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10月15日,马德里。
卡洛斯一世站在阿方索十二世纪念堂的侧厅里,透过半掩的帷幔望向中殿。
那里已经坐满了人。
西班牙的贵族、葡萄牙的外交官、欧洲各国王室派来的代表。
管风琴正在调音,某个低音管似乎出了毛病,反复发出沉闷的嗡鸣。
“陛下。”外交大臣奥古斯托·德·阿布雷乌从身后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抄本,“柏林的消息,威廉二世对您没有亲自邀请他出席表示遗憾。”
“我邀请了他。”
卡洛斯没有回头,“只是邀请函上写的日期比实际婚礼晚了两天。”
阿布雷乌沉默了片刻。“这会被视为侮辱。”
“这会被视为一个信号。”
卡洛斯终于转过身,“德国人需要在伊比利亚半岛问题上明白一件事,我们不需要他们的祝福。
玛丽亚的婚礼不是德意志外交的筹码。”
阿布雷乌将电报收进衣袋。
“冯·雷希特恩男爵今天也在场。
德国驻马德里公使馆送来了贺礼,是一套迈森瓷器。”
“收下,礼数要做足。”
卡洛斯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袖口。
他穿的是一件深蓝色军礼服,左胸佩带着葡萄牙王室勋章和阿方索十三世今早刚派人送来的西班牙天主教伊莎贝拉大十字勋章。
“英国人呢?”
“麦克唐纳先生已经到了。他私下向我转达了爱德华七世的问候。”
阿布雷乌顿了顿,“他还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这场联姻之后,葡萄牙是否会在直布罗陀问题上改变立场。”
卡洛斯露出一丝笑意。“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葡萄牙的对英政策以英葡同盟为基础,而直布罗陀是西班牙与大不列颠之间的事务,葡萄牙不会主动介入。”
阿布雷乌的措辞显然经过了精心准备,“但我也补充了一句,如果西班牙在未来提出相关诉求,葡萄牙作为伊比利亚大家庭的一员,将保有建议权。”
卡洛斯拍了拍阿布雷乌的肩膀,“你去告诉麦克唐纳,我今晚的宴会愿意为他的健康干杯。”
阿布雷乌点头退下。
管风琴终于调好了音,巴赫的赋格开始在教堂的穹顶上回荡。
卡洛斯独自站在侧厅里,手指轻轻敲打着佩剑的剑柄。
这场婚礼,他准备了整整一年。
从去年秋天阿方索十三世在马德里狩猎行宫的那次私人会面算起,到此刻,三百多天过去了。
那时玛丽亚才十七岁,现在她十八岁了。
而阿方索,这位年轻的西班牙国王,今年五月刚刚年满二十周岁。
婚礼本身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婚礼背后那些齿轮。
葡萄牙向西班牙提供的军事教官已经在马德里驻扎了十年,从1897年开始,席尔瓦工业集团的弹药口径标准化工作也推进了四年。
伊比利亚联合铁路公司的第一条干线于去年通车,从里斯本经巴达霍斯直达马德里。
西班牙的军火采购清单上,葡萄牙制造的毛瑟改型步枪已经占了六成份额。
这一切都需要一场婚礼来固定,来符号化,来让两国的上层阶级默认一个事实:伊比利亚半岛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联结在一起。
帷幔被拉开,王室典礼官朝他鞠躬。“陛下,可以入席了。”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走出了侧厅。
管风琴的音量骤然增大,数百名宾客同时起身。
西班牙的礼仪规定新娘的父亲不在婚礼上担任任何仪仗角色,但他作为葡萄牙国王,被安排在紧邻圣坛的第一排座位,与西班牙摄政王后玛丽亚·克里斯蒂娜相邻。
克里斯蒂娜王后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礼服,六十三岁的面容依然保持着哈布斯堡式的威严。
她看见卡洛斯落座,微微侧过头。
“陛下,今天是个好日子。”
“确实如此,殿下。”
“阿方索昨天对我说,他希望这场婚姻成为两国关系的新起点。”
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很低,带着奥地利口音,“他还年轻,有时候过于热情。
但我觉得他的热情是对的。”
卡洛斯点了点头。“陛下年轻有为,这很难得。”
克里斯蒂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过去八年,我们接受了葡萄牙的贷款、军火、教官、铁路投资,甚至工厂设备。
如今,我们接受了一位葡萄牙王后。我不知道历史会怎样评价这一切。”
“历史会记得西班牙在1898年失去了最后一块海外殖民地。”
卡洛斯的语气平静,“也会记得西班牙在1906年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
