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工业部。
维托尔·德·布里托坐在工业部的长桌旁,面前摊开一份手写的统计表。
这份表格是他昨天熬到后半夜整理出来的,纸面上满是红蓝铅笔勾画的线条和批注。
马丁斯坐在他对面,正在核对一串数字。
卡洛斯进来时,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要行礼了。”卡洛斯走到长桌顶端坐下,朝德·布里托点了一下头,“直接说。
西班牙的订单今年涨了多少?”
德·布里托把统计表推到卡洛斯面前。“陛下,截至今年七月底,西班牙向席尔瓦工业集团下达的军事采购合同总额已经超过了去年全年。
步枪及枪用零件一百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二十六万六千英镑。
弹药及发射药八十五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十八万九千英镑。
军靴、马具、帆布制品等被服类物资六十三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十四万英镑。
光学仪器包括炮兵测距仪、望远镜和瞄准具四十八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十万七千英镑。
再加上由王室兵工厂和科英布拉机械制造所承接的野战炮和炮架订单,总计约三百五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七十八万英镑。”
卡洛斯没有立刻说话。他翻看表格,目光停在“光学仪器”那一栏上。
“去年全年是多少?”
“两百一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十六万七千英镑。”
德·布里托回答,“今年才过七个月,已经超过去年全年近七成。
如果八到十二月的追加订单都按目前节奏执行,全年总额可能突破六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一百三十三万英镑。”
马丁斯补充道:“这还只是席尔瓦集团的数字。
如果算上西班牙军方向我们采购的煤炭、钢轨、蒸汽机和锅炉配件,以及海军方面的舰艇维修合同,总盘子更大。
戈麦斯那边告诉我,西班牙海军今年把两艘老式巡洋舰的锅炉更换工程交给了里斯本海军船厂,合同金额十二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两万七千英镑。
另外,西班牙陆军部正在和我们谈一笔三千支骑兵用短步枪的追加合同,预计九月初签约,金额约二十万米尔雷斯,折合约四万四千英镑。”
“三千支短步枪。”卡洛斯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西班牙陆军自己的兵工厂年产多少?”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西班牙全国各兵工厂的步枪年总产量大约在两万到两万五千支之间。
但他们自产的枪管钢材质量不稳定,良品率不到六成。
马德里近卫军的几个团早就拒绝使用国产枪,要求全部换装我们的产品。
这是西班牙陆军部的一位军需官私下告诉我们的。”
“是谁?”
“洛佩斯·多明格斯将军的副官,克里斯托瓦尔·伊瓦涅斯。
他上个月到里斯本参加席尔瓦集团的射击演示会,喝多了几杯之后对我说:‘如果西班牙陆军的步枪全部换成葡萄牙造,至少每年可以少死一百个士兵,多打两万发实弹。’”
卡洛斯笑了一下,但没有让笑容停留太久。
“他的将军知道他说了这些话吗?”
“不知道。
但多明格斯将军本人对我们的态度比他的副官更直接。
他去年在马德里的军事改革会议上公开说,西班牙的轻武器供应不能只靠本国兵工厂的‘官僚主义小作坊’。
虽然他没点名葡萄牙,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多明格斯将军全名何塞·洛佩斯·多明格斯,西班牙陆军中的技术改革派代表人物,曾任陆军大臣。
他在西班牙军队中的影响力贯穿军官团的中间层,从1898年美西战争之后,他就一直主张引进外国技术来改造西班牙落后的军工体系。
他选择葡萄牙而不是德国或法国,原因并不复杂:葡萄牙的武器口径和西班牙正在推行的制式弹药标准更接近,价格也比克虏伯和施耐德低,而且葡西之间的运输距离短,交货快。
“德·布里托,西班牙人用什么付钱?”卡洛斯问。
“大部分用现汇。
西班牙财政部按月结算,拖得最久的一笔也没有超过四个月。
他们现在信用不差,去年西班牙海关收入增长,财政收入达到约八千七百万英镑。
八十万英镑的军事订单,对他们来说不是伤筋动骨的支出。
但关键不在于这笔钱本身,而在于他们正在把军队装备的技术标准、零件规格、甚至训练大纲都向我们的体系靠拢。”
马丁斯接着把这个判断说得更透:“一旦西班牙陆军的步枪、弹药、光学器材和野战炮的维修零件全部采用葡萄牙的规格,他们以后想摆脱我们,就必须把整个军队的轻武器系统推倒重来。
没有哪个国家的陆军部敢轻易下这种决心。
从供应端看,我们现在已经控制了西班牙军队百分之六十的步枪和百分之四十五的炮兵观瞄设备。
这个比例每个季度都在上升。到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就是百分之七十五和百分之六十。”
卡洛斯靠向椅背,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看德·布里托,也没有看马丁斯,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那幅伊比利亚半岛地图上。
地图上,马德里和里斯本之间的铁路线已经用黑线标出,铁路旁的三角旗标出了沿线设立的五座葡萄牙技术维修站的位置。
这是应西班牙军方的要求,在铁路通车后配套修建的,全部由席尔瓦集团出资,但土地和建筑许可由西班牙政府提供。
“德·布里托,多明格斯将军上个月来里斯本看射击演示会的时候,你有没有安排他参观船厂?”
