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一世”号已经在舾装泊位里待了两个月。
船壳上的油漆从浅灰改成深灰,主甲板以下伸出的通风管被工人用木塞临时堵住,等机舱设备全部到位后再拆。
诺布雷加每天早中晚三次上舰,从船首走到船尾,把昨夜新装好的管系和电缆桥架挨个摸过去。
他说这不是检查,是让手记住船的样子。眼睛会骗人,手不会。
卡洛斯到的时候,诺布雷加正和炮塔班班长争执。
那个班长叫费尔南多·皮涅鲁,五十岁出头,是船厂里公认的炮塔座圈安装老手。他蹲在舰首第二座炮塔的座圈旁,用水平仪量了三次,说底座在前天夜里焊接时被风吹偏了。
诺布雷加不信,自己趴下去重新量了一遍,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偏了多少?”卡洛斯走过去问。
诺布雷加站起身,把水平仪往卡洛斯手里一递:“陛下,左前端低了零点一毫米。昨晚的风从西边来,焊接电流也有一点波动。我们在做第二道环焊缝时没把焊前预热温度控制好。”
“零点一毫米。”卡洛斯接过水平仪看了一眼。他不是真要复测,只是要他们知道自己听见了这个数字,“你刚才和皮涅鲁吵什么?”
诺布雷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实说:“他想把整条焊缝削掉重来。我说先用液压垫片顶住,等座圈螺栓全部拧紧以后再测。我不确定削掉重来对甲板钢板伤害多大。”
费尔南多·皮涅鲁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他说话不绕弯:“陛下,我装过二十一年的炮塔座圈。
从旧式铁甲舰的露天炮座到现在的封闭式炮塔,我知道什么时候能补,什么时候要重来。
这次偏的那一点,会在船体受力以后慢慢咬死螺栓。现在不削,以后主炮高速旋转时,座圈就会发啃。
啃到第三圈,里面的滚珠轴承就废了。您说过,这船的一条命,有半条在炮塔上。”
卡洛斯看向诺布雷加。“你觉得他说得对不对?”
“技术上的判断,他对。”诺布雷加承认,“但工期紧。削掉重来,至少耽误六天。舾装计划里这个月还要装三座炮塔。”
“所以我们装三座废炮塔,然后告诉全军我们有一条不能转炮的无畏舰?”卡洛斯语气不重,却让诺布雷加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按皮涅鲁说的办,今天就开始修复。六天时间,从后段工程里追回来。”诺布雷加说。
皮涅鲁朝卡洛斯弯了一下腰,然后重新蹲回座圈边。几个年轻工人在他指挥下开始拆螺栓。
卡洛斯没有继续看,他走向舰体中部的三号炮塔位置。那里的基座已经清理完毕,等待安装炮塔下圈。帕切科和惠特菲尔德正在那里检查从英国运来的滚珠轴承。
惠特菲尔德把一个轴承从油纸包中拿出来,用手指夹着转了一下内圈。轴承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滚动声。
他把它放回木盒,说:“这批轴承的公差在千分之一毫米级。比我们上次从维克斯买的那批还要好一点。瓦房厂的人很小心,每一盒都放了防潮剂。之前担心的锈蚀问题现在没有看到。”
“座圈的精密加工现在跟不上了。”帕切科低声说,“炮塔底座我们自己能铣,但铣完之后的淬火变型太大。误差只能靠轴承来吃。
轴承精度越好,变型的容忍度就越大。所以海试以后,炮塔旋转的顺滑度,就看这批轴承能撑多久。撑过海试,我们自己的轴承厂应该能出可用的替代品。”
“能出吗?”卡洛斯问。
“要等席尔瓦电气部的新式内圆磨床到位。明年二月之后。”帕切科说,“这是账本上已经列了的。
我现在担心的是人。三座炮塔同时装,需要六个能上手的座圈技工。我们现在只有四个。皮涅鲁把徒弟都算上了,还差两个。”