克里斯蒂娜没有反驳。
她的丈夫阿方索十二世去世时,阿方索十三世还未出生,是这位摄政王后独自撑过了美西战争的惨败、古巴和菲律宾的丧失、以及国内共和派的第一次大选胜利。
她知道葡萄牙帮助西班牙渡过财政危机时的条件是什么。
每一项条款她都记得。
那是卡洛斯一世的手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西班牙没有更好的选择。
圣坛的大门缓缓打开。阳光从西侧的玫瑰窗涌入,在石板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玛丽亚公主挽着王储路易斯·费利佩的手臂,踏上了红毯。
卡洛斯看着自己的长女。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辛特拉王宫的花园里追逐蝴蝶的小女孩了。
她穿着象牙白的婚纱,头纱从发冠上垂下,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她脸上的镇静。
路易斯·费利佩穿着海军见习军官的礼服,身姿笔挺,略显僵硬。
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显然不习惯在数百人面前充当仪仗角色。
阿方索十三世站在圣坛前,穿着西班牙陆军元帅的白色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他的胡须修得很整齐,深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正在走近的玛丽亚。
卡洛斯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了某种年轻人特有的紧张与骄傲的混合。
路易斯·费利佩将玛丽亚的手交到阿方索手中,后退一步,朝姐夫微微点头。
这是卡洛斯事先反复交代的,婚礼上无需多言,动作要简洁,要显示出葡萄牙王室的稳重。
托莱多大主教开始用拉丁文诵读婚礼誓言。
卡洛斯的思绪却飘回了里斯本。
五天前,里斯本海军船厂的干船坞里,“路易斯一世”号无畏舰的船体分段正在合拢。
帕切科教授告诉他,装甲钢的第一次大尺寸浇铸失败了,裂纹从中心向外延伸了二十厘米。
技术团队正在分析原因,初步结论是锰钢配比在高温阶段出现了偏差。
这意味着原定于明年春天的下水仪式可能推迟。
而此刻,“恩里克航海王”号战列巡洋舰在波尔图船厂的进度也在追赶。
九月初铺设龙骨,十月中开始组装船首分段。
两艘主力舰的建造周期高度重叠,对帝国的钢材供应、技工人力和财政预算都是一次极限测试。
财政大臣费雷拉上周呈递的报告中提到,海军专项拨款在本财年已经占到了政府总支出的百分之十八点六,折合约一百一十万英镑,即约五百万米尔雷斯。
“卡洛斯。”
王后阿美莉亚从另一侧探过身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你在走神。”
卡洛斯回过神来。
圣坛前的仪式已经进入了交换戒指的环节。
玛丽亚将一枚金戒指套在阿方索的手指上,动作稳当,一丝颤抖也没有。
“我在想那三艘船。”卡洛斯低声回答。
阿美莉亚叹了口气。“那是你的女儿。”
“正因为是她,”卡洛斯说,“我才要让那两艘船按时下水。”
阿美莉亚没有再说什么。
她理解他的意思:玛丽亚嫁入西班牙王室,她的安全、她的地位、她未来的一切,都取决于葡萄牙是否足够强大。
海军是实力,实力是保障,保障是联姻背后真正的抵押品。
如果“路易斯一世”号、“曼努埃尔一世”号无畏舰和“恩里克航海王”号战列巡洋舰不能按时服役,这份联姻的含金量就会打折。
柏林、伦敦、巴黎,都在算这笔账。
托莱多大主教宣布二人结为夫妻。
阿方索十三世掀开玛丽亚的头纱,吻了她的额头。
管风琴再次奏响,这次是西班牙的皇家进行曲,节奏雄壮,铜管齐鸣。
宾客们鼓起掌来,声音在穹顶上反复折射,淹没了管风琴的低音。
阿方索和玛丽亚转过身来,面对众人。
年轻的国王带着新娘走下圣坛时,特意在卡洛斯面前停了下来。
“父亲。”
阿方索用了葡萄牙语中的这个词,虽然他平时与卡洛斯通信时用的是法语。
卡洛斯站起来。
按照西班牙宫廷礼仪,此刻他不宜与国王拥抱,因为阿方索十三世是西班牙的最高君主,而卡洛斯一世是葡萄牙的国王,两人在礼仪上是平等的。
但阿方索显然不在乎这些规矩。他伸出手臂,与卡洛斯有力地握了一下手,然后又拥抱了他。
“我会好好照顾她。”阿方索低声说。
卡洛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宾客们开始退场,前往马德里王宫参加婚宴。
卡洛斯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圣坛旁,目送玛丽亚挽着阿方索的手臂消失在侧门里。
西班牙驻葡萄牙公使拉萨卡诺侯爵朝他走来。
