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仪式结束后帝国各部门依旧在忙碌的度过中。
马丁斯把一份英文合同草稿推到卡洛斯面前。
合同封面上印着力拓公司的盾形徽记,下面用哥特体写着“Rio Tinto Company Limited”一行字。
这家英国公司在西班牙西南部的韦尔瓦经营着当时欧洲最大的黄铁矿和铜矿群,雇佣西班牙工人一万两千名,年产黄铜矿砂超过二百万吨。
它的船从韦尔瓦港出发,把矿石运往英国、法国和德意志的硫酸厂。
“这份协议,我们谈了七个月。”
马丁斯说,“英方代表乔治·哈特利今天从塞维利亚赶来,他带来了伦敦董事会的最后条件。
西班牙方面由矿业部驻韦尔瓦省督察员何塞·马里亚·奥索里奥代表。
拉萨卡诺侯爵半小时后到。陛下确定要亲自参加最后一轮谈判?”
“我不坐谈判桌。我只在签字之后出面。”
卡洛斯翻着合同,“今天的主角是你,还有哈特利。
西班牙方面,让拉萨卡诺和奥索里奥去争他们自己的条款。
帝国的目标很明确,用我们的采矿技术,换取在力拓矿区的技术顾问权和每年三千吨高品位铜精矿的优先采购权。”
马丁斯点头:“技术顾问权,我们给出的条件已经非常丰厚。
皇家理工学院矿山系将派出十二名常驻工程师,并在韦尔瓦设一个小型实验室,专门处理黄铁矿选矿流程中的能耗问题。
我们还提供安哥拉锰钢钎杆试用。力拓的钻爆部门一直用英国谢菲尔德产的钎杆,使用寿命短,断杆率高。
我们的锰钢钎杆在硬度相同的情况下,韧性提高至少四成。
如果他们的试用结果达到这个数字,单这一项每年就能为力拓节省约六万英镑,折合二十七万米尔雷斯。”
“那为什么谈了七个月?”卡洛斯问。
“因为伦敦方面怕我们拿到优先采购权以后,把铜精矿转卖给德国的军火商。
英国人知道我们和克虏伯有过装甲钢谈判,也知道巴达霍斯分厂正在为西班牙陆军造枪。
他们担心力拓的铜会变成克虏伯的弹壳。”
“德国人有自己的铜矿。
他们从智利买。
力拓的铜运到里斯本,我们要么用来做军舰的冷凝管,要么做电气线路。
我们不会卖到德国去。这是我的原话,你告诉哈特利。”
马丁斯犹豫了一下。“陛下,这句话我不能说。
德国和我们在中东还有合作。
您说了,如果传到冯·雷希特恩耳中,他在巴格达铁路和摩苏尔的事情上会不高兴。
况且,葡萄牙从未在英德之间公开站队。
您给哈特利的承诺如果太绝对,伦敦反而会怀疑我们为什么这么急于证明自己。”
卡洛斯笑了一声,没有生气。
“你更像个外交官了。
那就不说。
换个说法:葡萄牙皇家海军的铜管订单,正好需要一批高质量精铜。
我们买力拓的铜,首先用在自己的军舰上。海军部去年订购的冷凝管和电气线路,铜材缺口还很大。
哈特利知道军舰生意意味着什么,一个国家的海军,总不会今天下订单,明天就把管子拆下来送到汉堡去。”
“这个说法他能信。”马丁斯说。
九点四十分,乔治·哈特利到了。
他五十岁上下,个子很高,穿着灰色薄呢外套,领带结打得很小。
他进会议室时先和马丁斯握了手,然后朝卡洛斯的方向微微鞠躬。
卡洛斯坐在靠里的位子上,没有起身,只点了一下头。
“陛下,很荣幸在里斯本见到您。”哈特利用英语说,带一点英格兰西部的口音,“我上个月在伦敦看了贵国两艘新舰下水的报道。那时伦敦的报纸只是当作一条国外简讯刊登。但我的几位在海军部供职的朋友私下说,葡萄牙的造船速度让他们不舒服。”
“你的朋友如果来里斯本看看我们的船厂,会更不舒服。”
卡洛斯用英语回答,“但我们今天不谈军舰。”
会议开始。马丁斯主导了整个议程。他没有用翻译,直接以英语和哈特利逐条交换意见。西班牙矿业督察员奥索里奥的英语不太流利,经常需要拉萨卡诺低声帮他转译成西班牙语。
双方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三个地方:常驻工程师的具体权责范围,铜精矿的品位标准,以及葡萄牙方面是否有权将技术服务经验用于其他矿业项目。
哈特利的态度并不强硬。他的伦敦董事会给了他一个底牌:如果葡萄牙的条件压得太紧,力拓可以去找美国矿业工程师。但哈特利自己清楚,美国人的报价更高,而且跨大西洋调动人手的周期太长。
葡萄牙的工程师离韦尔瓦只有半天火车路程,这是地缘优势。他并不真的想放弃谈判。
“常驻工程师进入我们的矿区,必须签署保密协议。”
哈特利说,“力拓的选矿工艺虽然有相当部分已经公开,但我们的矿脉数据、成本结构和运输合同不能外泄。
你们的工程师可以进入选矿厂、实验室和维修车间,但不能下到正在开采的深层工作面。除非我们同意。”
“保密协议没有问题。”马丁斯说,“但深层工作面不能限制得那么死。我们的钎杆测试必须下井。
没有工作面数据,我们无法改进合金配方。
这样,我们要求的不是自由下井,而是在每次测试前四十八小时提交申请,由力拓的现场工程师陪同。
下井时间、地点、人员,双方共同签字。这样你不用担心数据外泄,我们也能拿到真实的工作面情况。”
