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7年5月10日，里斯本海军船厂。
三块龙骨在三个并排的船台上同时落位。
从高处望去，三段笔直的钢质脊梁像三条平行线，从船台尽头一直延伸到塔霍河方向。
每块龙骨的长度都超过一百二十米，但距离“路易斯一世”号两万三千八百吨的庞然大物还有不小差距。
那是另一侧的深水船台，无畏舰的分段合拢已经过半，比起这三条刚启动的新舰，它更像一头正在成形的巨兽。
海军大臣戈麦斯主持开工仪式。
他没有准备长篇讲话，只在三块龙骨的接合处各敲下一枚镀金的铆钉，然后转向聚集在船台边的工人们说了一句：“两年后，这三艘船将编成一个分队，为旗舰护航。
帝国的远洋舰队，从今天开始不再只有一艘孤零零的旗舰。”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
工人们更关心的是今天下午的新排班表。
诺布雷加昨晚刚批准了新的夜班轮换制度，每五天轮换一次，取消连续十二天的非人排班。
这对船厂的大多数人来说，比敲金铆钉重要得多。
卡洛斯站在观礼台上，身后是诺布雷加和从波尔图赶来的佩绍托总工。
戈麦斯完成仪式后走上台，把一份文件夹递给他。
“陛下，这是三舰的建造安排。”戈麦斯压低声音，“‘骑士’号在里斯本，十二个月后下水。‘战士’号也在里斯本，和‘骑士’号错开两个月开工，预计明年七月下水。‘猎手’号放在波尔图，佩绍托负责。”
卡洛斯翻开文件夹。
三舰的技术参数完全一致。
三千三百吨满载排水量，一百零八米长，蒸汽轮机双轴推进，设计航速三十八节，武备包括四座单装一百零五毫米炮和两座四联装鱼雷发射管。
动力系统采用帕森斯蒸汽轮机，三座燃油锅炉，总功率四万轴马力。
续航力在十五节经济航速下可达四千海里。
“国产化率能到多少？”卡洛斯问。
“机炉舱的关键部件蒸汽轮机转子、主减速齿轮仍从英国进口。
其余部分基本国产。
整体国产化率预计在百分之六十五左右。
比‘路易斯一世’号低十个百分点，因为舰用燃油锅炉的喷嘴和自动送风装置还造不了，得从英国怀特·福斯特公司买。
他们已经报了价，三艘船份量的喷嘴和风门，折合约四万二千米尔雷斯，合九千三百英镑。”
“加急费呢？”
诺布雷加插了一句。
他刚从船台那边巡视回来，工作服上沾着新的铁锈。
戈麦斯微微皱眉。“怀特·福斯特说如果加急，要多付百分之十五，十一月前交货。
普通排期是明年二月。我们要不要赶这个时间？”
卡洛斯在心里算了一下。
喷嘴和自动送风装置装在燃油锅炉上，如果到明年二月才到货，那么三舰的机炉舱安装就要等到下水之后才能进行。
这对于整体进度的影响比那百分之十五的加急费大得多。
“赶。！
三千英镑的加急费，值得。”
戈麦斯在文件夹里记下一笔。佩绍托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陛下，波尔图那边还要加一笔钱。
我们船厂的舾装码头太小，三千三百吨的驱逐舰虽然不算大，但三号船台和码头之间的水深不足。
如果‘猎手’号明年下水，必须先在船坞里完成机炉舱安装，再拖到外海转泊。
这需要一条拖轮，或者租一条。
租一条合适的拖轮，三个月租金约九千米尔雷斯，折合两千英镑。”
“从拉梅什·瓦斯私人船运公司那里租！
他们那条九百马力的蒸汽拖轮正好在波尔图注册。”
诺布雷加听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陛下，您连拖轮公司都记得？”
“我看过波尔图港务局去年的船籍清单。
帝国沿海港口里一千马力以下的蒸汽拖轮只有四条，其中三条挂在拉梅什·瓦斯名下。
他们的船况最好，租金也合理。”
卡洛斯把文件夹还给戈麦斯，“这些事不需要再向我一一确认。
以后船厂设备租借，只要单价不超过一万米尔雷斯，诺布雷加和佩绍托有权直接拍板，事后报备海军部即可。”
戈麦斯点头认可。
佩绍托则显得有些不自在，他刚刚为了一条拖轮的事向国王请示，得到的回复却是授权他可以自己决定。
这种被信任的感觉对他这样资历较浅的船厂总工来说，既是一种解放，也是一种压力。
诺布雷加注意到了他的表情，低声对他说：“习惯就好。陛下要的是能自己做决定的人，不是只会报数字的人。”
开工仪式结束后，主要人员移步船厂会议室。
桌上摊着三舰的动力系统布置图，锅炉和机舱的剖面线密密麻麻。
“三舰同时开工，最大的风险是人。”
诺布雷加率先开口，“船厂现在同时在干五条船——
‘路易斯一世’号无畏舰、‘恩里克航海王’号战巡，加上今天这三条。
五条船分掉的是同一批技工。
特别是轮机工和管系工，全葡萄牙够格上蒸汽轮机船安装的就那么六十几个人，其中十一个还在波尔图。
如果再算上席尔瓦集团西班牙订单抽走的焊工，马丁斯上周勉强还了四个人，但他说八月之前不会再放了。”