戈麦斯海军大臣不知什么时候上了舰。他站在炮塔基座旁,说:“从‘征服者’号上调了两个人。
他们昨晚到了里斯本,正在码头宿舍补觉。皮涅鲁认识其中一个,多明戈斯,以前在波尔图船厂装过五座中小口径炮塔,手艺稳。
另一个是‘发现者’号上的炮术士官,没装过新炮塔,但懂得船在海上晃起来以后炮塔要怎么用。一个管装,一个管用,配给皮涅鲁当副手。”
“多明戈斯。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卡洛斯说。
“他是诺布雷加的外甥。”戈麦斯平静地说,“调令是按技术资历排的。我事先不知道这层关系。
知道以后也还是用他,因为他确实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诺布雷加应该向您报告,但他说小角色不必提。陛下,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换人。”
“不必。用他。但他要在报告里写清楚,此次借调是临时任务。海试结束,回原单位。到时候看考核,别让人说帝国海军靠亲戚造船。”卡洛斯说。
戈麦斯点头,没有为诺布雷加解释一句。
他懂得国王的意思,关系可以存在,但必须在明处。
船厂的事,越到后期越不能有暗角。一个炮塔座圈歪了零点一毫米,都能让人趴在地上吵一早晨。人事上的暗角,比焊缝里的气泡更难发现,炸起来也更危险。
中午下了一阵雨。工人用帆布把敞开的炮塔基座盖住,都躲进甲板下的临时食堂。卡洛斯没走,他让诺布雷加把舾装进度图拿到舰上,就着机舱口漏下来的天光看。
“动力舱锅炉基础座已经全部焊完。蒸汽轮机主机座今晚开始找平。惠特菲尔德带着人把滑油管和冷凝水管的走向又重新标了一遍。
烟囱壳板运到了码头,还没吊。无线电室和舰桥的木作正在做。主炮塔十月中可以全部装完,炮管月底前到位。真正的大节点是十二月底,全舰电缆通电,然后开始系统联调。”
诺布雷加一条条说完,抬头看卡洛斯。
“追回六天,够吗?”卡洛斯问。
“我们可以在夜班增加一个小组。把修复用掉的六天从烟囱和上层建筑的工序里追回来。波尔图那边下周派五个管工过来支援。
不是我要的,是佩绍托听见我们这里出了座圈偏差,主动打电话问。他的船已经完成了主炮安装,说人闲着也是闲着。”
“让他留一部分。他的船下个月要海试,不能因为支援我们把波尔图掏空。人少了,海试前机器管路没查明白,到了海上更麻烦。”卡洛斯说。
“我只要三个人。两个管工,一个炮塔润滑工。多一点都不要。”
“你自己和佩绍托商量。我不拦。”卡洛斯说。
雨停后,船厂的汽笛响了一次。是换班信号。从码头边看过去,那艘无畏舰耸在水边,炮塔基座像几口朝天张开的深井,等着炮管从天上落进去。
卡洛斯没有等到汽笛声完全落下,就下了舰。他朝码头尽头的马车走去时,听见身后皮涅鲁正大声训斥一个把螺栓放错盒子的学徒。
那声音粗糙,带着烟酒嗓,却让卡洛斯觉得踏实。帝国最靠得住的声音不是议会里的演讲,也不是军舰下水的炮仗,而是船厂里的老师傅在把学徒骂回正道上。
一个螺丝一个螺丝地骂,一条焊缝一条焊缝地磨。炮塔装准了,将来海上的炮才会打得直。
卡洛斯在马车旁停下,对戈麦斯说:“今天开始,主炮塔安装每天给我一份进度表。就记那些没达到精度的地方。达到的不用写。”
戈麦斯应下。他知道国王要看的是问题。帝国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了。成绩写在报纸上,问题写在不发给任何人的小纸片上。
那些小纸片会一直送到王宫书房的桌上,直到有一天,所有的问题都被解决,或者被更大的问题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