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年6月1日,伦敦。
卡洛斯去伦敦的理由,说来并不光彩:英国海军部在四月末通过驻葡公使麦克唐纳送来一份私人邀请,
希望葡萄牙国王在夏天之前到伦敦“就大西洋南部的贸易保护问题交换意见”。
麦克唐纳嘴上说得轻松,但阿布雷乌从海军部另一位英国朋友那里打听到,真正的原因是德国人已经在基尔港连续下水了两条新无畏舰,而英国议会里有人提出把南大西洋的一部分护航责任转给葡萄牙。
英国需要确定葡萄牙到底算不算一个能分担海权义务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只会造船给自己看的看客。
卡洛斯对此并不反感。
他让阿布雷乌回了一封语气平淡的信:“陛下愿意前往,但行程要短,规格不要铺张。”
于是伦敦那边很快传来安排:不做国事访问,只以“英葡同盟年度军事磋商”为名,由首相阿斯奎斯和海军大臣麦肯纳分别会见。
住葡萄牙驻英使馆,不占白金汉宫的客房。
卡洛斯看完电报说:“这样最好。”
卡洛斯抵达伦敦时,维多利亚车站果然没有隆重欢迎。他乘一辆黑色马车,由两名葡萄牙使馆的人陪着,直接去了葡萄牙驻英使馆。
阿布雷乌比他早两天到,已经和英国外交副大臣谈过一轮。两人在使馆二楼的窗前说话,街上灰蒙蒙的,刚下过雨。
“伦敦这两天很热。”阿布雷乌把一份英国海军部非正式文件递给卡洛斯,“德国人上个月在威廉港又开工了一条大型军舰。
英国海军部急着算账。
他们想知道,如果南大西洋的商路突然断了,葡萄牙能不能在佛得角到圣赫勒拿之间维持两艘巡洋舰的巡逻。
这不是第一次暗示了。”
“我们怎么答?”
“我没有正式回应。
只说了,葡萄牙海军今年秋后会有一批新舰可用。
具体能承担什么,得等海军部自己的结论。
只提了新驱逐舰。
先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船。”
“你做得对。”卡洛斯说,“英国人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承诺。
他们要先在账上看见你能补的缺口。
我们越早亮底牌,他们越高兴。
今晚先听他们开什么价。
弗里敦和开普敦的加煤站最好。
就按我们之前想的说。”
第二天上午,卡洛斯到唐宁街十号见英国首相赫伯特·亨利·阿斯奎斯。
这位自由党领袖比卡洛斯想象中更显老态,头发几乎全白,说话却仍然清楚利落。
他身边坐着海军大臣雷金纳德·麦肯纳,一个方脸、高个、表情像法官的人。
三人落座时,没有记者在场。
“陛下这次来伦敦,正好赶上我们最忙碌的一周。”
阿斯奎斯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像在给谈话定一个不过于亲热的调子,“德国人昨天在基尔又下水了一条新无畏舰。
议会下院今天下午要讨论海军预算追加案。
陛下在这个时候来,难免会有人把事情往海军合作上想。”
“首相先生,葡萄牙和英国之间的海军合作,已经写进了几百年来的同盟条约里。”
卡洛斯说,“我不需要特别跑到伦敦来谈大家都知道的事。
我来,是因为我想当面见一见现在掌管英国海军的人。
也想让葡萄牙的海军大臣听听,伦敦对大海的下一步是怎么看的。
至于德国人的船,我们都在看。
只是看的眼光不一样。”
麦肯纳微微点头。他身子向前倾了一点:“陛下直说吧。
葡萄牙这几年造了不少船。
我们的海军情报部门每一期报告里都有贵国船厂的照片和船台进度。
说心里话,我们比欧洲其他任何国家都更早注意到贵国海军的快速增长。
伦敦对此并不紧张。
因为你们是英国的盟友。
但柏林和巴黎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们在英国以外,还会不会找别的……。”
卡洛斯看了阿布雷乌一眼。
阿布雷乌用葡语低声说:“麦肯纳先生上个月派了私人代表到里斯本,看过我们的船厂。
我们给了他完整参观。
所以他能在这里直接问,说明他已经有答案了。”
卡洛斯重新转向麦肯纳:“海军大臣先生,葡萄牙从1890年以来,只在英国之外买过一种武器——潜艇。
我们和霍兰德公司有专利合作。
其余的火炮、轮机、钢材,大部分来自英国,或者由英国技术授权制造。
我们新建的两艘主力舰,核心部件里没有一样和德国有直接关系。
如果伦敦担心我们和柏林背地里勾结,我可以让您的人去查我们每一张采购单。
查完您就会明白,葡萄牙海军在技术上和英国是一条船上的。
区别只是,我们自己也在学怎么造船。”
阿斯奎斯露出一点笑,但很快收了回去。
“陛下,伦敦并不怀疑葡萄牙的忠诚。
但英国议会里的某些人,会拿贵国舰队的扩张做文章。
他们问,为什么葡萄牙需要无畏舰?
