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本,陆军部会议室。
席尔瓦上校把两张图表钉在木板上。
左边是一张按师团编制的弹药消耗推演表,右边是一张帝国现有兵工厂的年产量清单。
两图并排挂着,中间空出一大块,像一道没有桥的河。
“今天只算一件事:如果帝国明天被拖进一场大规模战争,我们至少需要打两年,需要多少炮弹和子弹。
现在的库存加上各厂能赶出来的产量,能填住这个洞多久。”
席尔瓦上校用铅笔在图表上敲了两下,“数字会很不好看。
我先说结论:两年高强度作战,我们的炮弹缺口超过六十万发,子弹缺口更大。
不是缺口小,是缺口大得离谱。”
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
卡洛斯坐在靠窗的位置,巴罗斯·戈麦斯在他右手边,费雷拉在左手边。
戈麦斯海军大臣和马丁斯都在,阿布雷乌代表外交部列席。
若阿金·德·索萨也被叫来了,因为弹药原料里的铜和铅涉及殖民地矿产统计。
“先说步枪弹。”
席尔瓦上校翻开第一页,“帝国陆军现有制式步枪约三十五万支,全部为6.5×58毫米。
如果动员八十万人的框架,步枪数量缺口先不说,单是子弹年消耗量,按一战欧洲战场的经验推算,每支步枪每年平均消耗六百发。
八十万支乘以六百,一年就是四亿八千万发。
我们现有总库存包括本土、巴西、安哥拉和莫桑比克大约是八千万发。
只够打两个月。”
“两个月。”
费雷拉重复了一遍。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这个数字你以前报告过吗?”
“报告过。
但没有把八十万框架算进去。
今天算的是全面动员后的消耗。
以前只算常备军的消耗,看起来还能撑半年。
一算总动员,两个月都不到。”
“继续。”
席尔瓦上校翻到第二页。
“炮弹更复杂。
帝国陆军现有野战炮约六百门,其中七十五毫米速射炮四百二十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一百二十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六十门。
按两年高强度作战,每门炮每年需要约一千发。
六百门乘以一千,一年六十万发。两年一百二十万发。
我们现有炮弹总库存所有口径加起来约十八万发。
各兵工厂年产量目前约十二万发。
也就是说,现有库存只够打三个月。
加上两年的产量二十四万发,总共也只有四十二万发。
缺口是七十八万发。”
“七十八万发炮弹。”费雷拉用铅笔敲着桌面,“按现在市价,一发七十五毫米炮弹大概四十米尔雷斯,一百零五毫米的要七十,一百五十毫米的要一百二十。
平均算下来,七十八万发大约要五千万米尔雷斯,折合一千一百万英镑。
这还只是补缺口的生产费。
不算新建炮弹工厂、扩招工人和运输的费用。”
“还有火药。”
马丁斯把话接过去,“炮弹和子弹的发射药主要用无烟火药。
我们的硝化棉和硝化甘油产能有限。目前全国火药年产量约八千吨。
两年高强度作战需要大约两万四千吨。缺口一万六千吨。
扩充火药工厂需要硝酸和硫酸。硝酸的原料是氨,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小型合成氨中试车间。
要满足战时需求,必须再建两到三个合成氨工厂。
投资大约三百万米尔雷斯,建设周期一年半。
等工厂建好,仗可能已经打到最激烈的时候了。”
“子弹的缺口怎么补?”卡洛斯问。
“步枪子弹的铜壳需要电解铜。”
若阿金·德·索萨翻开他的矿产资源册,“安哥拉铜矿今年产量约三千吨。
现有铜库存和废铜回收能再出两千吨。加上从智利和刚果进口,如果战时航线还通的话每年大约能保证八千吨铜。
按每百万发子弹用铜约一百二十吨计算,八千万发库存加上两年四亿八千万发的消耗,总共需要约七千吨铜。
我们现有的铜产出和库存,能覆盖大约四成。
剩下的要靠进口和从民间回收铜器。”
“民间回收铜器。”
费雷拉抬起头,“你是说把教堂的钟和老百姓的铜壶都收上来?”
“战争打到第二年,欧洲各国都会这么做。
法国、德国已经在本土开始登记铜器库存。
我们现在不登,等打起来再收就晚了。”若阿金·德·索萨说。
“登记可以,但不能现在收。
收了会出乱子。”
卡洛斯说,“先做两件事。
第一,在巴西和安哥拉各建一个铜器回收登记站,把可回收铜器的数量和位置记下来。
不强制,只登记。
第二,安哥拉和莫桑比克的铜矿扩大勘探和开采。
我们需要自己的铜。
哪怕品位低一点,只要在战争期间能保持稳定产出,就比从智利运回来强。
智利的铜要过合恩角,那是英国海军的后花园。
战时一封锁,我们的铜船就回不来。”
马丁斯补充道:“火药原料里的硝石,我们目前主要从智利进口。
和铜一样,这条线在战时不可靠。
哈伯合成氨中试已经能出氨了,但产量太少。
今年年底前,我要在海伯合成氨的基础上建一个小型硝酸中试线,至少把军用火药的硝酸来源撑起来。
这需要八十万米尔雷斯,约合十七万八千英镑。
钱从军备专项里出。”
费雷拉算了一下。“今年的军备专项已经被新舰和陆军扩编吃掉大半。
再增八十万米尔雷斯,我就得从海军训练费里扣。”
“扣我的。”
戈麦斯海军大臣说,“海军今年的训练弹药可以减两成。
新舰海试前的炮术训练用减少装药量替代全装药。
省下来的钱给马丁斯建硝酸线。
海军少打几发,陆军多出几万发炮弹。
这笔账划算。”
“减两成训练弹药,新舰炮塔的磨合会慢一些。”
帕切科提醒。
“磨合可以慢,但不能不打。
减量不减次。
每次少打两发,多跑几趟。
时间换钱。”戈麦斯海军大臣说。
卡洛斯听着他们的讨论,一直没有插话。
他在纸上画了几个数字:八十万支步枪、六百门炮、两年、四亿八千万发子弹、一百二十万发炮弹。
然后把纸转过来给巴罗斯·戈麦斯看。“首相,你怎么看这个缺口?”
