在意料之中。
谈判本身就不是为了克虏伯妥协,是为了确认他们的底线。
现在底线清楚了他们愿意给基础配方,但核心工艺参数和热处理数据库不会轻易放手,第三国出售限制是他们的商业底线。
帝国不需要为了这些条款而继续纠缠。我们继续走我们的路把万博钢铁厂和特殊钢厂的扩产进度加快,高锰钢月产量在年底前推到四百吨以上。
皇家理工学院冶金系的自主渗碳工艺攻关由帕切科教授负责,经费从第四次五年计划科研预算中单独列支。
告诉布里托,席尔瓦工业集团的无畏舰装甲板,先用国产高锰钢搭配我们从克虏伯已有的基础配方来造。
如果自主攻关进度赶不上海试,再考虑从阿姆斯特朗购买少量镍钢作为过渡。
但过渡只是过渡,帝国的无畏舰,最终要用帝国自己的装甲板。
自主攻关从来不是因为别人不给,而是因为不能永远依赖别人给。
克虏伯的选择在商业上可以理解,但帝国的选择是在战略上必须如此。核心技术的主动权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