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那些烦人的事,卡洛斯来到他心心念念的船厂
卡洛斯到船厂时,早班工人刚换过岗。接班的领班们正在清点工具,夜班的人三三两两往厂区外走,工作服上沾着黑色的铁锈和汗渍。
诺布雷加在船台办公室门前等着,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和一只带蒸汽阀的铜质保温壶。
壶里泡的是苦咖啡,他已经喝掉了大半。
“陛下,来得正好。”诺布雷加把图纸往桌上一摊,“昨晚第三分段的框架钢梁已经吊装到位。阿梅琳达吊车——”
“阿梅琳达?”卡洛斯抬了一下眉毛。
“工人们给吊车起的名字。
日耳曼人产的机器,愣是要起个里斯本姑娘的名字。
他们觉得它能吊起来的东西比谁都多。”
诺布雷加咧嘴笑了笑,随即敛起表情,“陛下,今天我有三件事要汇报。都不是好消息。”
“说。”
“第一,钢板供应。
帕切科的新配方确实稳定,但产量跟不上来。
我们加了第三条浇铸线,但温油淬火的流程比水淬慢得多。
一块两百八十毫米板从出炉到淬火完成,比原来多花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看起来不多,但在三班倒制度下,每天只能多产一块板。”
卡洛斯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三班倒之后,每天能出多少块?”
“两块。
偶尔能挤到三块,但质量不稳定。
我让质检科把每一块板的冷却曲线都做了记录,连续生产的极限就是两块。
再往上催,就会撞上帕切科在实验室里没见过的问题,炉温波动、油温失控、表面氧化超标。
简单说,机器不肯加班。”
卡洛斯没有追问细节。他知道工业生产的道理:设备的负荷是设计出来的,超过设计能力,故障率就会吃掉所有超产的利润。他停住脚步,转向第二件事。
“第二?”
“铆接工人和焊工不够。
铺设装甲带的作业,原先计划用铆接为主、焊接为辅。
但帕切科建议在接缝处采用新式电弧焊接,减少铆钉用量。
问题是,全葡萄牙会操作这套新设备的焊工不超过四十个人,其中一半在席尔瓦集团的电气车间,另一半在帕切科的实验室里做过小样测试。
要把这些人调上船台,需要马丁斯那边放人。”
“你和他谈过没有?”
“谈过两次。
他每次都说会协调,但席尔瓦集团正在赶西班牙分厂的订单,抽调焊工会影响交货。
他的逻辑是:如果我们从席尔瓦抽走焊工,西班牙订单就会延期,西班牙人就会找德国人买设备。
这是生意上的事,我不能用海军大臣的身份压他。”
卡洛斯想了一下。“第三件事呢?”
“夜班工伤。
上周三晚上,一名装配工从脚手架摔下来,小腿骨折。
原因是他已经连续上了十二天夜班。
我们排班制度里规定夜班连续不超过七天,但工头为了赶进度,私下给工人多排了两轮。
这件事我没有在报告里写,不是想瞒,是因为涉及工头的名字,我还没查清楚他背后是不是有人在指使。”
卡洛斯眼神一沉。“什么样的人在指使工头多排班?”
“有可能只是工头自己想多拿奖金。
我们的计件制度里,每提前一天完成分段合拢,整个班组都有额外奖励。
工头为了自己多拿钱,就拼命排班,也不管工人吃不吃得消。”
诺布雷加把保温壶放下,声音变得谨慎,“但我担心的是另一层,如果有人故意制造事故,拖慢工期,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巴西分校那档子事刚过去,国内军官里不满陛下的人不是没有。
船厂工人里未必就没有共和派的眼线。”
卡洛斯沉默了一会儿。他记得四月二十日议会演说之后,门多萨在报纸上的评论虽然措辞克制,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国王“以监督委员会为遮羞布”。
卡多佐则谨慎得多,只在私下对记者说“将观察最高法院的复核程序”。
共和派在地下活动被清剿六处之后,组织上已经残缺不全。
残存的人会不会把船厂当目标?