“安排了。
他去了里斯本海军船厂,看了‘路易斯一世’号无畏舰的船体分段和在建的三艘远洋驱逐舰。
他在船台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问的问题专业得让诺布雷加都意外。
他特别关心炮塔座圈轴承的加工精度和蒸汽轮机的高温蒸汽管路。”
“西班牙海军想造新船?”
“是的。
西班牙海军部正在推动一个重建计划,打算在1910年前后开工两艘八千吨级的装甲巡洋舰。
他们最初和英国的阿姆斯特朗公司谈过,也问了意大利的安萨尔多。
但1898年美西战争之后,西班牙议会对买英国军舰非常抵触。
加那利和西非航线上的几件事伤了他们。
意大利的船便宜,但工艺和工期都不可靠。
多明格斯将军的想法是,让西班牙海军的第一代国产新式巡洋舰由葡萄牙船厂承建,马德里提供材料,里斯本提供设计和总装。
西班牙海军军官团里已经有一部分人支持这个路线。”
卡洛斯听到这里,站了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用指关节碰了碰马德里的位置。
“马丁斯,这件事有多大把握?”
“六成。
马德里海军部内部还没有定论。
支持的人看到的是省事、省钱、技术有保障。
反对的人主要是贵族出身的高级军官,他们不想承认西班牙造主力舰要仰仗葡萄牙。
另外,德国也在给马德里递方案,克虏伯愿意提供全套造船图样和火炮,条件是用德国贷款。”
“德国人给什么条件?”
“贷款年息百分之四点五,十五年期,用西班牙在摩洛哥的矿山开采权做抵押。
柏林想用船和炮把西班牙重新拉回自己的轨道上。”
马丁斯说,“但我们评估过,克虏伯的报价比我们高至少三成,而且图纸授权不包括本地化修改。
西班牙人买了之后,还是得靠德国工程师来维护。
自己的船厂什么都学不到。
这套模式不符合西班牙目前的财政状况,也不符合他们想要重建自主造船能力的愿望。”
“但德国的贷款条件听着不差。
如果马德里只看钱,克虏伯有机会。”德·布里托低声说了一句。
卡洛斯点头,然后说:“我们现在手里有牌,西班牙军队的轻武器和观瞄系统已经六成以上由我们供应。
西班牙海军装备的锅炉和管件也大量用我们的。
我们不需要在价格上和克虏伯死拼。
我们需要做的是让西班牙议会的预算审查委员会相信,把造船订单交给葡萄牙,比接受德国贷款更划算。
这就涉及一笔账,一个八千吨级装甲巡洋舰的总造价,包含图纸、材料、人工、设备和后续维护,葡萄牙整体可以比克虏伯便宜多少?”
马丁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初步估算表:“诺布雷加让船厂工程师算过。
如果是里约船厂接,整体造价比克虏伯方案低约百分之二十。
如果是里斯本总装、马德里本地船厂参与分段制造,价差还能再拉开五个点。
关键是我们的人工便宜,钢轨和装甲板从巴西和安哥拉直接调运,运输成本也低。
这笔账只要摆到西班牙议会,反对派就很难捂住。”
“那就摆过去。”
卡洛斯转过身,“让阿布雷乌从海牙回来后和拉萨卡诺侯爵安排一个技术说明会,面向西班牙议会的国防委员会成员。
不光是船,把整个军事采购的账都摆出来,从步枪到炮弹,从被服到光学仪器,全列成表。
让数字说话!”
德·布里托把统计表重新收好,用文件夹夹起来。
马丁斯合上公文包。
窗外的日光照射进来,长桌上的红蓝铅笔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数字本身不是刀枪,但数字背后的时间表、规格和交货信誉,正在一步步把西班牙军队绑上葡萄牙的工业体系。
卡洛斯把它叫作“全套依赖”,而阿方索十三世在马德里的陆军部里,此刻大概正在多明格斯将军的劝说下,对着同一堆数字皱眉头。
他不知道的是,这堆数字再过两年就会变成两条八千吨巡洋舰的订单,由里斯本画线,波尔图下料,马德里付钱。
“陛下,”
德·布里托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射击演示会那天,多明格斯将军最后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西班牙要的不是更便宜的枪,而是和葡萄牙一样的枪。
因为如果两支军队的枪一样,修起来就有人管。
打仗的时候,管得上的,才叫盟友。’”
“多明格斯是个明白人。”
卡洛斯说,“但你替我回他一句话:西班牙要的不该只是和葡萄牙一样的枪。西班牙要的应该是,在没有人管的时候,也能自己把枪修好。
我们不介意教,但别让他们把我们当成永远的开枪前替你擦枪的那个人。
朋友之间可以借枪,但借枪之后得还。
帝国的帮助是有数的,不是免费的。
这句话要委婉,但意思要清楚。”
马丁斯和德·布里托互相看了一眼。他们都知道,国王说“不是免费的”,并不是说葡西关系要走回头路,而是要在西班牙全面依赖之前,先把边界划清楚。
依赖一旦越过某条线,就会变成索求。
索求多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卡洛斯在伊比利亚半岛上要的,从来不是完全吞并西班牙。
那既不可能,也不聪明。
他要的是让西班牙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之前,一直留在葡萄牙能照看的轨道上。
军事订单只是这条轨道上最重的一根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