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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马德里酷热难当,但埃斯科里亚尔狩猎行宫周围的山林在午后总算吹起了几丝凉风。
阿方索十三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猎装站在行宫北侧的白杨树林边缘,手里握着一把还没上子弹的猎枪。
他今年二十岁,嘴唇上方刚蓄起一层薄薄的胡须,身姿挺拔,但独自站着时肩背会不自觉地微驼,那是过早坐上王位留下的习惯,在臣僚面前他要挺得笔直,一个人的时候那根脊梁骨便松弛下来。
卡洛斯没有带猎枪。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便服,胸口没有佩戴任何勋章。
拉萨卡诺侯爵引他到树林边时,阿方索正在给猎枪装弹。
年轻的西班牙国王抬头看到卡洛斯,微微点了下头,手里的猎枪停在半空。
“陛下,谢谢您愿意来马德里。上次您来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陛下,先别谢。
我今天是来把十一年前跟你母亲谈过的事情,跟你再谈一遍。
1896年我给她写第一封慰问信的时候,古巴还在打仗,菲律宾还在打仗,你们海军的主力舰队分散在两个大洋上,户部的存款撑不过秋天。
十一年过去了,你们的舰队重建了,户部的账本不再是红色的了,你的母亲也不用再独自批阅前线阵亡名单了。
现在你要娶我的女儿。
她是我的长女,你是西班牙的国王。
这桩婚事如果成功,两国在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关系就不再只是邻居。”
阿方索把猎枪靠在一棵白杨树树干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卡洛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脸上。
“我知道。
母亲跟我说过很多次,葡萄牙在西班牙最困难的时候借了钱,派了教官,运来了炮盾。
她说没有那几笔贷款,前线的士兵可能早就因为欠饷而溃散了。
您是第一个没有等西班牙开口就主动伸出手的君主。
所以这次联姻我同意。
您在1896年写给我母亲的那封信。
她在病床上跟我说过,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愿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面王旗,永远在各自的首都上空飘扬。’
她让我记住这句话。”
“若干年后,她站起来了。
你也站起来了。
现在我们可以谈联姻的细节了。
玛丽亚的嫁妆是两国在摩洛哥问题上的战略协同。
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以后,法国和德国在摩洛哥警察权上还在僵持。
西班牙在休达和梅利利亚的飞地直接面对法国在北非的扩张压力。
葡萄牙作为中立斡旋方,将在联合委员会中支持西班牙在里夫地区的特殊利益。
这是我给玛丽亚的第一份嫁妆。”
“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上,贵国代表提出的直布罗陀海峡航行自由原则已经写进了总议定书。
我在马德里看过会议公报,那条原则是所有欧洲大国都没有反对的条款,因为它不偏袒任何一方,但真正受益的是我们两个伊比利亚国家。
我想在联合委员会的框架下,与贵国建立定期的外交协调机制。
西班牙驻摩洛哥公使可以每月与贵国外交部就北非问题进行一次磋商,范围包括里夫部落的动向、法国驻军的扩张情况,以及德国在丹吉尔港的商业渗透。”
“这个协调机制可以设立在阿尔赫西拉斯总议定书的框架内,避免引起法国的警觉。
另外,联姻完成以后,我建议两国海军在北非海岸附近的海域进行一次联合巡航,以海上救援和航线安全为背景。
这样的联合行动不会触犯任何大国的敏感神经,但会向所有地中海沿岸国家传递一个信号:直布罗陀海峡的航行自由不是一句空话,有两支海军在为它护航。”
阿方索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走到白杨树旁边,用手掌拍了一下树干,转身看着卡洛斯。
“西班牙海军已经委托贵国建造了一艘驱逐舰,但马德里海军部目前的重建计划比里斯本落后了至少十年。
贵国的蒸汽轮机巡洋舰已经在太平洋上跑了超过一万海里,而我们最新式的巡洋舰还在用往复式蒸汽机。
葡萄牙海军的技术优势是我们短期内无法追赶的。
如果两国王室联姻,我希望西班牙海军能够与贵国在蒸汽轮机技术上进行更深入的合作,不仅限于购买军舰,还包括技术转让和军官交流培训。
北非地区的防务合作也需要在联合委员会的框架下进一步深化。”
“蒸汽轮机技术的转让可以谈,克虏伯装甲钢配方的谈判虽然破裂了,但我们在蒸汽轮机领域的自主攻关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我愿意在联姻框架下向西班牙海军提供部分蒸汽轮机的设计数据和运行参数,同时接收更多的西班牙军官到里斯本海军学院进修轮机工程。
这是玛丽亚的第二份嫁妆。”
卡洛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上面是他昨晚在使馆书房里用铅笔写的一份关于摩洛哥联合防务的初步设想。
他把纸条递给阿方索。
“陛下,这份备忘录我不打算通过外交渠道递交,太慢,而且会被太多人看到。
我建议在联合委员会的框架下,建立一个由两国海军参谋部代表组成的北非防务协调小组,专门负责摩洛哥沿海巡逻任务的分工规划和紧急事态下的协同机制。
这个小组的办公地点设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旧址,就在直布罗陀海峡北岸,离休达和梅利利亚都只有几十海里。
这个名字暂时不要写在任何正式文件上,你我之间知道就够了。
等联合委员会下次开会时,再以讨论摩洛哥沿海航运安全为名义,把这个方案正式提出来。”
阿方索接过备忘录,低头逐条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卡洛斯的眼睛,把手里的猎枪从树干旁边挪开,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母亲说过,您从来不浪费时间。
连联姻的嫁妆都是战略条款。
我同意!
西班牙海军参谋部会在这个月内选派代表,与贵国海军部就协调小组的具体安排进行对接。
但联姻的公开宣布需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
目前法国和德国还在就摩洛哥警察权问题僵持不下,我建议选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后续谈判取得阶段性成果的时候,再由两国外交部同步发布联姻消息。
这样既能避免被误读为军事同盟,也能向外界表明两国在直布罗陀海峡航行自由和北非合作上的共同立场。”
“时间上我也倾向于等联合委员会的框架更加稳固后再对外公布。
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完成第一桩婚事,玛丽亚公主与你的正式订婚。
具体细节包括订婚仪式的地点、时间、双方王室成员的出席名单由拉萨卡诺侯爵和阿布雷乌先生在后续协商中敲定。
阿布雷乌先生现在是外交大臣,他之前在驻巴黎使馆工作多年,对欧洲外交圈的人脉和礼仪非常熟悉,他会妥善处理这些具体事宜。”
“很好。
那么今天的密谈,除了在场的拉萨卡诺侯爵,就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我这边只向母亲通报,不经过内阁。
联姻不是政治交易,但它是伊比利亚半岛战略协同的关键一环。
我们之间的互信,建立在过去十多年的合作基础上,建立在彼此的信誉和行动上。”
卡洛斯点了下头,转身沿着白杨树林往行宫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回头对阿方索又说了一句话。
“陛下,你的母亲在十年前的回信里写过一句话——
‘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两个王室,同处欧洲西南一隅。’
今天她儿子和我女儿,要把这句话写成血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