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会议不过是个小插曲,外交部正在手忙脚乱的计划海牙会议。
阿布雷乌启程前往海牙的前一天,卡洛斯把他叫到了王宫。
没有安排正式觐见,只是在书房里用了一刻钟时间。
桌上摊着一张欧洲地图,从里斯本到海牙的航线用红墨水标出——比斯开湾、英吉利海峡、北海。
“马塞多从维也纳发了信来。”
卡洛斯把一封已经拆开的电报推到阿布雷乌面前,“他提醒我,海牙会议真正的会场是在会议厅外的走廊和晚宴上。
规则本身不重要,谁在规则讨论中说话,谁在会后和谁喝咖啡,才是各国代表真正记录的东西。”
阿布雷乌看了一眼电报,内容是马塞多关于东欧移民招募站和海牙会议的混合汇报。
他几个月前就向维也纳方面报告了奥匈移民招募的进展,这次是补充海牙会议期间可能与德国和英国代表接触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我记住了。
出发前,我让随行的秘书们做了一份各国代表立场摘要。
英国弗莱爵士是法学家出身,不会太愿意在战争规则上让步,但他尊重专业对手。
德国冯·马沙尔男爵是海军系的人,凡涉及海上封锁和商船权利,他的态度会和英国针锋相对。
法国布尔乔亚热衷国际仲裁,但他背后有巴黎的指令,不会走得太远。”
“你准备的发言呢?”
“重点谈中立国商船在海战中的地位。”
阿布雷乌说,“正好接在移民话题后面。
帝国每年有几十艘移民船在三大洋上跑,这些船悬挂的是葡萄牙旗。
如果海战规则不明确保护中立国商船,那我们每次往安哥拉、巴西或澳门运一船人,就多一份被交战国扣船的风险。
海牙会议谈的是战争规则,但对我们来说,它直接关系到帝国的人口流动和海外补给线。”
“马塞多还提了一句。
他说维也纳的外交圈在传,英国可能会在海牙提出设立国际捕获法院的问题。
如果英国真的提,你现场判断怎么回应。
原则上不反对,但必须要求对中立国港口和领海的保护条款同时进入议程。
我们不可能只接受一个对海上强国有利的法院,却不谈对海洋弱国有益的克制规则。”
“我明白。
先用中立国商船的安全问题打开口子,再看英国人的态度决定要不要跟他们的提案捆绑。
如果英国人不愿意谈中立国权利,我们的发言就把‘规则与大炮’的话挑明。
如果英国人愿意谈,我们就走得更温和一些。
核心是让葡萄牙在海牙的立场不变成任何一边的附议。”
卡洛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交代什么。阿布雷乌在外交部干了十七年,从1890年第一次跟着前外交大臣去巴黎算起,海牙已经是第四场大型多边会议。
他不需要国王告诉他怎么说话。他只是需要里斯本给他一个明确的态度。现在态度已经够了。
7月31日,阿布雷乌抵达海牙。
豪斯登堡宫的门前已经挤满了各国代表团的马车。
四十四个国家的旗帜在门外排成一列,每隔几米就是一群操着不同语言的随员和记者。
葡萄牙代表团住得不算近,旅馆在城西一条安静的街边,和巴西、智利的代表团在同一片区域。
巴西这次是以主权国家身份参会的,1906年巴西帝国议会通过了一项动议,允许巴西在国际多边事务中拥有独立的代表团,不再附属于里斯本。
但阿布雷乌到旅馆时,巴西代表团团长马塞洛·皮涅罗已经在大堂等他。
“阿布雷乌先生,我们明天想和您对一下议程。”
皮涅罗的葡语带里约口音,语速很快,“弗莱爵士明天下午会就捕获法院问题做一次闭门简报,我们不确定该不该去。
巴西不是海洋强国,去了怕站错队,不去又怕错过什么。”
“去。”
阿布雷乌说,“但派你的副手去,你自己别进那间房间。
闭门简报通常都是英国人在为自己的提案拉票。
巴西代表团去了,英国人会记下。如果反对,记的是你的名字;如果赞成,将来出了事也是你的名字。
让副手进去听,但不要做任何表态。就说巴西代表团需要时间研究。”
皮涅罗松了一口气。“和您想的一样。我让费利佩去。
他年轻,但会装傻。”
阿布雷乌笑了笑。
巴西人从来就比欧洲人更懂得在缝隙里生存。
8月1日上午的第一场全体会议讨论水雷问题。
英国代表爱德华·弗莱爵士拒绝在限制水雷布设的议题上做出任何承诺,理由是“大英帝国的海上交通线太长,水雷是弱势方唯一有效的防御工具”。
德国代表冯·马沙尔男爵紧接着表示,德国对水雷的关切主要在于其战后遗留问题,而非使用本身。
法国代表莱昂·布尔乔亚则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呼吁各国“把战争限制在文明能够容忍的范围内”。
美日意奥匈的代表各说各话。会议主席、俄国首席代表涅利多夫只得宣布休会。
午餐时,阿布雷乌在会场外遇到了弗莱爵士。
这位英国法学家已经七十五岁,白发苍苍,但步伐仍然稳健。他主动走过来。
“阿布雷乌先生,我听说您下午要发言,关于中立国商船的保护问题。”
“是的,爵士。葡萄牙是一个海洋国家,我们的商船队往返于四大洲。
如果海战规则不保护中立国商船,那我们每一个水手都会生活在恐惧里。”
弗莱点了点头,但说出口的话并不客气:“恐惧可以用军舰来驱散。
如果每个中立国都指望规则保护,而没有一支像样的舰队,那么规则写得再漂亮也没有用。
贵国正在建造无畏舰,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你们在用行动说话。
为什么到了会场反而要谈规则?”
