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的考察团是乘坐葡萄牙皇家非洲船运公司的“澳门号”邮轮从广州出发的。
这艘船是公司专营远东航线的两艘新式蒸汽客轮之一,排水量约六千吨,船龄不到五年,客舱分三等,张之洞和盛宣怀住的是顶层甲板的头等套房,窗外就是珠江口的万山群岛。
辜鸿铭第一次走进房间就注意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本双语版《帝国年报摘要》,那是葡萄牙外交部专门为来访外国政要准备的年度数据手册,里面收录了帝国自1889年以来的人口增长、钢铁产量、海军吨位和殖民地面积变化的全部数据。
“张大人,葡萄牙人把他们的国家账本放在客舱里给客人看。
欧洲国家里,这么做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辜鸿铭随手翻开人口章节,用手指在“移民累计到港”那一栏的数据上点了点,然后念给张之洞听,“他们从加利西亚和沃里尼亚招募了超过三十二万东欧移民,这些人现在大多已经在圣保罗和安哥拉扎根,孩子们进了葡语学堂,说的不是波兰语也不是乌克兰语,是葡萄牙语。”
张之洞靠在沙发上。
沉思片刻后他转向盛宣怀。
“盛总办,汉阳铁厂建成十年,我们始终在炼不出好钢、轧不出好板的困境里打转。
葡萄牙人只用了十年就从无到有建起了一整套钢铁工业。
你觉得他们靠的是什么?”
“大人,我在上海看过他们的哈德菲尔德锰钢样品。
含硫磷量控制得相当低,断口的银灰色纤维组织致密均匀,裂纹几乎没有,这说明他们的冶炼和轧制工艺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成熟度。
关键是这些钢板是在里斯本特殊钢厂里自己轧出来的,不是从谢菲尔德进口的。
我猜他们的技术路径是引进配方——自主消化——改进工艺——批量生产——出口竞争,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张之洞点了点头,重新把目光投向舷窗外。
“我这次去,就是要亲眼看看他们的钢厂和船厂,看看那本账本里的数字是不是真的。”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海面上渐渐远去的澳门港灯火,“甲午一役打沉了大清半辈子的洋务心血。
北洋水师花了两千万两白银,从德国买来定远镇远,从英国买来致远靖远,最后全沉在了黄海。
战后朝廷里有人骂李鸿章是骗子,说洋务是白花钱。
但老夫不信这一套,大清的问题不是花了太多钱买外国军舰,是花了太多钱帮外国人的船厂培养工人,却没有花足够的精力培养自己的工程师和技工。
葡萄牙人把哈德菲尔德从谢菲尔德请到里斯本亲自调配方,把皇家理工学院的学生送进轧钢车间从钢水出炉到最终检验全程记录数据,这套体系才是他们崛起的关键!”
冯国璋站起来走到舷窗边。
“大人,我在汉阳枪炮局造了好几年枪,一直觉得自己在做军工。
但甲午战场上,我们的枪打不响,炮打不准,军舰的蒸汽机跑不过日本人,我一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后来看了英国皇家海军年鉴才知道,日本联合舰队的旗舰‘吉野’号是英国阿姆斯特朗公司造的,航速可以达到二十多节,装备速射炮。
我们的镇远号航速不到十五节,主炮口径虽然大,射速慢。
葡萄牙人在爪哇海打沉荷兰旗舰用的也是蒸汽轮机巡洋舰,也是速射炮。
他们把从英国学来的技术消化了自己造,这就是我们缺的那一步。”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去里斯本。
不是去买军舰,大清已经没有钱买军舰了。
我是要去看他们的技术教育和人才培养体系是怎么运作的。
皇家理工学院,这所学院只有十一年历史,比汉阳铁厂还年轻,但它培养的学生已经在造第二代蒸汽轮机了。
它的教育和实践紧密结合的模式,正是我们需要的。
严复在英国学成回来以后一直在抱怨北洋水师学堂的教材还停留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舰上的训练设备老旧不堪。
如果我们能从葡萄牙引进一套成体系的技术培训方案,从汉阳铁厂的工人到枪炮局的技师,再到北洋水师学堂的学员,每一层都有对应的教材和实训流程,大清的工业根基才算真正打下来。”
“大人,葡萄牙人在1890年远征巴西的时候,海军主力还只是一艘漏水的老爷铁甲舰。
现在他们有两艘蒸汽轮机巡洋舰和一支能在爪哇海上打沉荷兰旗舰的远征舰队。
这种崛起速度的背后一定有一整套高效的资源调配体系在运转,这套体系是怎么运作的,是我们此行最需要厘清的核心问题。”
“盛总办说得对。
大清花了一代人的时间证明了一件事:买来的军舰打不赢战争。
只有自己造的军舰,自己造的主炮,自己造的蒸汽机,自己培养的工程师,才能在战场上不掉链子!”
“澳门号”经马六甲海峡穿过印度洋、绕过好望角进入大西洋,航行了将近六周后抵达里斯本港。
码头上铺着红地毯,两侧站着一排穿着深蓝色军礼服的葡萄牙海军仪仗队。
炮台鸣响了礼炮,按照欧洲接待外国总督级官员的标准,礼炮规格为十九响。
炮声在塔霍河上空回荡,引来了港口附近许多居民驻足观看。
殖民大臣平托亲自站在栈桥尽头迎接,甲午战败后的清帝国在西方列强眼中已是衰颓的帝国,但帕拉尼奥斯注意到张之洞下船时步伐稳健,目光犀利,没有丝毫畏缩。
这位老人的气场和那些在辛丑条约谈判桌上唯唯诺诺的清朝官员完全不同。
“总督大人,欢迎来到里斯本。
陛下今天上午有海军部的事宜需要处理,特别委托我代为迎接。
他让我转告您,葡萄牙与清朝的合作,始于去年,今天您亲自来参观,是对两国关系最好的肯定。”
平托走上前,用葡萄牙语致辞,辜鸿铭在旁翻译。
张之洞微微欠身回礼。
“部长先生,去年贵国特使博尔热斯先生在北京与李鸿章中堂签署了中葡通商条约。
那份条约里写明了贵国不要求中国割让领土,只要求确认澳门边界和西江航道合作。
这种在列强中极为克制的态度,让朝廷里有远见的大臣都感到意外。
我从武昌出发前,特意把那份条约的条款又读了一遍。
甲午之后,与清朝打交道的欧洲国家大多索要租界和赔款,唯独贵国的条件最简单,也最务实。
正是因为这份务实,我才决定亲自来看。”
“务实,这是葡萄牙近十年来处理与各国关系的一贯原则。
陛下常说,帝国的外交不是靠炫耀武力,而是靠提供别人无法拒绝的合作条件。
去年我们在辛丑条约中承诺不要求中国割地,今年我们在婆罗洲与荷兰人的冲突也通过谈判解决了。
总督大人此次来访,可以亲眼看看我们到底是如何把务实原则落实到工厂和船台上的。”
“那就请带路吧。我想先去看钢厂,我在武昌建了汉阳铁厂,花了十年时间才炼出第一炉合格的钢水。
听说贵国只用了几年就解决了高锰钢的量产难题,我想亲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工厂。”张之洞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辜鸿铭翻译完,平托点了下头。
“总督大人请。特殊钢厂最近正在安装新的轧机,车间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得多,您穿这套衣服进去可能会热。”
“我在汉阳铁厂的高炉前站过无数个夏天,里斯本再热也热不过武昌。”
张之洞把手杖轻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