“八月份船厂的焊工需求正是最高峰。”戈麦斯皱起眉头，“不能等他。”
“我已经让帕切科从皇家理工学院冶金实验室临时调了六个学员过来，都是学过电弧焊接操作课程的高年级生。
他们不够熟练，但可以让老焊工带。
与此同时，席尔瓦集团答应在六月交付一台新式电弧焊机，效率比现在用的那台高百分之三十。
用设备补人力，这是马丁斯给出的方案。”
卡洛斯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帕切科的实验室学员，他们的课程怎么办？”
“帕切科把实验室的实操课时折算成船厂实习学分。
教育大臣卡布拉尔已经批准了这个方案。
学生在船厂的工作时数全部计入毕业考核。”
诺布雷加回答。
戈麦斯补充道：“陛下，我们不能既要船厂在两年内造出三艘三千吨级驱逐舰，又要大学实验室安稳上课。
海军部已经正式行文皇家理工学院，请求本学期将造船与轮机系的重点课程改为船厂现场教学。
卡布拉尔同意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1904年‘发现者’号海试前，我们也是这样干的。”
卡洛斯没有反对。
他记得1904年那场海试，皇家理工学院的学生们在船上实习了六周，后来有十五个人直接被海军部录用。
那条船成了学校最好的教室。
“波尔图那边的管系工问题怎么解决？”卡洛斯问佩绍托。
“和里斯本不同。
波尔图本地没有海军造船学校，但我们在招人时发现了一个情况，波尔图葡萄酒仓库的修理工里有一批管工，他们在维护葡萄压榨设备的蒸汽管路上有多年经验。
虽然不懂船用管系，但基本工和焊接手法很扎实。
我准备先招二十个人，用一个月的夜间班把船舶管系标准教完。
费用约四千五百米尔雷斯镑。
这笔钱从波尔图船厂年度培训费里出。”
“可以。
但如果葡萄酒仓库的工人因为船厂挖角而罢工怎么办？
波尔图的葡萄酒业是当地命脉。”卡洛斯问。
佩绍托愣了一下。他想过招工的可行性，但没想过对葡萄酒业的影响。
诺布雷加替他解了围：“不会。我们只招二十人，而且是夜班兼职，他们白天还在酒仓上班。
船厂宿舍离港口近，下工后能赶上夜班课。
葡萄酒公司的老板们不会反对，反而会高兴，因为他们的工人多学了一门手艺，工资还不用他们涨。”
卡洛斯点了点头。
船厂用工的事情，他不需要过问具体到每个工人，但大的方向他必须清楚。
五舰同建是帝国的头号工业工程，比任何一座桥、一条路都更复杂。
从1905年开始布局，到1907年同时铺开，这条时间线上任何一环出问题，都会向后传导，影响1909年的舰队形成节点。
会议的最后，戈麦斯提了一个未来会越来越迫切的问题：军官。
“陛下，这三艘驱逐舰成军后，每舰需要舰长一名、部门军官四名、轮机官三名。三艘就是二十四名军官。
再加上‘路易斯一世’号和‘恩里克航海王’号，未来两年内我们需要为新建主力舰补充至少六十名合格军官。
皇家军事学院海官班每年毕业不到三十人，其中还有一部分被殖民地和海外基地要走了。
如果不扩大招生或者缩短学制，我们的舰会等不到人。”
卡洛斯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和船厂焊工的问题本质相同，帝国扩张的速度超过了人才培养的速度。他看向戈麦斯：“你提个方案。”
“海官班招生增加三分之一，同时在皇家海军学院开设一年制短期轮机军官培训班，面向商船高级船员招生。
考试从宽，训练从严。商船轮机长们对燃油锅炉和蒸汽轮机的实际维护经验，往往比刚毕业的学生更丰富。
我们需要的是立刻能上手的人。”
“训练期一年，前四个月在马德拉基地封闭训练，中间四个月上在役舰随舰实习，最后四个月分配到在建舰上参与舾装和试车。
这样等船服役，他们连这艘船每一根管子的位置都摸熟了。”诺布雷加补充道。
卡洛斯站起身。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戈麦斯身上。
“写一份正式报告，月底前交枢密院。商船船员的招生、待遇、军衔、训练科目、结业标准，全部写清楚。
钱从海军教育预算的应急科目里出。以后类似的扩招，不需要再单独问我，海军部有权根据船台进度和成军节点自主调整培训计划，报枢密院备案即可。
帝国的海军要能自我运转，而不是每缺一个人就跑到王宫里来敲我的门。”
戈麦斯立正了。“明白，陛下。”
卡洛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三舰并排的建造图。
三条舰的名字写在图纸最上方——
“骑士”、“战士”、“猎手”。
他看着这三个名字，忽然说：“这三条船的名字起得很好。
骑士在前，战士在中，猎手在侧。
一支舰队需要的不只是无畏，还要有人肯在六千米外的侧翼，替旗舰挡下第一波鱼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