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机运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两辆从巴格达来的重型马车停在试验站南墙外,车上用粗帆布盖着铁架和木箱。
十二个库尔德壮工坐在车尾,嚼着干饼,等工头喊他们卸车。
弗雷德里克·特谢拉披着一件旧羊皮外套从站里出来,身后跟着阿卜杜勒·法塔赫和两个短训班学生。
德国工程师汉斯·库尔曼已经站在车边,正和巴格达来的运输队头人核对木箱编号。
他看见特谢拉,只点了一下头。
“钻杆十六根,每根六米。
钻头六套,三套软岩,三套硬岩。
蒸汽机一部,泥浆泵两台,水管和三角架另装了两车,后天到。”
库尔曼合上货单,用他那种带莱茵腔的英语说,“这些设备从汉堡启运,走了四个月。
如果损坏了,安纳托利亚铁路公司会找你们赔。”
特谢拉没理会最后那句。
他走到车尾,掀开一角帆布,看见钻杆上的黄油在晨光里发亮。
他伸手摸了一根,指尖凉而滑。“先卸到西边新搭的棚子里。
木箱不要直接放泥地,下面垫两层旧枕木。”
他对法塔赫说。
法塔赫马上用阿拉伯语招呼工头。
工人们跳下车,开始解绳。
“旧枕木还剩多少?”库尔曼问。
“十九根,够用。”特谢拉说。
“你们的木匠上个月说,铁路队借走了六根,只还回来三根。”
库尔曼的声音不高。
“那三根我已经让人要回来了,几个追着工地跑的小贩顺手拖去垫车了。
你眼里只有我们的损失,可那几个小贩都是河边村里的人。
我们在这里办事,不能为几根枕木和村里撕破脸。
德国的铁路以后还要从他们村边过。”特谢拉说。
库尔曼没有反驳。他转过身,朝蒸汽机走去。特谢拉望着他的背影,对法塔赫说:“这人心里只有钻头和岩芯,不坏。
只是他不知道,井还没打,地上的人更难对付。”
上午十点,钻机主体安装完毕。
蒸汽机点火时,喷出一团黑烟,随即稳定下来。
泥浆池里搅起浊黄的水花,沿着软管流进钻杆。
库尔曼亲自调整了几处阀门,才让出浆量达到正常。他退后两步,对特谢拉说:“可以开钻了。”
特谢拉没有马上下令。
他走到井位旁。这口井选在试验站东南角一片碎石滩上,旁边立着一块早已写好的木板,木板上用阿拉伯文和葡文写着“农业灌溉试验井”。
几个学生正在木牌下用石灰画圈,标出未来的水渠方向。
他对法塔赫说:“让工人们先吃一顿热食。吃完再开。
这机器一响,半天不会停。
空肚子的人,手会抖。”
法塔赫去安排。
库尔曼皱起眉,但没有反对。
他靠在新棚的柱子上,低头看蒸汽机的压力表。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算友好,却也没有敌意。
他们在一起工作两年多了,都知道对方的脾气。
特谢拉是那种把人和天气放在设备前面的人。
库尔曼则认为,机器不会累,也不会因为一锅豆汤晚半小时就出事。
两人的矛盾从没公开爆发过,但底下的学生们都看得出来。
谁要是在库尔曼面前提“运气”,他就会把德语里那个词说得又硬又长。
十一点,工人们吃过了。
蒸汽机的活塞开始有节奏地上下运动,钻杆一节一节接起来,最底端的合金钻头在砂土和卵石之间缓慢下探。
库尔曼蹲在井口旁,每隔十分钟就让人提一次泥浆样本。
特谢拉站在后面,看着钻杆上的泥浆顺着槽口流回池中。
他知道这口井明里是找水,暗里是在探一个已经埋了很久的可能。
他不能把这件事说给法塔赫,也不能说给那些学生。
库尔曼当然知道。但库尔曼只关心深度和岩性。
至于打出来的东西是水还是别的,对德国工程师来说,只是报告里不同的一栏。
“第一根钻杆到底了。接第二根。”
库尔曼喊。
工人们用链钳咬住钻杆上端,开始接下一节。
“现在多深?”特谢拉问。
“十二米。”
库尔曼说,“泥浆开始带出一些褐色砂粒,含铁。
和去年我们在河边打的那口浅井一样。
再往下二十米,会遇到更硬的泥岩。如果中间出现厚层卵石,进尺会慢。”
“这一片地表水很浅,村子里的井八米见水。
可我们不是要找八米的水。
这一带的水层很薄,一到旱季就发苦。
要打就打深。如果四百米处有水,那才是整个南坡都能用的水。”
特谢拉说。
库尔曼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对村里人说了要打四百米?”