你们的对手是谁?
是德国?是法国?还是西班牙?还是……”
“葡萄牙不需要敌人也能造无畏舰。”
卡洛斯的回答平静而清晰,“我们是一个海上帝国。
领土在四大洲。
商船队排世界前十。
殖民地从安哥拉到澳门。
如果这样的国家没有几条让别国海军不敢轻易上门的船,那才是英国应该担心的。
因为那意味着葡萄牙会把保护自己航线的责任全部推给英国。
到那时,英国海军的负担更重。
我们现在自己造船,其实是在替英葡同盟分担成本。
只是伦敦有些议员还没算到这一步。”
麦肯纳看了阿斯奎斯一眼。阿斯奎斯微微点了一下头,麦肯纳才说:“我们在海军部做过一个估算。
葡萄牙如果按照目前速度,到1913年,南大西洋上贵国可以单独保持一支由两艘主力舰和三到四艘远洋驱逐舰组成的机动舰队。
这对英国来说,确实能减轻我们在大西洋南部的巡逻压力。
我们愿意在导航、火炮和无线电技术上继续保持合作。
但伦敦有一个传统条件:这些技术的使用范围不能扩大到第三国。
尤其是不能通过葡萄牙转给德国或者日本。”
“我们接受。
去年帕森斯公司已经在合同里加过一条。
葡萄牙十年内不向第三方出口蒸汽轮机核心部件。
以后类似的限制都可以沿用。
但我也希望英国明白一点:葡萄牙不是一个只能靠英国技术吃饭的组装厂。
我们自己也在进步。
再过几年,也许有些领域,我们会主动把成果拿给伦敦看。
到那时候,希望英国不要关上技术交流的门。”
“英国从来不害怕朋友进步。”
阿斯奎斯说,嗓音低下去,像在说一句他并不完全相信的老话,“我们只害怕朋友在需要表态的时候模棱两可。”
卡洛斯笑了笑,没有接。
阿布雷乌这时说:“首相先生,葡萄牙从未在英葡同盟的义务上模棱两可。
我们也不会在德国或者法国面前替英国担保任何事。
同盟就是同盟。
它的内容,几百年前写得很清楚。
现在要做的,是让它在无畏舰时代也能继续有用。
今天我们就是为这个来的。”
当天下午,卡洛斯在海军部见到了温斯顿·丘吉尔。
丘吉尔这年三十四岁,已经是贸易委员会主席,同时还管着海军预算的一些政治协调事务。
他的红头发比报纸漫画上更乱,语速极快,偶尔用一种近乎跳跃的方式把几个完全不同的论点连在一起。
“陛下,我读过你们海试的报告,哦,不是保密的那些部分,是你们的报纸和海军年鉴。”
丘吉尔说,“你们的无畏舰跑了二十一节,战巡跑了二十六。
了不起。整个欧洲都在讨论。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你们还没有一支真正的远洋补给体系。
船可以跑到西非,跑到巴西,但再往南或者往东,就要靠外国港口加煤。
英国海军花了上百年才把全球加煤站连起来。
葡萄牙如果要保护那么长的航线,光靠船不够。
你们还需要把一些很小很小的岛变成自己的前院。
我们也许可以谈谈这方面的合作。
不是把岛给你们,而是在英国现有的补给网络里,给葡萄牙海军留几个指定的加煤和检修窗口。
当然,这会有条件。”
“什么条件?”