哈特利想了想,说:“这个可以接受。但测试数据,包括钎杆断裂面的照片和矿脉岩石样本,所有权归力拓。你们只能用统计分析的数据,不能带走原物。”
“样本我们不要,断裂面数据共享。双方各存一份。葡萄牙方面可以发表基于统计数据的学术论文,但不能透露矿区名称和具体产量。这是学术界的规矩,哈特利先生。”马丁斯说。
“论文还要发表?”哈特利皱了皱眉。
“我们的工程师是皇家理工学院的教师。他们不发表成果,学院就不给他们评职称。
没有职称,就没有人愿意去韦尔瓦住两年。
这是学术生态问题。”马丁斯说。
哈特利和身边的顾问低声交换了几句,然后点头:“可以。但论文发表前需得到力拓伦敦总部的书面同意。我们只审查是否泄露商业机密,不干涉学术结论。
如果贵方不同意,可以撤回稿件,但不得对外声称力拓不配合学术研究。”
“同意。”
铜精矿的品位标准卡了两个小时。力拓提出,他们只能供应用碳酸浸出法处理后的中等品位精矿,铜含量在百分之二十三到二十六之间。
马丁斯要求每年三千吨全部达到百分之二十八以上,且硫含量不得超过百分之一。因为皇家海军订购的冷凝管对铜材纯度有极高要求。
“硫含量高,我们的电解精炼成本要增加四成。”马丁斯把一份海军部的技术标准复印件推到哈特利面前,“这不是我们为难你,是我们的海军部在为难我们。
冷凝管如果含有硫,海水腐蚀会加倍。海军部订的军品,报废标准极严。
哈特利先生,你的公司卖矿石给全世界,应该有处理这些指标的技术能力。”
“能处理,但要另加一套脱硫浮选设备。投资大约八万英镑。力拓可以投,但价格要重新谈。”哈特利说。
卡洛斯第一次开口了:“哈特利先生,三千吨铜精矿,按伦敦金属交易所现价,不过二十五万英镑左右。
你让力拓为这笔订单投八万英镑,不划算。
所以我有个提议。
脱硫浮选设备的投资,由葡萄牙方面承担一半,四万英镑,折合十八万米尔雷斯。但力拓必须保证,未来五年内,葡萄牙从力拓采购的铜精矿价格,固定在签约当年价格的百分之九十二。
这个价格既考虑了我们的采购量,也补偿了我们的设备投资。”
哈特利快速算了一笔账。四万英镑的投资换取五年价格折扣,对力拓来说并不吃亏,因为葡萄牙的采购量会逐年增加,而铜价还在上涨。
他点了点头:“这个方案有道理。但具体价格以签约日前三天的伦敦金属交易所报价为基准。”
“可以。”
拉萨卡诺侯爵在协议末尾加入了西班牙方面的条款:葡萄牙派驻韦尔瓦的工程师必须遵守西班牙矿业法和劳动保护规定;力拓公司的本地工人中,每年至少要有二十人接受葡萄牙工程师的选矿技术培训;培训费用由葡萄牙承担,西班牙政府承诺对这些培训不征收任何税费。
奥索里奥把最后一条用西班牙语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在协议上签了字。
会议结束时,卡洛斯站起来,走到长桌正面。他没用英语,而是用葡萄牙语说了几句结束语。
“今天这份协议,对帝国来说,不只是三千吨铜精矿。
它意味着帝国开始向欧洲最老牌的工业公司输出技术。
我们以前买机器、买专家、买专利。
今天,我们把这些年积攒的选矿和冶金经验,重新卖回给英国人的矿山。
这是一个里程碑。
帝国的技术正在从输入转为输出。这个过程会持续很多年。
但今天,我们签下了第一单。”
哈特利没听懂葡萄牙语,但他从马丁斯脸上的神情里看出了某种自豪。他低声问马丁斯:“国王在说什么?”
马丁斯微笑着翻译:“陛下说,葡萄牙很高兴与力拓公司合作。他祝韦尔瓦的工人和里斯本的工程师,都能从这份协议里得到好处。”
“他是个会说话的人。”哈特利小声说。
“他一直都是。”马丁斯说。
当天傍晚,拉萨卡诺侯爵在离开工业部前,对阿布雷乌说了一句话:“西班牙地下的矿,开始有人用葡萄牙的尺子量了。
你们的人在韦尔瓦住下来,西班牙的矿业界就会知道,葡萄牙的工程师可以在英国人的矿上做主。
以后西班牙本地的矿,也会找他们。
我们自己的工程师没这个能力。
这是二十年来最让我不安的一天。”
阿布雷乌回答他:“不安,但你还是签了。”
“我签,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力拓的技术靠英国,现在我们靠你们。
至少你们离得近。
对西班牙来说,离得近的技术,总比离得远的技术让人放心。”
阿布雷乌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拉萨卡诺登上马车,马蹄在石板路上渐远。
然后他回到楼里,把今天的谈判纪要整理成正式文件。卡洛斯在文件最上方批了一个字:“存。”
窗外,天色还没暗。
帝国在西班牙又多了一条根。
这条根不显眼,几间实验室,十几个工程师,一份百分之九十二价格的采购合同。
但它扎下去的地方,是伊比利亚半岛的矿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