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3年4月15日，里斯本，陆军工程兵司令部。
陆军工程兵司令欧热尼奥·德·瓦斯康塞洛斯·萨莱马少将把一卷工程蓝图摊在桌上。
图纸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葡萄牙与西班牙边境线从北到南的十二个关键点。
每个点旁边都有编号、高程和土壤承载力数据。
他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粗线，从北部的米尼奥河一直延伸到南部的瓜迪亚纳河。
“陛下，这是全部的边境防御工事加固方案。”
萨莱马少校说，“从1908年开始勘察，1910年完成初步设计，1911年做了第一轮试点。
目前已经完成三个点的加固，另外九个点正在施工或即将开工。
全部工程预计1915年底完成。”
卡洛斯看着图纸上那些点。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离巴达霍斯不到四十公里。
那是伊比利亚联合铁路的必经之路，也是席尔瓦工业集团西班牙分厂的所在地。
“这个点。”卡洛斯用手指点了点巴达霍斯以北的那个标记。“施工的时候，西班牙人看见了吗？”
“看见了。
但他们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平静。
我们在施工区域外围挂的是‘农业灌溉设施’和‘铁路防护墙’的牌子。
混凝土浇筑都在夜间进行，白天只做土方和钢筋绑扎。
西班牙边境警察来看过两次，问了几句，我们说是葡萄牙铁路公司在修货场围墙。
他们没有继续追。”
“铁路公司？
哪个铁路公司？”
“伊比利亚联合铁路公司。
事实上，那条支线确实有一段就在工事旁边经过。
我们通过铁路公司拿到的地契和施工许可。
铁路公司也愿意配合。
他们知道这些工事在战时可以保护铁路桥和隧道。
将来如果法西边境局势紧张，铁路公司也需要帝国军队守他们的线路。”
席尔瓦上校补充：“陛下，这些工事的目的不是进攻西班牙。
西班牙是我们的盟友。
这些工事的假想敌是从海上登陆后向里斯本推进的远征军。
我们从1908年开始推演，最可能的登陆点在里斯本以南或以北的海岸线。
敌军一旦登陆，会沿铁路线向里斯本快速推进。
这些工事的位置都卡在铁路和公路的交汇点上。
它们的作用是迟滞敌军，为里斯本动员争取时间。”
“迟滞多久？”
“每个点能坚守三到七天。
十二个点连在一起，可以争取两到三周。
如果敌军的推进速度慢一些，可以争取一个月。
一个月足够帝国完成本土动员和海军集结。
等主力部队开上来，敌军就会被堵在里斯本外围。
他们登陆之后没有港口和铁路，补给会很困难。
只要我们在内陆守住，他们的登陆就会变成一场消耗战。”
卡洛斯把图纸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每个工事的剖面图。
混凝土厚度从八十厘米到一米二不等，钢筋密度也根据当地土质和预估炮火强度调整。
最坚固的几个点可以抵御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直接命中。
最普通的点也能抵御七十五毫米野战炮。
“混凝土标号呢？”
“全部使用三百号混凝土。
砂石从当地河床开采。
水泥从里斯本和波尔图的水泥厂运来。
钢筋从安哥拉钢铁厂运来。
每个工事都用同一批次的材料，确保强度一致。
每一批混凝土浇筑时都留了试块，送到里斯本材料实验室做抗压测试。
测试合格才能拆模板。
不合格的，整段敲掉重来。”
“已经完成的那三个点，测试数据怎么样？”
萨莱马少校翻开第三页。
上面是三份材料测试报告的摘要。
第一份是北部山区的工事，混凝土二十八天抗压强度达到了三百四十号。
第二份是中部平原的工事，达到了三百二十号。
第三份是南部沿海的工事，因为砂石含盐量略高，只达到了三百一十号，但仍然在合格范围内。
“三百一十号勉强合格。”
卡洛斯说。“南部沿海的砂石含盐，长期在海风环境下会不会腐蚀钢筋？”
“我们加了防锈涂层。
钢筋在绑扎之前先浸防锈漆。
混凝土表面再刷一层防水砂浆。
每年雨季过后派人检查，发现裂缝就灌浆修补。
这笔维护费用已经列进了工程兵的年度预算。”
“西班牙方面有没有人提出过正式询问？”
