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10月15日清晨,桑托斯港。
三艘货轮并排停在码头上,烟囱冒着稀薄的煤烟。
皇家非洲船运公司的“葡萄牙之星号”已经跑了十一年,船壳上的铆钉被海水腐蚀得坑坑洼洼,但蒸汽机仍然运转良好。
它旁边是两艘从但泽租来的德国货轮,统舱里挤满了从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来的农民,有人在甲板上晾晒被海水打湿的毯子,有人抱着孩子蹲在舷梯旁边,用波兰语和乌克兰语混杂着互相询问“这里是不是美国”。
他们已经问了一路,从但泽到桑托斯的全程,这句话在统舱里的重复频率仅次于“还有多久到”。
移民官弗雷德里克·布鲁诺,他之前在安哥拉宽扎河矿区做了五年移民安置协调员,两个月前刚被调到巴西。
他站在海关大棚的登记台后面,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移民登记卡。
大棚里挤满了排队的移民,有人抱着孩子坐在行李卷上,有人正在接受医生的牙齿检查。
几个葡萄牙医生穿着白围裙,用木片压着移民的舌头检查口腔,在小方纸上用代码记录体检结果。
体检合格的领到一张编号卡片,颜色分三种:绿色去圣保罗咖啡扩种区,蓝色去米纳斯吉拉斯铁路工地,棕色去南里奥格兰德牧业区。
这天几乎全是绿色。
“这批一共多少?”
圣保罗咖啡联合公司的代表、庄园主路易斯·马塞多站在大棚门口,一边用手帕擦脖子上的汗一边问布鲁诺。
马塞多在圣保罗州有将近两千公顷咖啡庄园,每年需要的劳动力数量逐年增加,而本地工人的流失率一直在上升。
布鲁诺翻开登记册。
“三艘船,合计约一万两千人。
分属约三千个家庭。
加利西亚人约八千,沃里尼亚人约四千。
十四岁以下约三成,十五到四十岁约五成,四十岁以上约两成。
识字率约两成。
这批人里能读会写的比例比前几年的都要高,可能是因为沃里尼亚的招募点在当地的犹太会堂里设了宣传栏,不少会堂的拉比帮我们念了招募广告。”
“识字的人多,这是好事。
我需要一批能看懂咖啡豆烘干机操作规程的人。
去年那批移民里识字的太少,烘干机操作全靠死记硬背,烧坏了好几台轴承。”
马塞多指着登记册上的几户标注着“退伍军人”的家庭问布鲁诺这些人以前在哪儿服役。
布鲁诺翻到附录页,说这批人里有大约一百二十人是奥匈帝国和沙俄军队的退伍兵,其中有一个叫米哈伊尔·克瓦希涅夫斯基的,在沙俄炮兵连当了多年炮长,因不愿继续在远东服役而提前退伍,带着全家从沃里尼亚搭船过来。
“炮兵连。
他会调炮,应该也会调烘干机的蒸汽阀门。
这个人留给我,我庄园里的烘干机房缺一个能管蒸汽压力的工头。
你在他的分配单上注明‘圣保罗东区,马塞多庄园’。
他家几口人?”
“妻子,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岳母。
共五口。”
“五口人全来。
我庄园里有的是空房子,去年那批移民搬走以后空出了好几间铁皮棚屋。
岳母可以帮忙做饭,老婆可以照顾咖啡苗圃。
你把他的名字写过来。”
这时,一个大约五十岁的加利西亚人从人群中挤出来,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对布鲁诺说:“先生,我叫伊万·列先科。
我在老家是铁匠,打了将近三十年铁,犁、马蹄铁、车轮轴,什么都会打。
我在但泽上船的时候,翻译说巴西需要咖啡采摘工,不是需要铁匠。
我能不能不去摘咖啡?
我的手艺摘咖啡是浪费。”
布鲁诺仔细打量了他那双粗糙而巨大的手。
虎口的老茧厚得像马蹄铁,食指关节变形,左手的拇指指甲下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
“铁匠。”
布鲁诺转头看向马塞多。
“马塞多先生,你的人需要铁匠吗?”
马塞多穿过排队的人群走过来,看了列先科的手一眼,问他在老家打什么品种的铁,列先科用波兰语说了一遍,翻译转述说他打铁打了二十多年,什么都打。
马塞多笑了一声。“钟架我不需要,但马蹄铁我需要。
我庄园里好几十匹挽马,马蹄铁全靠桑托斯港的铁匠铺供应,上一次换一副马蹄铁要等好几天。
你搬到我庄园来,我给你一间铁匠作坊,风箱、铁砧、焦炭全配齐。
你摘咖啡按采摘量算工钱,你打马蹄铁按件算工钱。
你有家人吗?”
“老婆和一个儿子。儿子今年十六岁,在老家也是打铁的,手艺还没我精,但能独立打一副马蹄铁。”
“那更要过来。
我庄园里马多,你爷俩一起打,产量翻倍。”
马塞多转向布鲁诺。“这个人也给我。在分配单上注明,铁匠,父子同工。
他家两口人全来。”
布鲁诺在分配单上写下两行字,然后将铁匠父子的名字与克瓦希涅夫斯基一家一同列入马塞多庄园的安置名单。
下午,布鲁诺在海关大棚里召集了几名负责分配的人员,核对一批志愿去偏远地区的移民。
一个沃里尼亚的退伍炮兵炮长主动要求去内陆新垦区,因那里的土壤和气候与老家黑土地相似;铁匠父子则与马塞多庄园谈妥了工作安排,后者打算将自己庄园的收获机用蒸汽锅炉交给这个曾在炮兵连管过蒸汽压力的人来操作。
马塞多满脸狐疑地质问一个退伍炮兵能不能管好烘干机,布鲁诺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在沙俄炮兵连管了好几年炮,给炮管调角度和给烘干机调蒸汽压力用的是同一套数学。
我让他去你庄园的烘干机房管蒸汽阀门,不是让他去打炮,你庄园里就他最合适。你要不要?”
马塞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当晚,布鲁诺在登记册上清点完毕,三艘船合计一万两千人,全部完成体检和分配。
圣保罗咖啡扩种区接收约八千人,米纳斯吉拉斯铁路工地接收约两千五百人,南里奥格兰德牧业区接收约一千五百人。
他想起1893年1月在里斯本港迎接第一批加利西亚移民时的场景。
那时候只有几百人,船是旧的,预算不够,费雷拉先生在码头上一边算账一边叹气。
十年过去了,一万两千人只需两天便能完成登记分配,码头上的移民已学会排成整齐的队列,习惯地报出自己的姓名和原籍地。
“他们身后这艘船,十年后还会运来更多的人。”
他在工作总结上记下今天的最后一行记录,笔迹未干,棚外传来海关钟楼的低沉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