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参加下水仪式的同时，1908年2月20日，里斯本，帝国议会。
帕拉尼奥斯在议会多数党团闭门会议上宣布不再寻求连任时，会场上出现了很长时间的沉默。
保守党议员们不是没有预感。
从去年秋天起，首相办公室就传出了他可能要离开的消息。
但预感归预感，真的听见“我将在三月的议会会期前正式向国王陛下提出辞呈”时，不少人还是把手里的小纸片和笔帽捏出了声音。
“为什么是现在？”有人问。
帕拉尼奥斯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长桌前端，手指点着桌面上那份已经写好的辞呈草稿。
“过去六年，帝国最大问题是稳定。现在稳定了。
国会里反对派按规矩说话，街上没有炸弹，预算不再靠借债填窟窿。
接下来帝国需要另一种首相，一个能带着各级衙门和工厂跑起来的人。
我留在这里，做不到这一点。”
“您说的另一种首相，是谁？”
“若昂·巴罗斯·戈麦斯。”帕拉尼奥斯说，“我从去年秋天起就向陛下推荐他。”
党团内部再次沉默。
巴罗斯·戈麦斯的名字所有人都听过。
保守党老资格，财政和工业出身，当过预算官，在巴西处理过咖啡债。
但他不是党团里人缘最热的人。
他讲话太干，没有酒会上的魅力，也不擅长和记者打交道。
议会走廊里有人叫他“账本先生”。
“账本先生能当首相吗？”后排有人低声问了一句，引来几声闷笑。
帕拉尼奥斯没有笑。
“账本先生能不能当首相，你们可以去问他。但我要提醒各位，帝国未来五年要花的钱，比过去六年多一半。
海军在建吨位超过现役，三艘驱逐舰和两艘主力舰同时吃预算。
葡西军事合作和移民体系都要钱。如果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懂数字，只靠嘴皮子，他连明年的预算案都熬不过去。”
党团会最后没有当场投票，只决定在月底前先做内部协商。
帕拉尼奥斯当晚去见了巴罗斯·戈麦斯。
后者住在里斯本河滨大道边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里，书房的三面墙都堆着文件盒，空气里有淡淡的纸墨味。
“党团没有立即接受我。”巴罗斯·戈麦斯给帕拉尼奥斯倒了一杯水，自己没坐，靠在书桌边。
“正常。他们习惯了你的不近人情。你得自己走一趟议会走廊，去和那些后排议员喝杯咖啡。
让他们相信，你当了首相以后不会把他们的选区预算砍掉。
他们怕的不是你的账本，是你只盯着海军和工业，忘了农村和渔业。”
“我不会砍他们的选区预算。”巴罗斯·戈麦斯说，“我会重新算一遍，把钱从不该留的科目里挪过去。
可能还会增加一些地方的排灌和港口维护费。
但我不会用这种方式换票。
我可以向他们解释每一笔账，但不做承诺。不做我兑现不了的承诺。”
帕拉尼奥斯沉默了一下。“那就去解释。你越解释，他们越知道你为什么适合当首相。因为帝国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不肯乱承诺的人。”
接下来十天，巴罗斯·戈麦斯一场接一场地参加保守党党团的小范围会议。他不准备长篇发言，每次只带几页手写的提纲。
面对后排议员的预算质询，他直接把帝国未来五年的财政压力摊开：海军扩编、移民安置、殖民地教育、铁路投资、国债利息。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增长幅度和缺口。有人问他准备在哪里找钱，他就拿出一张自己手绘的税收弹性表，解释提高烟草税和船舶登记费可以挤出多少。。
2月27日，保守党党团举行正式投票。参加表决的议员共一百七十四人。
结果：赞成巴罗斯·戈麦斯接任党团领袖并向国王提请组阁的，一百二十二人；反对者三十一人；弃权二十一人。弃权的人里有不少是帕拉尼奥斯的人，他们不愿投反对票，但也不想亲手把“账本先生”推上去。
3月1日上午，帕拉尼奥斯正式向卡洛斯递交辞呈。
卡洛斯没有当场批，而是按照惯例“留中”了半天，下午才召见巴罗斯·戈麦斯。
“党团已经选了你。议会的多数没问题。”卡洛斯说，“但首相不是我一个人任命的。
你需要一个议会信任投票，哪怕只是形式。去做。越快越好。”
巴罗斯·戈麦斯点头。当天下午，帝国议会为组阁问题举行临时表决。
自由党团投了弃权票。卡多佐在表决前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不会为保守党选领袖背书，但也不会为一个正在组建的政府制造障碍。”
表决结果没有悬念。议会以保守党绝对多数通过了由若昂·巴罗斯·戈麦斯组阁的决定。三月五日上午，巴罗斯·戈麦斯带领新内阁成员在阿茹达宫向卡洛斯宣誓就职。
内阁名单基本保留了原班人马：费雷拉继续执掌财政，戈麦斯留任海军，马丁斯留任工业，阿布雷乌留任外交，卡布拉尔继续主管教育。平托也留任殖民事务。最大的变化只是首相本人和几个次要部长的职位微调。
宣誓后，卡洛斯对巴罗斯·戈麦斯说：“这是你第一天。从今天起，你要管的不再是一堆数字，而是整个帝国。”
巴罗斯·戈麦斯没有说漂亮话。他只回答：“陛下，我只会一种管法。把数字管好，让数字后面的人活得像样。如果做不到，您随时可以换掉我。”
“我不轻易换人。但我也会看数字。你上任后的第一次公报，自己定调子。我建议你谈三件事：财政纪律不变，殖民地教育加码，海军计划不缩水。这三件事谈好了，市场和军队就都稳了。”
“我也正打算以这三件事开篇。”巴罗斯·戈麦斯说。
帕拉尼奥斯在人群中站得较远。他已经不是首相了。手边没有文件夹，只拿着一顶礼帽。卡洛斯走过他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这个人未必能让议会喜欢，但能让帝国继续跑。”
帕拉尼奥斯说：“能跑就好。喜欢是记者们关心的事。”
内阁就职的新闻在当天晚上的报纸上只用了几行字。没有盛大的宴会。巴罗斯·戈麦斯走出王宫后，直接去了财政部，把自己关在费雷拉的办公室里，两人对了一晚上预算表。有人看见那间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帝国的新首相不会在街头赢得欢呼。但街头此刻也听不见什么抱怨。里斯本这座城市已经习惯了国王和内阁在纸面上完成权力的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