“只对两个最常来的村长说了。
他们很高兴。
四百米的水井,他们听都没听过。
有些老人说,打到那么深的水,是真主把地底下的河露出来给葡萄牙人看了。
我们不解释,只点头。
解释得越多,他们越觉得我们在藏什么。”
“你们本来就在藏。”
库尔曼说。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特谢拉听得见。
“是。
所以别大声说。”
特谢拉也低声回答。
两人都笑了。
下午两点,钻到三十八米。
泥浆颜色开始变暗,岩性从砂土转成深色泥岩。
库尔曼让人取了一小把泥岩碎屑放进铜盆,用水冲了冲,借着太阳看。
特谢拉站在他身后,也看。
那不是含油层,只是普通的海相泥岩。
但它说明,钻头已经离开河床冲积层,进入更深的地层。
越深,越接近他们真正想要的那个世界。
“从沉积顺序看,这个盆地下面应该有更老的含膏层。
过了含膏层,再往下,如果有好的储层,那才谈得上别的。”
库尔曼把铜盆放下,对特谢拉说,“我劝你这周不要抱任何希望。
钻过两百米以前,井里出来的只会是泥。”
“我从来不敢抱希望。
我在这里待了三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和地底下的人打赌。
它不吭声,但比你固执。”特谢拉说。
法塔赫从不远处走过来。
他端着一壶茶,给两人各倒了一小杯。
库尔曼接过来,没喝,先看杯底有没有渣。
法塔赫笑着说:“库尔曼先生,这是从巴格达买来的茶,不是我们本地用草秆熬的那种。
很干净。”库尔曼这才抿了一口。
“法塔赫,”特谢拉说,“你告诉那些学生,这几天他们可以轮流来井边看。
但不要乱碰钻杆,也不要在泥浆池边跑。
每次换班前,先到库尔曼先生那里报名字。
谁不听话,明天就去南田锄草,不准再来。”
法塔赫应下。
他看了库尔曼一眼,又说:“库尔曼先生上个月教他们的德语词,他们现在还能记住一半。
有一个学生昨晚用德语对我说了一句‘晚上好’,然后自己笑到半夜。
这口井他们很兴奋,像看一头会喝水的铁骆驼。”
库尔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茶喝完,把杯子还给法塔赫,说:“今天收工前,钻到四十五米就停。
明天换硬岩钻头。”
法塔赫用阿拉伯语对工人们喊了几句。
工人们应声动起来。
黄昏时,特谢拉一个人坐在离井口二十步远的一块旧石上。
钻杆还在慢慢往下钻。
夕阳把四周照成深黄色,像把整个碎石滩都浸在蜜里。
法塔赫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如果这口井真的打出了油,怎么办?”法塔赫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钻机的节奏声吞掉。
“先把井口封住,把数据记下来。
然后报里斯本。
再然后,等时机。
不是我们的东西,不能在我们还拿不稳的时候就让人看见。”特谢拉说。
“村里人会不会知道?”
“会猜。
但他们会替我们守一段。因为他们也要水。
油离他们远,水离他们近。
只要水泵还是我们的,他们就不会急着问。
这地方的人懂一个道理:泉眼不是谁最先看见就归谁,而是谁能把水引到地里,谁才是泉眼的主人。”
“这话是谁说的?”
“我说的。
在这里住久了,自然会说。”
特谢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井边的工人们已经开始慢慢停钻,一个老工头正用手背擦脸上的泥浆。
蒸汽机的余压还在。
“明天继续。”特谢拉说。
法塔赫点了点头,转身朝工棚走去。
夜里,特谢拉在灯下写当天的工作日志。他只写了半页,字迹很密:“3月15日,第一口探井开钻。是谓农业试验井。日钻进四十四米,泥岩色深,未见水。库尔曼言过两百米之前无物可盼。我亦不盼。我只照常记它。像记一个病人的体温。”
他停笔片刻,在纸上又补了一句:“只是那钻机一响,整个南坡的羊都往这里望了。
它们听见地里有人敲门。
我们也听见了。
门没开。
但门后面,有声音。”
第二天清早,钻机又响了。
学生们照常到井边来,库尔曼站在最前面,正把一根新钻头装上去。
特谢拉从站里出来,听见远处传来教堂和清真寺的早祷声,一个在西,一个在东,混在一起,又被钻机的节拍盖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井位走去。新的一天,钻头会再往下。
特谢拉想着,走到库尔曼身旁,问:“今天能下多少?”
“六十米。如果卵石不多。”
“下吧。”特谢拉说。钻机继续响。
特谢拉在黄昏时又写下一行字:“钻至六十八米。卵石不多。
库尔曼难得说了一句‘好’。”
他放下笔。
外面,工人们正收拾工具。月亮已经上来了。
井口边,几个学生还没走。
他们蹲在泥浆池旁边,用手电照着水里浮起的极薄一层油花。
法塔赫也在。他抬起头,隔着夜色看了特谢拉一眼。
特谢拉没有过去。
他只是慢慢关上门。然后他站在原地,听那泥浆池里细小的水声。
像有谁在很深的夜里,把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没有光。只有气味。
很淡。
特谢拉说不上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帝国如果有一天要改变命运,一定是从这种味道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