这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外交官,穿着华丽的宫廷礼服,胸前别着一枚金羊毛勋章。
“陛下,我想我们上次在里斯本见面时,”拉萨卡诺说,“还不太确定这一天是否会到来。”
“侯爵先生,你们的摄政王后比我预想的更有远见。”卡洛斯说。
拉萨卡诺微微欠身。
“王后殿下让我转告您一件事:西班牙不会忘记葡萄牙在过去八年中给予的帮助。”
“西班牙的回报,是让玛丽亚成为你们的王后。”
卡洛斯的回答滴水不漏。
拉萨卡诺理解了这个回答的潜台词。
条约可以撕毁,但联姻一旦完成,血缘就会成为一种契约,比条款更难反悔。
这是卡洛斯在提醒西班牙,从现在起,我们是亲戚了。
亲戚之间,有些事情不必写在纸上。
走出教堂时,卡洛斯看到了英国驻葡萄牙公使麦克唐纳。
这位穿着灰色礼服的英国人正在与德国驻西班牙公使冯·雷希特恩男爵交谈。
两个人看见卡洛斯走近,同时停下了话题。
“陛下,”麦克唐纳用略带苏格兰口音的英语说,“一场完美的仪式。我想您的女儿会成为一位出色的西班牙王后。”
“谢谢您,公使先生。”
冯·雷希特恩微微点头。
“威廉皇帝陛下让我代为转达最诚挚的祝贺。”
他的法语很流利,但语气稍显僵硬,显然,在齐柏林飞艇项目被葡萄牙截胡之后,柏林对里斯本的态度变得微妙了。
“请向皇帝陛下转达我的谢意。”
卡洛斯说,语气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注意到麦克唐纳和冯·雷希特恩之间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在社交礼仪上是得体的,但在外交上却意味深长。
英德海军竞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两国公使在同一场合出现,却不能靠得太近。
“公使先生,”
卡洛斯转向麦克唐纳,“我想在晚宴前与您简短谈一谈,关于英葡同盟的几项技术性事宜。”
麦克唐纳立即会意。“当然,陛下。随时恭候。”
冯·雷希特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他保持了沉默。
卡洛斯迈步走向等候的马车。
王后阿美莉亚已经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街上围观的人群。
玛丽亚和阿方索的马车走在前方,沿途的西班牙民众挥舞着两国国旗,这是过去三个月里,马德里市政厅为这场婚礼筹备的细节之一。
国旗的数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西班牙的红黄旗占六成,葡萄牙的绿红旗占四成。
卡洛斯在到达马德里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个比例。
他上了马车,在马蹄声中靠向椅背。
“今天的仪式很好。”阿美莉亚说。
“是的。”
“但你还在想那些装甲板。”
“我在想,等到玛丽亚生下第一个孩子的那天,我要让地中海舰队在巴塞罗那外海举行一次阅舰式。”
卡洛斯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让‘路易斯一世’号打头阵,‘征服者’号紧随其后。
让西班牙人看看,他们嫁给了一个什么样的家族。”
阿美莉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没告诉她。”
“没有。
我只对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里斯本永远是她的家。”
“她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从小就懂这些。”
卡洛斯睁开了眼睛,“这就是最大的遗憾,她不该懂这些,但她必须懂。”
马车驶过马约尔广场,朝着王宫的方向前进。
路旁的喷泉在十月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一群孩子追着马车奔跑,用西班牙语呼喊着新婚赞词。
卡洛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好的电报,是今天早晨收到的,海军大臣戈麦斯发来的。
电报只有一行字:
“‘恩里克航海王’号船首分段今日上午十时零七分吊装完毕。一切顺利。
国产化率预计可达到百分之七十八。”
卡洛斯将电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他必须让这些数字变成事实。
不是因为数字本身有什么意义,而是因为只有事实才能保护那个刚刚在托莱多大主教面前说下“我愿意”的十八岁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