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十天，节日的装饰还挂在街灯上，但海军船厂冶金实验室的报告已经送到了卡洛斯的案头。
帕切科教授请求召开一次技术专题会，与会者只有五人：国王本人、海军大臣戈麦斯、工业大臣马丁斯、帕切科，以及刚从波尔图赶来的造船总监塞巴斯蒂昂·诺布雷加。
桌上放着一块新的装甲钢板。
和去年十月那块碎成三片的失败品不同，这次是整块的至少目前还是。
“第十四次配方。”
帕切科的声音比上次汇报时更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同往常的紧张，“我们在第十三次配方的基础上做了两处重大修改。
第一，锰含量从百分之十三降到百分之十二，碳含量从千分之九降到千分之六。
第二，淬火介质从水改为温油，不是冷油，是预热到六十度的油。
这个温度是我们经过十二次小样测试后确定的，能显着减缓芯部冷却速率，又不至于让表面硬度降得太低。”
“结果呢？”卡洛斯问。
“这块板是三天前浇铸的，两百八十毫米厚。
昨天做了落锤测试，没有裂纹。”
帕切科顿了顿，“但落锤测试只是第一步。
实弹打靶还没做。”
卡洛斯看向那块钢板。
它的表面呈深灰色，断口处的光泽比上一次的失败品更细腻，没有明显的碳化物析出斑点。
但这只是肉眼观察。
他记得很清楚，去年十月那块板在落锤测试后也没有立刻裂开，裂纹是在打到第五发实弹时才出现的。
“诺布雷加，”
卡洛斯说，“你从波尔图赶来，不是为了看一块还没打靶的试验板吧？”
诺布雷加站起来。
这位造船总监的头发在船台上被海风吹了二十年，早已花白，但肩膀仍然像年轻时一样宽阔。
“陛下，我来是因为‘恩里克航海王’号的装甲带安装节点。
按照目前进度，战列巡洋舰的舷侧装甲带将在今年五月开始铺设。
如果我们能在二月底前确定最终配方，波尔图船厂就能用新配方钢板。
如果不行就只能用去年那个铆接方案。”
“铆接方案不是已经过关了吗？”马丁斯问。
“过关是过关了。
但我说句不客气的话，马丁斯阁下，铆接装甲带是我们对付不了整块装甲时的备用方案！”
诺布雷加毫不避讳，“战列巡洋舰的设计航速是二十六节，比无畏舰快五节。
高航速意味着船体在炮战中承受的纵向扭转应力更大。
铆接的装甲带在这种应力下，铆钉更容易松动。
‘恩里克航海王’号应该用最好的装甲，否则它就不是战列巡洋舰，只是一艘跑得快的靶子。”
戈麦斯皱起眉头。
“帕切科，如果这次配方实弹测试通过，什么时候能批量生产？”
“小批量试产需要三周。
如果一切顺利，第一批量产板可以在二月下旬出炉。
每块板的浇铸和热处理周期约五天，加上机械加工。
钻孔、磨边、检验，一块板从钢水到成品大约需要十天。
‘路易斯一世’号主装甲带需要约四十块板，‘恩里克航海王’号需要三十二块。
如果我们三条浇铸线同时开动，到五月底可以产出至少六十块合格板，勉强够两艘舰用。”
“前提是每一块都合格。”戈麦斯说。
“前提是每一块都合格。”帕切科承认，“两百八十毫米厚板的成品率目前是多少，我没办法给出准确数据。我们只做了小样，没有做过连续生产。”
卡洛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就做一次连续生产测试。先浇十块，看合格率。
如果十块里有七块以上合格，说明工艺可重复，可以正式投产。
如果合格率低于七成，回去改工艺，同时启动铆接方案。”
帕切科和诺布雷加同时点了头。
马丁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报价单。“陛下，我得说一句关于成本的事。
如果改成温油淬火，淬火油槽的加热设备需要重新改造。
原先的水淬槽用的是冷却水循环，现在要用油，而且需要恒温控制系统。
这笔改造费大约四万五千米尔雷斯，折合约一万英镑。
加上之前的实验经费，装甲钢自主攻关的总投入已经接近二十五万米尔雷斯，约五万六千英镑。”