“皇家非洲船运公司或者你们海军部的船,只要进入英国窗口,就必须接受英国方面的港务和通讯规则。
和平时期无所谓。
战争时期,如果英葡同盟激活,我们可以立刻把窗口转成联合作战基地。
如果贵国选择中立,窗口规则将自动终止。
但这些可以写进秘密备忘录里,不用公开。”
卡洛斯听懂了。
这是英国式的合作:它是允许你在它已经拥有的东西里暂时借用一小块。
借给你的是位置,是煤和码头。
条件是你要在关键时刻证明你仍站在英国一边。
这是一种海权上的分期付款。
“可以谈。”卡洛斯说,“但葡萄牙只接受与英国双边谈判,不涉及任何第三国。
而且我们不会因为使用英国的窗口,就限制自己的船厂继续建造自己的补给舰和运煤船。
英国窗口是补充,不是依赖。”
丘吉尔眼睛亮起来:“陛下说得一点不错。
补充,不是依赖。
我最讨厌依赖。
一个国家如果只能靠别国的码头活着,那它迟早会变成别国的码头。
贵国这几年的做法让我很感兴趣。
你们一边和英国合作,一边把每一样技术都变成自己的。
这种狡猾,比很多欧洲国家都聪明。”
“这不是狡猾。”卡洛斯说,“这是学乖了。”
丘吉尔大笑,把阿布雷乌和麦肯纳都弄得愣了一下。
等笑声落下,他忽然认真地说:“我在海军预算上一直主张,英国不能只盯着北海。
大西洋的南半部,以后会越来越重要。谁来守?
英国抽不出那么多船。
法国人守他们的西非。
美国人还没准备好。
如果葡萄牙能在那里站住,对英葡同盟是个增值。
我回去会向首相建议,明年给葡萄牙海军开放两个英国窗口,一个在弗里敦,一个在开普敦。
不要你们出钱,但你们的人去那里,要自己带煤。
港务费按英国殖民地价。
这不贵。”
阿布雷乌立刻在本子上记下。卡洛斯知道丘吉尔的政治位置。
这个人现在还不是海军大臣,但他在内阁里对海军事务的话语权已经超过了他自己的部门。
他今天说出这番话,说明英国政坛内部已经有一部分人开始把葡萄牙当成可以分担大西洋责任的次级伙伴。
这种定位对卡洛斯来说刚刚好。
葡萄牙还够不上和英国平起平坐,但已经不再是那个只需要被保护的穷亲戚了。
被需要,才是关系里最稳的部分。
当天夜里,卡洛斯在使馆的小客厅里对阿布雷乌说:“今天两场会,真正有用的不是船,是窗口。
船我们有了,但窗口是英国人的。
他们愿意让出一点窗缝给我们,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把眼睛从北海挪开了。
以后我们在南大西洋做事,英国不一定是阻力。
甚至可以是支点。
但记住,支点只能踩,不能抱。
一抱上,它就变成桩子,把你拴在原地。”
阿布雷乌合上记录本:“我明白。
弗里敦和开普敦的谈判,我会带海军部的人一起去。
不让英国人觉得我们太热切。
我们还有自己的岛要修。
佛得角、亚速尔、马德拉,加上达尔文港。
我们先用自家的窗,再借别人的门。”
“说得好。”
卡洛斯说。
窗外是伦敦的夜色,雾已经散了些。街上传来马车过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一下,像船桨打水。
卡洛斯站在窗前,看那层薄薄的雾气在路灯下慢慢散。
他忽然觉得,这个古老的海洋帝国正在重新看自己。
而葡萄牙,已经从那个被人看轻的小国,变成了一个值得被请到唐宁街谈窗口的人。
这种感觉不坏。
但卡洛斯没有让自己多沉醉。
他还要回里斯本。
那里有船,有图纸,有刚选出来的地方议会。
伦敦的窗口再亮,也只是别人的灯。
帝国的火,得在自己家里烧。
烧得久了,别人自然会把窗打开。
卡洛斯拉上窗帘,转过身。
他叫来秘书,准备发回里斯本的电报。电文很短:“两场会都好。
窗口可谈。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