“因为舰队再强大,也不能在每一片海域每一分钟都保护每一艘商船。
规则是为舰队照看不到的地方准备的。我们有舰队,但我们也有航线。
两者都需要。”
弗莱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笑。“这个回答不错。
您知道,我父亲是搞奴隶贸易出生的。
他告诉我,如果一种生意需要暴力才能继续,那就不是好生意。
同理,如果一条航线需要每时每刻都有军舰护航才能安全,那也不是好航线。
规则的意义也许正在于此。”
他拍了拍阿布雷乌的肩膀,走进了餐厅。
下午两点十五分,阿布雷乌走上讲台。大厅里数百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
他放下手中的讲稿,决定不完全照读。
“主席先生,各位代表。我今天只谈一个问题:海战中中立国商船的地位。
这个问题已经讨论了很多年,但每一次都没有结论。
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海洋国家们各自的恐惧不同。
英国害怕水雷封锁,德国害怕海上包围,法国害怕德国,日本害怕俄国,美国害怕欧洲。
每个国家都把恐惧当作原则的砝码。葡萄牙也害怕,但我们害怕的不是某一个国家,而是同一种东西:下一次战争开始的时候,交战双方会以各种军事需要为名,扩大对中立国船只的拦截、搜查和没收。
这种扩大一旦成为先例,就没有边界。”
他停了一下。
会场里非常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
“我们建议三条。
第一,交战国对中立国商船的拦截,必须遵循‘有效封锁’原则。
没有实际存在的海上封锁线,就不能宣布封锁。
纸上封锁不能成为没收货物的理由。
第二,中立国商船的货物,除明确列入禁运清单的军需品外,不得被交战国任意没收。
禁运清单必须事先公布,并通知所有中立国政府。
第三,交战国在中立国港口和领海附近拦截商船时,必须保持足够距离,不得在中立国领海内实施搜索和拿捕。
葡萄牙已经在本国领海内试验过这套规则。
我们在亚速尔群岛和佛得角实施了包括交战方在内的商船通行规则。
所有船只,只要不携带军火,都可以在指定航道通过。
这是可行的。
我们把自己的港口当成了实验场。”
会场下响起几声低低的交谈。
弗莱爵士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冯·马沙尔男爵和布尔乔亚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都没有打断。
“葡萄牙不是大国。
我们的发言不会改变大国之间的力量对比。
但海洋不是大国专属的财产。
从达伽马到麦哲伦,葡萄牙人在这片海洋上航行的时候,我们也不是大国。
我们比谁都清楚,海洋上的规则,必须由所有使用海洋的国家共同参与制定,而不是由那些拥有最大舰队的国家关起门来写。
我们建造军舰,不是为了取代谁,而是为了确保当大国的规则不能保护我们的时候,我们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海员。
但如果规则本身能够保护所有人,那我们就可以少造一些军舰,把更多的钱花在商船和港口上。
这难道不是海牙和平会议的初衷吗?”
阿布雷乌鞠躬下台。
大厅里响起了掌声。
弗莱爵士没有鼓掌,但他微微颔首。布尔乔亚鼓掌了,这并不意外。
冯·马沙尔男爵则保持着德式的克制,只用手掌轻轻拍了几下桌面,这已经算是认可。
散会后,阿布雷乌站在大厅外,冯·马沙尔男爵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下来。
“阿布雷乌先生,您的发言强调规则而不提大炮。
这很聪明。
但我要提醒您一句,规则在海军强国眼里,只是一张写了字的纸。
如果有一天大炮对准了里斯本,您会发现今天这些掌声什么也保护不了。”
阿布雷乌平静地回答:“男爵先生,我从一开始就说了,葡萄牙有舰队。
我们谈规则,不代表我们不准备用大炮。
正因为有大炮,我们坐在这里谈规则才不会被人当成乞丐。
感谢您的提醒。”
冯·马沙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微微点头,离开了。
回到旅馆后,阿布雷乌给卡洛斯拟了一封电报。他在电报里只写了三行字:
“发言已毕。
三条建议获多国代表初步关注。
英国爵士提醒舰队与规则并重。
海牙非决定之地,然在此发声成本极低。”
两小时后,卡洛斯的回电到了。更短:
“发声成本低,但因人而异。贺。”
阿布雷乌把电报折好,塞进公文包的夹层。
他坐在旅馆房间的书桌前,本想再看一眼明天的议程安排,却先拆开了从里斯本转来的一封私人信。
是卡布拉尔写来的,信里说费雷拉已经批准了东欧移民教材的印刷预算,一共两万四千米尔雷斯,折合约五千三百英镑。
佩纳下周动身去克拉科夫,随行带了两百本试用教材和一箱淡水净化片。
阿布雷乌把信放在灯下。
海牙的会议还在继续,各国代表正在为战争写规则。
而在里斯本,帝国正忙着把几万人从东欧搬到巴西、安哥拉和西婆罗洲。
一边是未来的战争,一边是眼下的人口。
哪个都拖不得。他忽然想起弗莱爵士的话——“规则是为舰队照看不到的地方准备的”。
他当时回答得很漂亮,但此刻一个人在灯下再想,却觉得爵士说的不完全对。
规则不是为大炮照看不到的地方准备的。
规则是为大炮不想照到的地方准备的。帝国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葡萄牙的大炮照到足够多的地方,多到别的国家以后愿意坐下来跟它一起写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