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年1月15日，帝国议会第一次全体会议在里斯本议会大楼召开。
帕拉尼奥斯首相站在发言席上，面前放着一份厚达一百二十页的预算案草案。
“各位代表先生。
1903年度预算案的核心条款包括：海军扩建拨款，两艘第三代侦察巡洋舰、四艘舰队驱逐舰和四艘霍兰德型潜艇的建造经费，总计约一百二十万英镑。
陆军装备更新，克虏伯速射炮扩编至三十六个炮兵连，机枪连独立编组扩编至每个步兵师配属一个加强机枪营。
殖民地基础设施，库拉索岛加煤站建设、苏里南铝土矿初期开采设施、西婆罗洲金矿氰化提金厂建设。
殖民地师范速成班扩招至每年八百人。
科研投入，国家动力实验室蒸汽轮机单机功率攻关、皇家理工学院柴油机潜艇动力系统验证、无线电实验室。
以上各项支出总计约九千八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两千一百八十万英镑。”
自由党团领袖站起来。
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每个字都像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
“一百二十万英镑！
首相先生，您是在用帝国纳税人的钱给自己买一艘镀金的游艇，还是想用这些军舰去吓唬荷兰人？
荷兰人的旗舰已经沉在爪哇海底了，您现在还要造更多的巡洋舰，是不是打算把巴达维亚也一起打下来？
本土的选民们关心的是马路和学校，不是蒸汽轮机和速射炮！
里斯本老城区的排水沟堵了三年没人修，您却要在库拉索岛上建加煤站，那个岛离里斯本有好几千海里，您打算让谁去那里加煤？”
帕拉尼奥斯从发言席上走下来，手里拿着费雷拉那份刚刚递给他的文件，走到他的座位前面。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在其中一段上点了点。
“先生，里斯本的排水沟是市政工程，不在帝国预算案的讨论范围内，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
至于库拉索岛，它是帝国在加勒比海的天然深水锚地，主航道水深超过十五米。
您可能不知道这个港口有什么用，但帝国海军知道。
至于您问谁去那里加煤，帝国海军从里斯本到巴西、从巴西到澳门、从澳门到棉兰老的每一艘军舰和商船，都需要那个加煤站。”
“我不需要您来教我港口水深的常识！
问题是，我们真的需要更多的蒸汽轮机巡洋舰吗？
帝国海军已经有两艘蒸汽轮机巡洋舰，航速是荷兰人的两倍。
荷兰人的旗舰去年沉在了坤甸外海，现在爪哇海上连一面荷兰旗都看不到。
您打算让这些新巡洋舰去追谁？
追鲸鱼吗？”
圣保罗省代表、咖啡大亨罗德里戈·科斯塔·席尔瓦站起来。
他是个大块头，说话时习惯用食指敲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拍卖会上叫价。
“我家在桑托斯港每年出口好几十万袋咖啡。
这些咖啡不是自己飞到里斯本的，是商船运回来的。
没有蒸汽轮机巡洋舰在大西洋上巡逻，荷兰人的炮艇、英国人的私掠船、阿根廷人的稽查队随时都可能拦截我的货轮。
您坐在里斯本的办公室里，不种咖啡、不跑船、不纳税，您的每一分律师费都是从里斯本地方法院的诉讼费里抽出来的，轮不到您来告诉我什么叫帝国的财政平衡。
您知道什么是铝土矿吗？
那是造军舰的关键材料，苏里南内陆储量几百万吨，这个价值不是用您手里那份预算分析报告上的加减法能算清的！”
“席尔瓦先生，您的咖啡庄园在圣保罗州，我的选区在里斯本。
您用殖民地代表的身份来教训本土议员，是不是忘了帝国财政收入里有不少是从本土税收里征来的？
婆罗洲金矿去年产值十六万英镑，这笔钱够给全帝国的孤儿院发抚恤金吗？
孩子们在破房子里上课，而陛下却要往苏里南的丛林里再砸几十万英镑去挖铝土矿！”
“先生，请您把话说清楚，您刚才提到‘陛下’，是在质疑国王本人的预算决策吗？”
安哥拉代表、退休陆军上校贝尔纳多站起来，他在巴西战役中丢了一条胳膊，空荡荡的左袖管用别针整齐地别在肩章下面。
“我没有说陛下，我是说内阁的预算案！”
“您刚才说了‘陛下’。
在座每一位都听到了。
一个在法庭上靠辩护费养家的律师，有什么资格站在帝国议会的发言席上对陛下的军费预算指手画脚？
您的父辈为帝国打过仗吗？
您自己穿过军装吗？
您在巴西的丛林里被蚊子咬过吗？
您在爪哇海的舰桥上站过岗吗？
没有？
那就请您对帝国的军人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帝国海军在婆罗洲只损失了几十人，这些人不是您用预算分析报告上的数字能换回来的！”
“贝尔纳多先生，我从来没有质疑帝国军人的牺牲，我的父亲就是巴西战役的退伍老兵，他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回家以后连抚恤金都被陆军部拖了好几个月！
我反对海军预算不是因为我不尊重军人，恰恰是因为我亲眼看到退伍军人和他们的家庭在政府的财政官僚体制下怎么被对待！
您骂我没穿过军装，您以为您穿着军装就可以堵住所有对政府预算有异议的人的嘴吗？”
“各位先生！
先生们！”
帕拉尼奥斯重重敲了下议事槌，议事厅里此起彼伏的骂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站在发言席上，双手撑着讲台边缘，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像锚链一样沉重。
“今天议会里发生的事，在十年、二十年后会被历史学家当作帝国议会史上最不光彩的一幕来研究。
这不是辩论，不是审议，甚至不是争吵，这是群殴。
我们用了一代人的时间才把这间屋子从贵族俱乐部的私人沙龙变成了帝国各省代表的议事厅，但刚才各位的表现证明，我们的议事文化还停留在街边酒馆的水平。
等新一届帝国议会选举结束后，我建议专门安排一次议事规则研讨会，让每一位代表都明白，文明社会的辩论不用骂街，不用敲桌子，不用拉扯对手的军功或祖辈。议事槌是用来维持秩序的，不是用来盖住骂声的。”
自由党团领袖站起来，用手帕擦掉嘴角的唾沫星子，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带，声音沙哑但仍在强撑：“首相先生，自由党团将在选举中向全体选民阐明我们的立场，帝国需要在海外扩张和国内社会福利之间找到平衡。
海军扩建拨款过高，我们会用选票来证明这一点。”
卡洛斯一直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当他第三次站起来准备继续反驳时，卡洛斯突然站了起来。
整个议会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够了。
各位代表。
今天的辩论已经证明了一件事，帝国需要新的预算授权。
自由党代表了一部分选民的关切，他们担心帝国在海外扩张中透支了本土的财政基础。
但今天的辩论方式已经超出了正常预算审议的范围。
你们在这里互相攻击，用恶毒的语言伤害彼此的人格，甚至在战场上的牺牲者面前争吵不休。
这已经不是帝国议会的正常运转模式了。
根据《帝国行政改革法》的规定，帝国议会每五年选举一次，但国王有权在议会无法通过年度预算案时解散议会并宣布提前举行大选。
现在，我宣布解散本届议会！
新一届帝国议会选举将在未来两个月内举行。
在此期间，政府预算按1902年度预算水平暂维持运转。
海军扩建项目中的现有合同继续执行，新建项目暂缓启动。
各位代表，请回各自的省份和殖民地，向你们的选民解释今天的投票。
帝国不会因为一次预算辩论而停下脚步，但帝国需要一届能够冷静议事的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