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0日上午,广州兵工厂步枪装配车间的传送带末端,第一批完全由本厂技工独立组装完成的一百二十支毛瑟改型步枪整齐地排列在检验台上,枪管在煤油灯下泛着均匀的暗灰色哑光,核桃木枪托涂了桐油,与金属机匣的接缝处严丝合缝。
卡斯特罗拿起最靠边的一支枪,拉开枪栓对着灯光看了一眼膛线,然后推回枪栓,扣了一下扳机。
击针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和他在席尔瓦工业集团本部测试过的任何一支步枪没有区别。
周保泰站在检验台旁边,腰间仍然别着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铜柄扳手。
他的眼睛有点红,昨晚为了赶最后一批枪机轨道的精磨,他在车间里待到凌晨两点,今天早上五点半又爬起来继续调试检验台的千分尺。
冯国璋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武昌发来的电报抄本。
“冯大人,电报上怎么说?”
周保泰问。冯国璋把电报抄本翻开,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道:“总督大人致广州兵工厂总办冯国璋并转葡萄牙技术顾问卡斯特罗先生:今日接到贵厂呈送之第一批毛瑟改型步枪样枪六支,经汉阳枪炮局检验,膛线精度、枪机滑动阻力、扳机扣力三项核心指标均达到或超过德国原厂标准。
本督将亲携此批样枪进京,向朝廷奏报广州兵工厂之成就。
特此嘉奖广州兵工厂全体员匠,并授予葡萄牙技术顾问卡斯特罗先生一等功勋奖章。”
冯国璋把电报放在检验台上。
“卡斯特罗先生,张之洞大人要亲自带着你们造的枪进京。
我在汉阳枪炮局造了多年枪,从来没见过哪支国产枪被总督亲自带进京。
朝廷里那帮满洲亲贵对汉阳造一向爱搭不理,觉得只有德国毛瑟才是好东西。
这次张大人带去的不是德国毛瑟是广州造!”
冯国璋转过身看着站在传送带旁边围观的工人们,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你们造的枪就是帝国陆军的第一批国产制式步枪!
以后这批枪装备到广东新军,每个士兵都会知道,这些枪是你们造的!
从枪管到枪托,从膛线到扳机,每一道工序都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手艺!”
周保泰拿起卡斯特罗检验过的那支枪,用手指沿着枪机轨道来回摸了一遍。
“卡斯特罗先生,这批枪的枪机轨道全是我徒弟们独立打磨的,我没碰一下锉刀。
他们从去年九月开始跟着我学,学了快半年。
今天早上我把他们叫到一起,每个人发了一支新下线的枪,让他们当着我的面拆枪机、检查轨道、重新装配。
六个人全部独立完成,没有一个人漏装零件。
我把那个扳机扣力偏差了两磅的小子骂了一顿,让他重新拆了装,第三次才通过。”
周保泰拍了拍卡斯特罗的肩膀,又转向冯国璋,“冯大人,你刚才说这批枪的膛线精度达到德国标准,卡斯特罗先生上个月亲自调试了膛线拉床的液压夹具,把加工时的振动频率降低了将近三分之一。
这批枪管钢是汉阳铁厂新鼓风机改造后的第一批钢坯,硫磷含量控制得比去年好得多。
拉刀磨损率降低的同时膛线精度反而提高了。”
卡斯特罗翻到电报的第二页,那里是张之洞从汉阳铁厂调来的钢材质量报告摘要。他逐行看过之后抬起头。
“冯大人,汉阳铁厂这批枪管钢的质量确实有明显的改善。
硫含量和磷含量的控制水平已经接近欧洲主要钢厂的标准。
如果这个质量水平能够持续保持下去,广州兵工厂的步枪年产量有望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提高。
后续的增产计划将取决于钢材供应的稳定性和加工车间的技术升级进度。
我建议下一步的工作重点放在巩固现有工艺标准和扩大本地技术骨干培养上。
周师傅的徒弟们已经能够独立操作关键工序了,这种模式应该推广到火炮车间和弹药车间。”
冯国璋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些正在操作传送带的工人,他们的工作服上沾着机油和铁屑,每个人的眼睛都因为长期在煤油灯下工作而微微发红,但手上的动作有条不紊。
“卡斯特罗先生,张大人进京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你在安哥拉矿区工作了多年,从本格拉铁路修到宽扎河铁矿,又在广州兵工厂一待就是大半年。
他和朝廷都感谢你。朝廷授予你一等功勋奖章,这是这枚勋章的正式授予书。
张大人还说,葡萄牙和中国的合作不只是买机器、买设备,更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你在中国所做的工作,比任何外交条约都更有价值。
他还想托你带一句话给你的国王陛下,感谢葡萄牙向中国派来了你这样的工程师。”
冯国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湖广总督衙门大印的正式授予书和一封用深蓝色火漆封口的信。
卡斯特罗接过授予书和信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在车间里布置任务时一样平稳。
“冯大人,我会亲自把这封信带回里斯本。
广州兵工厂的第一批国产步枪下线,不只是中国军工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葡萄牙与中国之间技术合作的实质性成果。
周师傅,你带的六名徒弟今天全部通过了独立操作考核。
从现在起,他们是正式的枪械装配技工。
你把手艺传给他们,他们再传给下一代。
十年后,广州兵工厂造的步枪会和德国毛瑟、葡萄牙布拉干萨并排放在军火展览会上。
到那时候,没有人会记得这批枪是‘仿制’。
他们会说这是广州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