巴罗斯·戈麦斯看完,把纸放回桌上。“陛下,我的看法是,缺口不可能在和平时期全部填满。
没有一个国家能做到。
英国和德国也做不到。
他们也只是在备战,不是把所有炮弹都提前造好,放在仓库里等战争。
我们的目标不是填满所有缺口。
是把缺口缩小到开战后头六个月能撑住。
头六个月是关键。
如果头六个月弹药不崩,我们就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扩产、进口和调整。
如果头六个月就崩,后面有多少工厂也没用。”
“六个月。”席尔瓦上校说,“按现在的产量和库存,头六个月还勉强撑得住。
但前提是巴西和安哥拉的弹药厂要扩产。
我们本土只有里斯本和波尔图两家主力弹药厂。
一旦开战,里斯本和波尔图很可能成为敌方舰队的目标。
所以必须在战前把一部分弹药产能分散到巴西和安哥拉。
分散生产,就近储存。”
“分散到巴西和安哥拉,成本会涨。”
费雷拉说,“厂房可以分散,但工人和技术要重新培训。
巴西的工价也不比本土便宜多少。”
“贵也要分散。”
卡洛斯说,“不是把整个产业链搬过去。
是把装药和组装两道工序放在巴西和安哥拉。
炮弹壳和子弹壳可以从本土运。
火药在殖民地配制。
这样就算本土被封锁,海外还有能力自己续上几个月。
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个篮子离英国太近。”
阿布雷乌这时插了一句:“如果我们在巴西和安哥拉建弹药分装厂,德国人会注意到。
他们可能会在战争爆发前就通过外交渠道抗议,说我们在为对德战争做准备。
英国人会默认,法国人会装作没看见。但柏林会不高兴。”
“让柏林不高兴。”
卡洛斯说,“葡萄牙在自己的殖民地建弹药厂,是天经地义。
他们在青岛和安纳托利亚修铁路,我们也没抗议。
我们不需要向他们解释。
如果他们问,就说这是为了维护殖民地治安。
安哥拉和莫桑比克都有部落骚乱。
警察需要子弹。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合理。”
阿布雷乌说,“那就按治安弹药的名义建。
分装厂先控制在年产两百万发子弹和五万发炮弹的规模。
不大,但能在战时扩产。
建厂和培训费大约需要六百万米尔雷斯,折合约一百三十三万英镑。
分三年。今年先做选址和培训。”
“去办。”
卡洛斯说,“今年把巴西的分装厂选在圣保罗或南里奥格兰德。
安哥拉的分装厂放在罗安达内陆。两地都要靠铁路线,但离港口至少两百公里。
港口太容易被舰炮威胁。
两百公里,敌人就算想打,也要先上岸。”
席尔瓦上校把卡洛斯的指示记下。然后他说:“陛下,还有一个数字需要您知道。
如果全面动员,陆军八十万人每天的伙食消耗是多少?
按每人每天两磅面包或等量替代,算下来一天将近七百吨粮食。
两年就是五十万吨。
我们上次讨论粮食储备时,三百万吨的储备里,其中大约一百二十万吨是为军队准备的。
现在算下来,如果战事持续两年,一百二十万吨只够吃一年半。
这意味着三年内必须再补充至少六十万吨军用粮食。
这笔钱要从粮食债券里额外留出来。”
“粮食和弹药是一对。”卡洛斯说,“没有子弹打不了仗。
没有饭吃,连撤退都撤不动。两者不能分开算。
告诉巴罗斯·戈麦斯,把弹药储备和粮食储备的预算合在一起看。
分开看,每一块都很大。
合在一起看,才知道帝国到底要把多少钱放在准备上。”
巴罗斯·戈麦斯点了头,把笔记本合上。
“我会把今天算出来的数字整理成一份《战时基本物资缺口推演》。
不对外发布,只给议会国防委员会和枢密院。
陛下,缺口很大,但方向清楚。
第一,六个月内不崩。
第二,两年内能撑。
第三,本土被封锁后,海外还能续。
这三条能做到,我们就不是毫无准备。准备了不等于能赢。
但不准备一定输。”
卡洛斯站起来,走到那两张图表前。左边是消耗,右边是产出。
中间那片空白的河流,就是帝国今天必须开始填充的地方。
他对席尔瓦上校说:“把这两张图各抄一份,送到王宫书房。
我要挂在墙上。
每天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