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清晨五点到的。
阿布雷乌没有等天亮就让通信兵把译好的电文送到王宫。
电文只有三行,来自摩苏尔试验站,署名是弗雷德里克·特谢拉。
“第三口探井在六百三十米深度出现油迹。”
“岩芯含油砂岩厚度约四米,气味明显,初步判断具有商业价值。”
“已按预案封井,等待进一步指示。”
卡洛斯把电文放在桌上。
阿布雷乌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电报的原件。
窗外的里斯本刚泛起灰白,塔霍河上的船灯还亮着。
“多少年了?”卡洛斯问。
“从1906年试验站挂牌算起,八年多。”
阿布雷乌说,“从1910年第一口探井开钻算起,五年。
特谢拉在摩苏尔待了将近九年。
终于打到了。”
“五年,六百三十米,四米厚的含油砂岩。”
卡洛斯把这三个数字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电文背面写了几行字,递给阿布雷乌。
“立刻回复特谢拉。第一,继续封井,不抽油,不测试,不做任何可能暴露产量的事。
第二,把岩芯样本分成三份。
一份留在摩苏尔,一份送到柏林给德国地质学家,一份通过外交邮袋送回里斯本。
第三,所有参与钻探的本地工人加发三个月工资。
不多解释,只说试验站效益好。
第四,联络官那边,就说我们打到了深层地下水,水温高,有硫磺味。
不要让奥斯曼政府知道是石油。”
阿布雷乌记下,又问:“柏林那边,要不要主动通报?
巴格达铁路的德国工程师一直在问试验站的钻探进度。
如果德国人通过他们的地质学家知道了油迹,我们瞒不住。”
“主动通报。
但不是现在。
等岩芯样本送到柏林之后再通报。
让德国人自己从样本里看出油迹。
他们看出来了,我们再承认。
这样显得我们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还没来得及分析。
德国人如果提出联合开发,我们就说需要先评估储量,评估期至少一年。
一年之内,战争不会结束。
等战争结束,我们再谈合作。
那时候,德国是战胜国还是战败国,还不知道。
无论哪种结果,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如果德国要求派更多地质学家来摩苏尔呢?”
“可以派。
但人数限制在现有三名的基础上增加两名。
他们的活动范围限定在试验站周边二十公里。
不能深入美索不达米亚腹地。
不能单独接触当地部落。
所有野外活动必须有葡萄牙方面的向导陪同。
这些条件要写进他们的工作许可里。”
巴罗斯·戈麦斯这时到了。
他看了电文,第一句话是:“陛下,终于等到了。”
“等到了。”
卡洛斯说,“但这不是终点。
一口井出油,不等于有油田。
四米厚的含油砂岩,不等于商业储量。
特谢拉做得对,我们要在战争结束之前,把这片地下的东西摸清楚,但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摸清楚了多少。
等战争结束,等欧洲打烂了,等德国和英国都筋疲力尽,我们再决定是跟谁合作,还是自己开发。”
“追加投资呢?”
费雷拉也到了,手里拿着财政简报,“特谢拉在电报里附了一份预算,继续钻探第二口井需要约四十万米尔雷斯。
购买新的深钻设备需要约六十万米尔雷斯,这笔钱从石油勘探专项里出?”
“从王室财产局的石油账户里出。
不走军备专项,不走殖民地预算。
石油勘探的账单独列。
将来这块油田如果开发,收益归王室财产局。
帝国财政只收税。
这样账目清晰,也不会让议会过早介入。”
费雷拉算了一下,“王室财产局今年的石油账户余额约一百二十万英镑。
足够支付。
但我要提醒陛下,如果接下来几年继续钻探,每年可能都需要二十到三十万英镑。
战争期间,设备进口会越来越难。
钻机、套管、泥浆泵,大部分从美国进口。
如果美国船被德国潜艇拦截,设备就运不进来。”
“那就提前买。
现在下单,让美国公司把设备运到里约,再从里约转运到里斯本,最后走地中海到贝鲁特,再从陆路运到摩苏尔。
全程避开北海和比斯开湾。
多花点运费和时间,但设备能到。”
“我会安排。”费雷拉说。
卡洛斯又把电文看了一遍。然后他问阿布雷乌:“谢里夫家族那边,有什么反应?”
“还没有正式消息。
但我们在开罗的领事馆上个月报告说,谢里夫侯赛因派了一个私人代表到开罗,询问葡萄牙在美索不达米亚的‘农业项目’进展。
他们可能已经猜到我们在找什么。但没有证据。
侯赛因现在最关心的是英国对他的态度。
英国正在和谢里夫家族谈判,想让他们在阿拉伯半岛起义反抗奥斯曼。
如果起义成功,英国人答应给侯赛因一个阿拉伯王国。
这些事和我们没有直接关系。
但摩苏尔的石油将来会影响到整个美索不达米亚的格局。
谢里夫家族如果知道我们在摩苏尔有石油,他们会更想和我们保持关系。
因为将来他们需要钱来建设他们的国家。
石油是最好的抵押品。”
“那就让他们猜。
如果谢里夫的人问,就说我们在摩苏尔做农业试验。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反对。
我们没有在他们的地盘上采油。
摩苏尔是奥斯曼帝国的领土。
我们是在奥斯曼政府批准下进行农业和地质勘探的。
合法合规。
谢里夫家族管不着。”
巴罗斯·戈麦斯把电文和预算方案收好。
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说:“陛下,如果摩苏尔的油田真的开发成功,帝国的石油来源就有了两个。
再加上安哥拉近海的勘探,将来可能是三个。
帝国自己产的油,自己用,自己卖。”
卡洛斯说,“有油的国家不一定自由。
但没油的国家一定不自由。
帝国需要油。
海军需要油。
工厂需要油。
农田的拖拉机需要油。
没有油,帝国就得看别人的脸色。
有了油,帝国就可以继续中立。
继续做生意。
继续走自己的路。”
巴罗斯·戈麦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阿布雷乌也走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卡洛斯一个人。