阿布雷乌从门外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马德里发来的电报抄本。
“陛下，西班牙外交部上周通过拉萨卡诺侯爵转来一份非正式照会。
他们问葡萄牙在与西班牙接壤的边境地区进行‘土木工程’的性质。
措辞很客气，说‘希望了解这些工程是否属于民用基础设施’，并‘相信葡萄牙政府会遵守两国之间的友好条约’。”
“你怎么回的？”
“还没有正式回复。
我先让拉萨卡诺口头转达：葡萄牙在边境地区的工程是为了防范来自海上的威胁，不针对西班牙。
这些工事的位置和朝向都面向海岸和铁路，不是面向西班牙境内的。
如果西班牙方面愿意，我们可以邀请西班牙工兵军官到两个完工的工事参观。
只看混凝土和钢筋，不看火炮配置。”
“邀请他们看两个工事，但不看全部。
让他们看最北边和最南边的。
中间的九个点不给他们看。
看了以后他们会写报告回马德里。
报告里会写葡萄牙的工事不是针对我们的。
这就够了。”卡洛斯说。
席尔瓦上校在图纸上做了标记。他把最北和最南的两个点圈出来，标注“可参观”。其余的点标注“不公开”。
卡洛斯又问：“海岸防御呢？
如果敌军登陆，他们不会等我们修完工事再上岸。
海岸线上有没有其他防御？”
“有。
海军负责近海防御。
但海岸线太长，海军不可能守住每一处海滩。
陆军的方案是在海滩后方三到五公里处设置二线阻击阵地。
这些阵地也是混凝土结构，但比边境工事轻。
主要用沙袋和土木结构，混凝土只用在指挥所和弹药库。
二线阵地的位置已经勘察完毕，一旦动员令下达，48小时内可以开始构筑。
平时不施工，不暴露。”
“48小时。
如果敌军登陆速度比预想的快呢？”
“我们在可能登陆的海滩附近预设了观察哨和通讯线路。
观察哨平时是民用设施，比如灯塔、气象站、渔业管理站。
里面的人经过陆军通讯培训。
敌军一出现，他们用电话和无线电报告。
海军和岸防炮先打第一轮，迟滞敌军上岸速度。
然后陆军动员部队从最近的营地赶过来。
第一波赶到的部队不指望能打退敌人，只指望能拖住敌人。
拖到主力上来。”
卡洛斯站起来。
他走到墙上那幅葡萄牙全图前。
地图上密布着各种标记——铁路、公路、港口、军营、仓库、医院、通讯站。边境工事是最近加上去的，用红色小方块标出。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些工事，不追求华丽，只追求一件事。
就是让任何想在葡萄牙登陆的军队，在踏上我们的海岸之前，先想一想。
他们需要多少兵力、多少补给、多少时间。
如果算下来代价太大，他们就会选择别的地方。
我们是在修一道算术题。
让敌人在做这道题的时候，得出一个结论——葡萄牙不值得打。”
萨莱马少将把图纸卷起来。
席尔瓦上校收好材料测试报告。
阿布雷乌把西班牙照会的抄本放回公文包。
三个人先后离开。
卡洛斯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北到南划过边境线。
那道线很细，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绳子。
但沿着绳子，每隔一段就有一个红色的方块。
每个方块都不大，但很硬。
混凝土和钢筋埋在地下，平时看不见。
只有在战争来临时，它们才会从草丛和灌木后面露出来，挡住敌人的第一波攻势。
卡洛斯想起很久以前席尔瓦上校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防线不是把人挡在外面，是让敌人觉得进来不划算。
这些工事就是这句话的产物。
它们不壮观，不浪漫。
它们只是灰色的混凝土和生锈的钢筋。但它们会在地图上那些不起眼的位置，替葡萄牙争取两到三周的时间。
这两到三周，可能是帝国在下一次战争中活下来的全部机会。
卡洛斯离开工程兵司令部。
里斯本四月的阳光照在街上，暖融融的。
边境线上的混凝土正在慢慢凝固。
没有人看见。
但它们在长。
卡洛斯上了马车。他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件事了。
但他知道，今天这件事，已经在地图上写下来了。
用一种不会说话的方式，告诉未来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