可能性存在,但并不能确定。
“查清楚。”
卡洛斯说,“不是以怀疑的态度查,是以保护工人的名义查。
把夜班制度改成每五天轮换一次,增加一次身体检查。
计件奖励只发给遵守排班制度的班组,工头违规一次,扣掉当月全部奖金,两次就撤职。
这笔账让费雷拉算,安全生产的投入,迟早会从工伤抚恤和工期延误里赚回来。”
诺布雷加在图纸背面用铅笔草草记下要点。
“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诺布雷加从图纸底下抽出一封电文,“波尔图那边,‘恩里克航海王’号战巡的主装甲带开始铺设了。
他们在五号分段用了第十四号配方的新板,打过实弹的那种。
铺设速度比我们快了大约两成,因为波尔图船厂地方小,指挥链短,诺布雷加,不对,是那边的总工佩绍托说他们可以在六月中旬前完成全部装甲带铺设。
我问过戈麦斯,要不要把波尔图的进度调慢一点,好让里斯本这边也跟上。”
“不必。让他们全速推进。”卡洛斯的语气很干脆,“战巡快,无畏舰稳。两艘船本来就不是同一个节奏。
波尔图那边要是能提前完成,就把多出来的人力调到里斯本支援。
但前提是质量数据不能出一点差错。
你告诉佩绍托,如果他觉得十四号配方在波尔图的设备上表现和里斯本不同,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得自行调整工艺参数。这是纪律,不是不信任他。”
“明白。
佩绍托是个懂分寸的人,就是性子急了一点。
他看到波尔图的进度比里斯本快,昨天晚上给我发电报,用词像请功——‘战巡大梁已立,敢问主舰何时下水?’”
“你回他,‘主舰下水之日,请你来敲香槟。’”卡洛斯说。
诺布雷加笑了起来,但只笑了几声就收住了。
他走回桌前,摊开船体分段的进度图。图上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十二个分段的完成状态,其中五个已经合拢,四个正在施工,三个尚未开工。
路易斯一世号的无畏舰船体在图上看起来像一条被拆解的鲸鱼,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一半,内脏还摊在船台四周。
“陛下,按照三班倒的极限速度,到八月二十日前后,全部分段可以合拢。
九月上旬舾装,十月上旬点火试车,十一月海试。”
诺布雷加指着图上一条红色虚线,“这是原计划。
现实的进度比这条线落后了大约十天。主要原因就是钢板和焊工。
如果马丁斯能在下周内把人放来,我们还能追回三天。
如果下下周才放,那就是十天,一点都追不回来。
最后海试可能推到十一月中旬。”
“十一月中旬海试,风浪条件怎么样?”
“看运气。
十一月大西洋风浪偏大,海试的航速和射击精度数据会受影响。
最理想的时间是十月底之前出海。但船体不完工,说什么都没用。”
卡洛斯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随行的海军副官说:“发一封口信给马丁斯,让他今天下午到船厂来。
我和戈麦斯在这里等他。
告诉他,带焊工名单来。”
副官敬礼后转身快步离开。诺布雷加重新合上图纸,把它卷好。
卡洛斯走到办公室门口,看着船台上那些正在吊装的钢梁。
阳光照在钢构件上,焊缝的黑线和铆钉头泛着光。
汽锤声从远处传来,节奏稳定,像某种巨大的机械心脏在跳动。
“诺布雷加,”
卡洛斯开口,没有回头,“你在这家船厂干了多少年?”
“从见习制图员算起,二十一年。从1890年陛下接管船厂改建开始,十七年。”
“十七年前,这里最大的船台只能造五千吨的船。
现在,我们在造两万三千八百吨的无畏舰。
以前船厂夜间不开工,因为油灯不够亮。
现在电灯把船台照得和白天一样。
你的工人们,那些上夜班摔断腿的、被工头逼着连轴转的,他们是被逼出来的一部分。
区别在于,设备坏了可以修,人垮了很难。
你记住,帝国的舰队不能建立在工人的断骨上。
今天开始,安全条例和工程进度同等考核。
那个摔断腿的工人,抚恤金按工伤标准两倍发放,送皇家医学院附属医院,所有费用走海军特别预算。
这件事你亲自办,不要等人提醒。”
诺布雷加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汇报进度时更严肃。“陛下,我记住了。”
卡洛斯转过身,看着他。“那个工头叫什么?”
“巴蒂斯塔。
弗朗西斯科·巴蒂斯塔。”
“先不要动他。
查清楚他背后有没有人。
如果没有,只是贪,那就撤掉他的工头职务,调到舾装区做普通装配工。
跟工人明说,他的错不在催促,而在违规。
如果查出来背后有人,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诺布雷加点了点头。卡洛斯走向船台,没有再说一句话。
诺布雷加站在原地,把保温壶里的冷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卷起图纸,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