卡洛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记得很清楚，克虏伯提出的装甲钢专利转让费是多少，不止是钱的问题，还有席尔瓦工业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那相当于把帝国最大军工企业五分之一的控制权交给德国人。
五万六千英镑的自主攻关费，和失去席尔瓦集团的五分之一股权相比，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钱照拨。”
卡洛斯说，“但是马丁斯，我要提醒你一点，我们现在讨论的不只是‘路易斯一世’号和‘恩里克航海王’号这两艘船。
如果我们能攻克两百八十毫米整块装甲的量产工艺，未来的超无畏舰和续建战巡就都不需要依赖进口装甲板！”
戈麦斯接过话头。“而且从战略角度看，装甲钢的进口依赖度直接关系到我们在任何潜在冲突中的自主行动能力。
如果英国决定对葡萄牙实施技术禁运，我们能不能继续建造主力舰？
这个问题在去年十月装甲板开裂的那天晚上，我就在想了。”
“你已经在想禁运了？”
马丁斯有些意外。
“我是海军大臣，不是海军庆祝大臣。”戈麦斯的语气平淡，“我的职责之一就是在所有人都乐观的时候想悲观的事。
1904年英法协约之后，英国对法国的技术开放程度和对我们的技术开放程度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们在纸面上还是英国的盟友，但在技术转让层面，英国人已经开始划分等级了。
巴尔-斯特劳德的火控系统是最明显的例子，他们卖给日本的价格比卖给我们的价格低百分之十五。
不是因为日本付不起更高的价，而是因为英国认为日本在远东更需要被武装起来。”
这句话让会议室沉默了几秒。
戈麦斯是葡萄牙海军里少数几个能与英法海军参谋部直接对表的高级军官，他对这种等级划分的感受比任何人都直接。
“那就更要自己做了。”
卡洛斯打破了沉默，“帕切科，实弹打靶什么时候？”
“后天。
一月十二日。
地点在塞图巴尔海军靶场。
我们已经运了一块去年十月的失败品和一块第十三次配方的试验板作为对比。
十四次配方的新板今天下午装车。”
诺布雷加重新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工程图纸。
“陛下，趁我在这里，还有一件事必须向您当面汇报。”
他把图纸摊开，是一张船体截面图，“这是‘恩里克航海王’号战巡的舯部剖面。舰体中部的动力舱段需要安装四台蒸汽轮机，两座锅炉舱，加上烟囱和通风管，空间极其紧张。
如果主装甲带改用整块钢板而不是铆接板，厚度不变，但结构简化，铆接需要的内部支撑框架可以去掉，腾出的空间刚好能加大通风管的直径。”
“加大通风管意味着什么？”
“提高锅炉燃烧效率。
现在设计是二十六节，如果通风管能增大百分之十五的面积，强行加压后可以短时间冲刺到二十七节。
在战巡的战术运用中，多一节就多一分主动权，能不能截住敌人的巡洋舰，就看这一节。”
卡洛斯低头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线条。
他想起去年在齐柏林飞艇合作谈判中，双方争的不过是升限和航速的一点点微小提升。
在这些技术参数上，每一寸、每一节、每一毫米，都意味着某种可能性。
“帕切科，”卡洛斯抬起头，“装甲板在后天打靶。
但如果打靶失败——”
“我会在当天晚上把铆接方案的最终图纸交给诺布雷加。”
帕切科毫不犹豫地接话，“不是因为我悲观，而是因为陛下在十月就说过，性能和时间之间没有最优解，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就这么定了。”
卡洛斯站起来，“今年是个关键年份。
去年我们说，1910年的海军总吨位目标是十八万吨。
但十八万吨里如果有一半要靠进口装甲板，这个数字就没有任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